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以你的性子,是听不进去的,但今个儿这话我还是要说,”我展臂去拥他,心绪起伏,呐呐道:“你说,这天下从来就不是汉人的。眼下乌拉虽已濒灭,可你别忘了,汉人还挟着叶赫为北关,要问鼎中原,绝非易事。同室操戈,对建州来说,是灭顶之灾!汉武帝刘彻皇太子巫蛊祸起,致使父子反目,政变失败后母子俱亡。历史上这样的教训,不胜枚举。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这个储君早就是你的了,也许不用等汗王“百年之后”,怕是用不着几年,汗王就会将这汗位禅让给你了。
他眉心紧拧,眼中闪过一丝冷然:“你所言句句在理。只可惜你不是我。纵使结局已定,我也一样不会开城门。”
“你会的。”我胸有成竹地一笑,“因为你必输无疑了。不是你已经输了!”
他瞬间颜容错愕,抬头对上我的目光,惊讶不已道:“你如何知道的?”
“文馆的文庙连着昭忠祠,昭忠祠后头便是北大门,我的屋子坐向朝北,视野好的话,正好能瞧见北大门的城楼。你刚来时,因为下雪的缘故,外头白茫茫的一片,根本看不见北城楼的情况但其实,并不是全都看不见,”我嘴角弯起一抹淡笑,“以我对你的了解,若真要举事,是绝对不会让他旗的人来执勤的。原先我之所以看不见北城楼的情况,是因为城楼上皆是你的正白旗的士兵,旗色太过相近,容易造成盲点,而现在”
我一把推开窗户,北风席卷着雪花在空中起舞。他半眯着眼睛,半边脸颊隐藏在了随风摇曳的貂毛中。
“在白雪中,难以辨认出正白旗,而正红旗的旗色却是格外起眼。褚英,城楼上已换了旗色了,”我微微动容,心底涌起一股同情,恳切道:“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褚英自嘲地冷笑一声,将茶盏摔在了地上,颓然叹息。
“代善到最后,竟是他”
“二贝勒无非是想明哲保身罢了。”
此时此刻,我竟有几分感激代善,感激他没有一同跳下了这个火炕,而是选择了最明智的方法,在最后一刻变卦,既保全了自己,又给褚英留了一条后路。
褚英扯着沙哑的嗓子喃喃道:“他到底是不敢争。这样的性子,日后如何能和五弟八弟他们斗?”
“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时辰不多了。现在把城门的卫兵都撤回来,还来得及!没有人会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神不知鬼不觉的”
这种时候,他居然先想到的是代善。他的死穴,不是别的,便是他所珍惜的这个弟弟啊!
“代善既然已经有了抉择,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他也会收尾干净的。”
“你在为他着想,他亦是在为你着想。你们两个”
偏偏他们是建州的大贝勒、二贝勒,一山容不得二虎,哈赤无论是欣赏他们之中的哪一个,都等于在把另一个逼上绝路。就算是他们二人心中不曾想要争夺,但他们身后的势力又岂会轻易放弃呢?尤其是在女真部落,外戚建立起来很大的权利网络。褚英娶了常书之女郭络罗氏、额尔吉图之女富察氏,代善则有一位叶赫那拉的福晋,和已灭的哈达部孟格布禄贝勒之女他们二人,无论是从勋功还是外戚势力上来看,皆是不分上下的。
“二弟他自小性子孤僻乖张,便是心里有事情,也从不与别人说。十六岁的时候,我们两个第一次作为将领跟随阿玛征战。那时候他连马都还骑不稳,但还是硬着头皮要跟去代善他,今日所作所为是正确的,我不该拖他下水。”
从他最后的那句话里,我嗅出了危险的味道
难道,这次罢休了,他还想着谋划第二次?
正在我毛骨悚然间,褚英一偏头,贴在我耳侧低语,“你觉得我输了吗?”
“这话什么意思?”
