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这三日,代善和几位和硕贝勒依旧轮番上谏,望皇太极能以大局为重,与蒙缔结姻亲。
娶这窦土门福晋,于皇太极而言,无非是一场为取悦新归附的蒙古诸部的政治联姻。
与蒙结姻,自先汗时期已有先例,从哲哲开始,多娶一个不多,少娶一个不少。一个女人,能不必劳师动众,就为他带来六千户的部落,无论出于何等考虑,这都是一场不亏的交易。
这淑琳又是她的孩子。若是娶了这位窦土门福晋,他便能将她收作养女,在宫中抚养。
若是从前,既是为了安定国邦的联姻,娶了,也就娶了罢。他身为大汗,理应做此表率才对。
但自从在叶赫听过她的那番话后,他自觉亏欠了她太多,始终过不去自己心里的这个坎儿,甚至羞愧于换得她的原谅。
就这样举棋不定了三日,直到还师盛京的前夜,皇太极收到了一封盛京传来的飞鸽传书。
信中只写了一个字“蕙”字。
那字是她的笔迹,只是这“蕙”字何意,他苦想了许久,也参悟不透。
皇太极连夜召希福入御帐,问之“蕙”字何解。
希福特地带来了一本汉字文帖,翻阅道:“这‘蕙’字,多指蕙兰;又用以赞誉女子,蕙质兰心,纯美高洁”
“蕙质兰心”
皇太极默念了一遍,仍是不得深意,“除此之外,可还有何别的解释?”
希福又检索了一遍文帖,“除此之外,也有代称佩兰,别名又作零陵香”
皇太极搁下信,恍然大悟。
希福还在读着释义,“这零陵香,多产于今湖、岭诸州”
皇太极闻声,低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零陵香他如何能不记得这零陵香?
早年她曾因为殊兰的事情而负气出走,他便在东阁的香炉里燃了一整年的零陵香,只因这零陵香里有回忆的味道,独守空房等她回心转意
同样是那一年,他坚持不肯与科尔沁联姻,为了规劝他改变心意,她才肯放下身段,从沈阳回来。
皇太极再度朝信上的那个“蕙”字望去,顿时幡然悔悟,原来这些年来,他错得这样离谱。
他亏欠她的,又岂止是一个名分?
****
第二日清早,拔营前夕,众臣再次问询皇太极对联姻一事的定夺时,他才终于松了口,“前日行师时,驻营纳里特河,曾有文雉,飞入御幄之祥。今窦土门福晋来归,显系天意,于是意始定。既是天意,却之不恭,纳就纳吧。”
随后下旨,命希福、达雅齐前往迎娶窦土门福晋来营。
噶尔马济农等一众蒙古降人闻讯后,颇为喜悦,上奏道:“我等此行,便是为将福晋奉于汗,以示归降金国之诚意。大汗愿纳之,乃是举国之喜,不胜踊跃欢庆之至矣!”
皇太极下完召令,便回师还盛京。噶尔马济农所属六千户,理所当然地随窦土门福晋一并编入蒙古旗中。
九月辛未,大军渡辽河。壬申,得还盛京。
此征察哈尔,可谓是秋风扫落叶,一网打尽,不仅所获百姓无计,更是彻彻底底地征服了蒙古。
然而皇太极却是毫无喜色,一回到盛京,就马不停蹄地去了杜度的府邸。
海兰珠当然是不肯见他的。
皇太极起初拒绝联姻的消息,是代善飞鸽传信回城的。范文程接到信后,便第一时间来恳请她回信相劝。
遥想当年迎娶哲哲至今,她扮演了这么久苦情的角色,早就心力交瘁了。要她相劝,她又能说什么呢?
于是她落笔只写了个“蕙”字,无论他悟不悟得透都好,也算是她给这段苦情戏,画了个终点吧。
皇太极这么坚持不懈地每日来请见,一直到杜度也从海州驻防而返,也不肯罢休。
海兰珠避之不及,只能躲在府中,足不出户,整日与书茶作伴。
直到月末,范文程突然来府上拜访,也只字未提皇太极,只是带来了一封书礼道:“我要成亲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令得海兰珠又惊又喜,也算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听过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范文程欣然道:“范姐,我想请你和大汗做我的证婚人。”
海兰珠手握那书礼,大红的喜帖上用小楷公正地写着二人的名讳与生辰八字,帖中作书“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看到这句话的她,竟是喜极而泣。
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不知为何,明明是范文程要成亲了,她自己反倒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海兰珠抹了抹眼角的泪花,不假思索道:“你的终身大事,我一定去!”
