亲人还好端端地立在眼前，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吗？
谢老夫人年逾七十了，满头的银丝，却依然精神矍铄，耳不聋眼不花的，大家都说不愧是将门之家的老祖宗。
可是，谢家被判满门抄斩的时候，谢老夫人也一并被押赴刑场，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是在谢家后辈都斩首之后才让刽子手砍落的。
谢芝缨咬着牙，硬是把那股泪意压了回去。她一定要揪出诬陷父亲通敌的内鬼，让祖母得以颐养天年，寿终正寝，让七哥等所有的谢家亲族都躲过这场浩劫！
“小九！”谢煜宸按捺不住地站了起来，谢老夫人早就一把将谢芝缨搂在怀里。
“祖母，”谢芝缨从谢老夫人怀里抬起头，扶了扶鬓发，“让您老人家担心了。孙女儿没事。。。。。。就是怪想念您的。”
说着，到底还是眼圈儿红了。
谢老夫人扶着谢芝缨的双肩，把她上上下下好一通端详。
。。。。。。孙女确实没事，手脚五官都还在，还能说笑，是个全乎人。
可是，这红眼圈儿是怎么回事？
一定是昨晚的事把她给埋汰的！谢老夫人狠狠地剜了程夫人一眼。都是你们家教出来的好儿子！
谢芝缨见祖母又要发作，急忙搂住她的胳膊：“祖母，方才婆婆说的是事实，今日一早就惩戒了世子，还是当着全家上下的面，世子吃了侯爷好几巴掌呢。”
谢老夫人的神色略缓和了一些，但呼吸还是沉重的。
“当真？哼，祖母回去可要好好儿打听。”谢老夫人一副“不要以为我谢家无人，谢家有的是耳目”的样子，“芝缨啊，祖母知道你的性子，只是有句话，你出嫁前祖母忘记交代了，凡事，不可一味忍让，更不可打落牙齿和血吞！”
话里话外，都是在给程家捅刀子。
谢芝缨只觉得程老夫人和程夫人投来的四道目光里凉飕飕的，便冲谢老夫人笑道：“可是巧了，今儿一早孙女的婆婆惩戒了世子之后，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孙女儿的委屈，大家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的，祖母您就放心吧。”
谢老夫人收了怒容，兀自有几分不忿。站在程夫人身后的周嬷嬷却舒了一口气，她比谁都清楚，这话程夫人压根没说过。
世子爷娶了这么贤德懂事的媳妇，真是捡到宝了。现在他怕是还在跟翠姨娘浪荡吧？周嬷嬷已经从听风阁几个管事媳妇那里听说了上午的事。。。。。。
程老夫人见亲家老祖宗脸色回暖，赶紧不失时机地寒暄，程夫人又带着周嬷嬷打圆场，总算把那股子寻亲相骂般的气氛扭转为差强人意的祥和。
“。。。。。。哈哈哈，孩子好比什么都强。老姐姐把孙女儿放在心尖上，到了我们府里，更是一群人都高高捧着呢，我看哪个敢欺负她！”程老夫人笑成一朵老菊花，“老姐姐疼孩子，我也疼孩子呀！”
谢老夫人扯动嘴皮，挤出一丝微笑：“老妹妹这话，我老太婆记住了。”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打了几回太极，谢芝缨便对程老夫人说：“老夫人，祖母身子不大好，不如让孙媳送一送祖母，您看可使得？”
程老夫人和程夫人自然求之不得，满意地笑着答允了。
谢芝缨带着红玉送谢老夫人一行三人，周嬷嬷等程家下人远远地跟着。谢芝缨搀着谢老夫人的右臂，谢煜宸搀着她的左臂。
“九丫头，”谢老夫人忽然小声道，“祖母知道你方才都是强忍着的。不过，有什么话还是等回门时说，别让你婆家背后非议你。”
谢芝缨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睛涌出了泪珠。
祖母是真的疼爱她。她在谢家并不是最出色的女孩儿，心又野，时常闯祸，祖母对她的批评和惩罚是最多的。可是在外人面前，祖母还是坚决维护她。
“祖母，我知道了。”谢芝缨吸了吸鼻子，“但孙女设法单独跟您在一起，是有要事叮嘱。”
说着，她看了看谢老夫人另一侧的谢煜宸：“七哥，回去让母亲别吃福满堂的药了，务必换家医馆。”