“我为何要赌这一局”他眉宇微舒,诡笑一声,“你忘了?我稀罕的,从来都不是那个位置。”
****
代善的临时倒戈,总归是制止了这一场狂风暴雨。
然而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关于汗王出征期间城中的传闻从未停止过,带着将士凯旋而归的哈赤对此也起了不小的疑心。
第二日早朝,褚英便以身体抱恙为由缺席,哈赤未置一词,只按照惯例犒赏将士,并细数了布占泰的罪状,并命令三军只稍作整顿,一旦布占泰有所动作,立马亲自率兵征讨。这一次,布占泰是真的激怒了哈赤。乌拉,大约气数已尽。
建州会统一女真,是历史的必然,我心中知晓,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而后,哈赤知晓征战期间大妃诞下十四子,自然是喜上眉梢。虽说大妃原也是乌拉的格格,但丝毫不影响哈赤中年得子的喜悦。欣喜之下,哈赤当即给这个小十四阿哥赐名。
在做着汗王实录的我,听到哈赤赐名时,竟是手一抖,一滴浓墨就这么玷污了整张纸。
这个十四阿哥,被赐名为——爱新觉罗多尔衮。
原来多尔衮,竟是大妃阿巴亥的儿子,我心中除了叹息还是叹息似乎命运早已奠定了他日和与皇太极势不两立的基础。
朱由检、多尔衮这些明清交替时的风云人物相继出世,而且就这么真实地在我的身边,目睹着他们一日一日长大,看着他们攒写着历史的篇章
我在文馆上侯了好几日,皇太极都未曾来过。常言道,山不过来,我就过去。于是也顾不上什么礼数问题,便径自去了八爷府上找他。府上的包衣奴才皆推脱说八爷有公务在身,不便见客。总归我也算是这八爷府上的常客了,这些小厮们也不敢怠慢我,好吃好喝地侍奉着,可等到最后,还是吃了闭门羹。
他不想见我,不愿见我。可我却是迫切地想要见他。
于是我干脆住回了东阁,反正是非要见到他不可,天天两边儿跑,加上这天寒地冻的,倒不如住在八爷府上来的自在。现在褚英的事情暂且平息,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来跟他卯,我倒是要瞧瞧他能躲着多久不见我。我好歹也是对夫妻之道有经验的人,冷战是婚姻的隐形杀手,我一定要跟他好好沟通,才是解决之道。
豪格这孩子也不算太没良心,每每瞧见我都会热切地拉着我,一声一声地喊我“姑姑”。
也不知他是怎么的,从会说话起,一见我就喊我“姑姑”,我纠正了几次这个完全不合辙的称呼,他怔是要喊“姑姑”,怎么改也改不过来。于是后来叫着叫着,我也就听惯了。
府上的二阿哥洛格体弱多病,听闻前些日子又大病了一场,塔尔玛整日都守在二阿哥哪儿,也没那么多精力来管豪格,于是托我代劳。呆在府上不做事也闲得慌,于是我就当了一回这孩子的保姆,打算借此制造机会见皇太极一面。
再怎么不济,当爸爸的也不至于不见孩子吧?果然,不出几日,这招就奏效了。
那日刚过晌午,正巧哄着豪格睡下,门外的丫鬟也没有通禀一声,他便推门而入。想他本是打算来瞧豪格的,大约没料到我会守在豪格屋子里,脸上神情一凛,张口欲言。我连忙朝他做个“嘘”的口型,示意他别出声。
冬日里午睡,最忌着凉,所以我小心翼翼地给豪格掖好被子,放下床幔,才蹑着步子退了出来。
他轻咳一声,冷言冷语道:“何故在此?”
我盯他半响,许久未见,居然是这么一句开场白,当真是把我气得够呛。不过他生闷气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可爱,想到此处,不由得噗哧一笑。
“让我瞧瞧,我们八爷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我完全摆出哄小孩儿的口气来,装模作样地在他身上动手动脚,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咳放肆。”他有些莫名,低声喝斥道。
既然卖萌也没有用,那我只好不跟他绕弯弯儿,直接开门见山道:“为什么不见我?”
“今日这不是见了?”
我绕起双臂,口干舌燥,“你在气什么?”
“我不是在生气,我只是给你机会,让你选择,”他叹一口气,“你不能一直在我和大哥之间徘徊不定。”
“我只是不想你们任何一方出事”
第50章 【天近垂暮谱诀别】()
“我知道。
关于这个结局,我再清楚不过了。这是历史的进程,是我所无法阻挠的。
“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出现今天这个局面,只是,我希望你能置身事外。”
我已是山穷水尽,只好一股脑地翻出那些儒家修行的中庸之道来,“况且中庸有云:‘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你并非一定要出这个头不可的,不是吗?”