范文程得到了她的首肯,很是欣慰。这些年沉淀下来,他是豁达了不少,也成熟了不少,含笑感慨着:“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呆多久可是我不想错过她。现在想来,与其考虑以后,不如把握现在能相守一刻,便要不负这一刻的深情。茫茫尘世,如浮光掠影,寻得一心人,何其不易”
范文程只点到为止,没有再刻板地劝她让步,海兰珠却已了然他的弦外之音。
“范姐,你是看破了生死的人,你的领悟,应该比我还要深才是。”
****
范文程走后,海兰珠又独自在厅堂里对着那书礼发愣了许久。
袁文弼不知在书柜里东翻西找什么,弄出了不小的动静,海兰珠闻声,这才收起心绪,走过去将袁文弼抱去一旁,将散落了一地的书卷收归起来。
这边她才收好,袁文弼却又吧唧地走回来,继续翻来翻去。
海兰珠不由得问:“你在找什么?”
袁文弼咬字不清地道:“找画”
“什么画?”
他指着海兰珠道:“画了娘亲”
海兰珠一头雾水,放眼扫视一遍书卷摞摞的柜子。
字画有好几回,她的确撞见过杜度在这里看一卷字画出神。
袁文弼这么一提醒,她便用心翻找了一遍,这才在藏书间隙中发现了一卷字画。
海兰珠摊开卷轴,只见那画上描摹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她!
那丹青妙笔,刻画入微,连神态气韵也画出了七分相似。
这幅画没有落款,只在卷轴的右下角,用隶书写着八个字。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这字迹和笔法,除了他,还会出自谁手?
海兰珠默默地将这卷轴放回了原处,心中是五味陈杂,代善那日在叶赫的嘱托,仍旧历历在目。
她和皇太极两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不该再有第二个牺牲者了。她和皇太极两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不该再有第二个牺牲者了。更何况,这个人是杜度她欠褚英的,难得还不够多吗?
海兰珠一直坐在厅堂中,从中午坐到了傍晚,才盼得杜度才从校场回府。
她如往常一般,行若无事地替杜度换下甲胄,问道:“在叶赫的时候,你为何要那样拼命?”
“大汗所设的赌注,是我若输了,便永远不能再回盛京”
杜度扶着桌沿坐下。自在叶赫行猎,他的脚踝二次脱臼后,左脚已是落下了病根,一旦长时间站立,便会酸涩发麻,失去知觉。
海兰珠痛惜道:“杜度,为了我,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杜度不愿见她愧疚,出言相慰道:“我这样做,不全是为你也是为了我阿玛。其实,就算不做什么贝勒爷也好——”
“正因为你阿玛,我才愈发不能耽误了你。”海兰珠感喟一声,“杜度,放弃了这一切,你会后悔的。”
“或许我心中所向,本就不是什么功名利禄呢?”