谢夫人身体虚弱，一直吃药。福满堂是翠珊找的，说这家医馆口碑不错，每服药也是翠珊去抓的。前世她出嫁一年之后谢夫人就死了，她现在怀疑这医馆和药都有问题。
谢老夫人和谢煜宸都不解，谢芝缨便简单说了原委。
“原来如此。哼，千算万算没料到咱们养了头狼崽子。”谢老夫人冷冷地说。
“祖母，我也没十足把握，不过，总归小心一些的好。”
谢煜宸插嘴：“九妹，你就甘心让那女人抢了你的夫婿？真不用七哥找人把那老小子教训一顿？”他指的是程彦勋。
“七哥，这事咱们回头再细说。”说话间已到了大门口，谢芝缨搀扶着谢老夫人上了马车。
谢恽宗、谢煜宸也跟着坐了进来，谢芝缨透过车帘扫一眼车外守着的红玉，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大伯父、七哥，虽说明日我就回门，可我是个女孩儿家，到底不容易跟你们单独在一起。”
谢恽宗道：“芝缨，你有什么叮嘱的就告诉伯父。”
谢老夫人和谢煜宸也都好奇地看着她。
谢芝缨正色道：“大伯父也知道，很快就要科考了，科完，还有有司的选拔。您在礼部做事，届时，拜您门生的必定多如过江之鲫，如何处理，大伯父心里自有一杆秤，芝缨无须置噱。只是有一件，程家子弟，以及程家姻亲、鲁东蒋氏，断不可收留。芝缨此话自有道理，绝非为报复昨夜世子酒醉放纵之事。”
谢恽宗默默地点头，一句异议也没有。
他不知道，前世他出事的时候，那些他帮过的程家人和蒋家人，都对他避之不及、不理不睬。
第9章 美丽的琰表妹（）
“小九你怎么知道的？”谢煜宸吃惊了，这天他还真收到一封帖子，大早上就送来了，来自五皇子府。
五皇子虽然年过三十，却喜好拳脚，谢煜宸家学渊源，被五皇子请到他开的武馆里做过一阵子武学师傅。后来谢煜宸要考武举，辞了这份工。但五皇子还是时不时地宴请他，说是武学同好。
“七哥，你先别问这些，就依我一回。”谢芝缨掀开帘子要下车，“记住，务必不要参加！”
“九丫头，”谢老夫人忽然开口，“你放心，我今儿不大舒坦，头疼犯了，明儿一整天都要小七陪着。”
谢芝缨微微笑了。
“听见没，七哥？”她人已在车外，冲谢煜宸做了个鬼脸，便示意车夫开路。
瑾宁侯府门口种了两排银杏树，刚刚进入初秋，树冠依旧茂密翠绿，雌树已结满果实，沉甸甸地压低了枝条，伸手即可够到。
谢芝缨摘了一颗银杏果放在手里，望着马车渐渐远去，慢慢地摩挲着翠绿的圆果子。
前世的谢煜宸，在她回门这日没有露面，而是去赴五皇子之约了。
可五皇子百里昕同他交好，绝不是自己宣称的那样，欣羡他一身不凡的功夫。百里昕带给谢煜宸的只有灾难。
当天，酒宴上不知怎么有酗酒闹事的，谢煜宸莫名其妙被牵涉进去，失手打死了人。偏偏这人还不是一般人，而是一位御史的儿子。后来百里昕费了很大功夫帮谢煜宸摆平了这件事，趁势网罗了一枚年轻而身家显赫的棋子。
而那御史却从此与谢家结仇。后来谢将军兵败，群臣联合弹劾他通敌，联合弹劾的折子就由那位御史亲自执笔。
所以，她当然要想方设法阻止七哥赴宴了。有了谢老夫人的支持，谢煜宸必定以祖母身体有恙为由拒绝，孝道为大，这个理由也不会得罪五皇子。
谢芝缨回了府，周嬷嬷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少夫人，请随老奴前往玉澜苑，夫人喊您过去呢。”
原来就在她送谢家人的功夫，程老夫人和程夫人都回房了。谢芝缨眼神微闪，程夫人叫她过去，难不成是说科考的事儿？
“好的。”
谢芝缨不紧不慢地走着，余光瞥见周嬷嬷一脸的讨好，心头涌起一阵烦闷。
不，不可能。这么重要的事，程老爷会直接去找堂伯父，轮不到她一个小小的谢家女孩儿出面。
那会是什么事呢？难道。。。。。。
她到现在也没和程彦勋同房，程夫人叫她过去，是敦促她早点献身？想想就犯恶心。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到了玉澜苑程夫人的卧房。
“芝缨，”程夫人把几本册子塞到她手里，“我岁数大了，正缺个帮手，老夫人和我都觉得你是个聪慧细致的孩子，刚好给我分担分担。这些是咱们侯府的下人花名册，以及田庄铺子等产业的账本，你先看着，有不明白的可以问周嬷嬷。”