他眉心一皱:“筝筝,你想的太过简单了。”
“也许是我想得过于简单。”我并不是没有细细思量过,只是现在的情况,让我没有那么多犹豫不决的时间。褚英他为我做过那么多,在别院的时光,每一日都那样清晰,那段日子的陪伴不是假的。当日他救我进城,起码一次,我也该为他做点什么
我怯懦地上前牵起他的手,摩挲着他右手食指上缰绳勒出的茧子,“可我真的不想看你们手足相残,不想看你变成这样,变得心狠手辣”
他神情稍有滞留,却还是冷声道:“你求我又能改变什么嘛?便是我不出手,难保五哥七哥他们不会。结局都是一样。这次,恐怕没人能救得了他。”
“我只求你这一次,”我眼眶一热,“只此一次。”
他反握住我的手,按在胸前,我与他四目相对,他眼底的黯然一览无余。
“你从未这样求过我”
“褚英他是我此生不可多得的挚友。于他,我有亏欠也有感激哪怕他此番是在劫难逃,我也希望,那个出手之人不是你。”
他霍地松开我手,嗤笑一声:“谁出的手又有何差别?”
我望着他决然转身的背影,心中隐隐作痛。
“我说过,这一次,我不会帮你。”
****
我无法说服皇太极放弃,也无法制止褚英。在他们的这场角逐中,昏头转向的人竟是我。
两边处处破壁,吃力不讨好。于是我静静地坐下来想,难道是我错了吗?我只是想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能不让我失去任何一个人,皇太极也好,褚英也好
安逸地在建州生活了六年,我从未意识到,突如其来的变故,会将我所有的生活都打乱。我也没有意识到,明万历四十一年这一年,命运,会给我重重一击,改变我之前所有安逸的生活轨迹
明万历四十一年,正月。
这场蓄势已久的风暴终于是席卷而来了。建州从乌拉撤兵不到两个月,布占泰旋复背盟,幽哈赤之女穆库什和额实泰,将以其女萨哈廉子绰启鼐及所部大酋子十七人质于叶赫,娶哈赤所聘贝勒布寨女。
这一次,哈赤对于布占泰已然恨之入骨。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弃盟约,彻底激怒了建州,再加之他向建州的宿敌叶赫部讨饶,并迎娶东哥这一举,更是让哈赤忍无可忍。
哈赤也没有食言,一如他在朝堂上对众人许诺的一样,决定再次率兵攻打乌拉。
褚英仍是被安排留守城中,却未被授予职权,显然哈赤对他的逆心已经知晓一二。与上次不同的是,整个建州,除褚英留守外,其余将领、贝勒全数出动,哈赤之意,直指灭亡乌拉。
我踌躇再三,还是决意去见一见褚英。
他以身体抱恙为由,已有半月之久为上早朝,我倒不是真的担心他身体不适,只怕这二征乌拉,他又会有什么动作。
是的,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最后的出路了。这一次哈赤再次令他留守城中,无疑是再明显不过的试验了。可褚英的性格,纵使知道这是火炕,还是会奋不顾身地跳下去
比起赫图阿拉城中其他的地方,大贝勒府我还算是比较熟悉的。其实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很难对这个地方没有感情,没有亲切感。如今,六年过去了,和我初到赫图阿拉时的蒙头乱闯、伶仃寂寞相比,现在,赫图阿拉更像是我的家,我的归宿。
我没有料到会在这样的时候遇上郭络罗氏,她一如我初见她时的清丽朴素,只是身子瘦了不少,脂粉却也掩不了眼中的疲倦。
“范姑娘,好久不见。”
我的确是很久未见过她了,之前劝诫褚英时我谎称见过她,不过是想以妻儿之类的话来牵制住他,谁知他竟丝毫不为之动容。
有的人,天生是薄情之人,爱上这样的人,注定是凄苦的。
我一拘身道:“请嫡福晋的安。”
她脸色有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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