“那是你的选择,可我不能让你陷入这样的困境。我无法负担你的这份深情因为,我总有一天要走的。”
这句开场白,已然令得杜度心中透凉一片。
两年,她的心不曾在这里,终究还是留不住的。
“你若是想走,我会尊重你的意愿,绝不阻拦。只是,在这之前,我还欠你一句道歉。”
杜度目光黯淡,“两年前,是我让祖可法做的伪证。是我骗了你,害你身陷囹圄,不过我不后悔。”
海兰珠哑然,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第190章 金风玉露(一)()
入冬十月己丑;皇太极于崇祯殿对此征宣府、大同的将士论功行赏。
林丹汗一死;蒙古之地、民;十之**,已尽收麾下;群臣中有不少进谏的声音,认为大汗既已平蒙古;伏朝鲜;可当仁不让地尊号称帝。皇太极却以“邦国未定;百废待兴”谦拒之。
范文程的婚宴所邀之人;除了文官同僚外;多以汉臣居多。
当晚;海兰珠在酒席上也遇见了不少旧人;祖可法、李率泰曾经的明将,摇身一变,成了金国承政、都统。
整个场子里,最能闹腾的就要数宁完我了;一来便讨酒喝不算;醉意上头后;更是缠着范文程对饮作诗,全然不顾今晚谁才是主角。
宁完我如今是皇太极眼前正红的谋士;因遇事敢言;而深受皇太极的器重。他自天命年间降金,便是一路风生水起,也算是元老级别的汉臣了;这几年官衔一路攀升,家财万贯不说,还提携举荐了鲍承先、李率泰等人入仕,皆得以重用。
鲍承先瞧他喝大了,怕他砸了场子,于是赶紧将他的酒罐子给夺了下来。谁知宁完我干脆胳膊一伸,勾搭住鲍承先,高谈阔论了起来。
“汉高祖屡败,何为而帝?项羽横行天下,何为而亡?袁绍拥河北之众,何为而败?昭烈屡遘困难,何为而终霸?无他,能用谋不能用谋,能乘机不能乘机而已。夫天下大器也,可以智取,不可以力争——”
宁完我口无忌惮道:“要取天下,焉有不称帝之理?实乃愚之”
话音一落,席上四下寂然,鲍承先赶紧推搡了他一把。
宁完我一扭身,哪里想到皇太极会御驾亲临,赶紧收拾好仪态,“叩见汗王——”
皇太极擦身经过,侧目道:“你可真是个‘曹植’,无酒不欢呐!”
宁完我谦逊回答:“回汗王,微臣怎比得子健的才高八斗,不敢当、不敢当”
“看来真是喝了不少我可不是在夸你。”
此处是范文程的婚宴,并非朝堂,皇太极不想扫了众人的兴致,只提醒了一句,“小酌怡情,大酌误事。”便入了上座。
海兰珠看着他落座,却在他正望向她时别开了目光。
不过一会儿,同来赴宴的豪格就过来与她传话道:“姑姑,阿玛问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自杜度告之过她事情原委后,她心中便已有了动摇,只是这下见他,顾念起他此去察哈尔又纳了位福晋虽只是无可奈何的政治联姻,但心里始终是酸楚难敌。
海兰珠想了一会儿,才似讥似讽道:“替我祝贺汗王,扫平了漠北,也报了夺妻之仇”
豪格是领教过他两人的顽固,无可奈何,只有原封不动地将话带了回来。
席间,祖可法寻机来向海兰珠敬酒,一番寒暄之后,才切入主题道:“范姑娘,其实文弼的事情”
她当即了然,“是汗王要你来说情的吧?”
祖可法被一语言中,随即羞愧道:“在下欠姑娘一个道歉。”
“事情的本末,杜度已经告诉我了。”
海兰珠放眼望去,这一片好不其乐融融的喜宴,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大凌河之役的惨绝人寰。
歌舞升平的盛世,金戈铁马的乱世,其实,也不过是一闱之隔。
海兰珠不计前嫌地饮下了祖可法所敬之酒,“天下事,此兴彼衰,一边是大势去,一边是大业成。英雄不问出处,你且看今日宴席众人,哪个不似宁完我那般游刃有余?大智者当知,所谓乱世,成败兴衰,也不过是换个人做皇帝罢了。”
什么三皇五帝,帝王霸业,她不懂,也说不出像宁完我那样有见地的话来,只是陈铺直叙地说道:“我欠袁公的债,早就还清了袁文弼的事情,我不怪你。祖公子若心有所亏,就当抛下成见,尽心尽力效忠汗王,不要走李延庚和刘兴祚的老路了。”
明月照满堂,礼官掐着良辰吉时,一声喜锣,伴着声声爆竹,喜轿抬入了正院。
范文程伫立于轿前,神采飞扬地将新娘子给接下了轿辇,二人相偕入了正堂奉香。
宾客纷纷候在堂外,礼官则请海兰珠和皇太极二人入喜堂,就上座。
借着红烛冉冉,海兰珠这才终于得以见到这位范文程的心上人。
是个一看就很温柔的姑娘,眉目清秀,淑惠端丽,年龄、相貌也正是与他合称。更重要的时,二人眉眼间除了爱意,别无他物。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