“是，夫人。”谢芝缨暗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接过册子的双手不发抖。
她记得前世的今天，程夫人叫来的是翠珊。
不过翠珊到底身份卑下，即使巧言令色，程夫人也没只让她一人协助掌家，而是又叫了一个人。
“姑妈、嫂嫂！”仿佛回应她的预感一般，一位粉衣丽人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谢芝缨望着玉芙蓉般的美人，眼底一抹讥嘲转瞬即逝。
蒋淑琰。
程老夫人和程夫人都姓蒋，蒋淑琰也来自蒋家同族，目前和她的母亲蒋夫人、哥哥蒋敬鲲、弟弟蒋敬鹏一起暂住在侯府。正在读书备考的就是蒋敬鹏。
蒋夫人没了丈夫，族里分的田产不知怎么也倒腾光了，以陪同儿子科考的名义带着儿女住在这里，其实根本没有走的打算。
而前世的蒋家，也确实未曾离开京城。
蒋敬鹏顺利选官，进了工部，落了个肥缺。蒋敬鲲是生意人，借着弟弟妹妹的势力，后来成为京城巨富。
蒋淑琰做了瑾宁侯府世子的平妻，是程彦勋所有侧室中份位最高的。
究其原因，不仅仅是她来自蒋家。还在于，饱读诗书、温婉聪慧的她殚精竭虑地协理中馈，将侯府产业打理得红红火火、日进斗金。
“琰儿。”
“琰表妹。”
程夫人和谢芝缨同时亲切地喊了一声。
第10章 是讨好还是挖坑（）
谢芝缨脸上一点不悦的神情都没有，反而笑着拍手：“这可太好了。不瞒夫人说，儿媳本来是有点忐忑的，生怕管不好上上下下一大家子的事儿。现在有了琰表妹这样的帮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程夫人和周嬷嬷都笑了起来，蒋淑琰红着脸说：“姑妈、嫂嫂，你们过奖了。淑琰一向才疏学浅、阅历贫乏，既然姑妈和嫂嫂对淑琰寄予如此厚望，淑琰唯有尽心尽力地替姑妈和嫂嫂分忧。”
“好，好！”程夫人乐得合不拢嘴，“琰儿是个好孩子，芝缨也是。有你们两个在眼前，我知足了。”
此话真是大有深意。谢芝缨继续微笑，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粉衣美人羞涩而诚恳的演说。
前世，蒋淑琰刚开始协理中馈也就是这个时候。为了讨好她，蒋淑琰屡屡做出亲密手帕交的样子来，也不知跟她说了多少私密知心的话儿。
蒋淑琰知道她头疼程彦勋误会她、冷落她，便苦口婆心地劝她放下矜持，向程彦勋主动示好、剖白心迹，证明自己的清白。那时，她对他还抱有一丝幻想，想要夺回他的心，居然真的听信了蒋淑琰的话。结果，只是她狠狠地自取其辱，而羞辱她最甚的人，正是蒋淑琰
外房传来说话声：“世子爷来了。”
蒋淑琰的双颊更红了，程夫人望了望她那灿若云霞的脸儿，眼中的笑意更浓。
谢芝缨清楚地看见了两人不同的反应，只是暗暗撇嘴。
随她们去。就是程夫人挑一群蒋家族妹给程彦勋当侧室，她也不会皱一下眉。
程彦勋对谢老夫人兴师问罪的事儿只字不提，只一个劲儿地夸蒋淑琰出落得愈发水灵了。
“表哥快别这么说。淑琰蒲柳弱质，哪里能跟嫂嫂比。”蒋淑琰低头绞弄着手中的帕子。
“琰妹妹自谦过甚了。你们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何必妄自菲薄，哈哈哈。”程彦勋谈笑了几句，便对程夫人道：“原来您要琰妹妹帮着理家。琰妹妹这般娇娇弱弱的，一看就没有做过，怕是有些吃力呢。”
蒋淑琰依然低着头，握着粉色丝帕的手却轻轻一抖。
谢芝缨也诧异，程彦勋不想让美丽的琰表妹管家？
“胡说。”程夫人微愠，“闺中女儿的理家本领都是历练出来的，谁还没个手生的时候！”
程彦勋乖巧地跪下来，给坐在贵妃榻上的程夫人揉腿。动作娴熟，力道适中，程夫人舒服地点了点头。
“母亲，”他讨好地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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