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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筝歌- 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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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民被杀万计,而无人投降。清河堡至此彻底沦陷。随后金军拆除了清河城的城墙,又将三岔堡至孤山堡一带民房尽焚烧之。并拆毁一堵墙、碱场二城,使明军自清河至抚顺城无存身之地。然后收取地窖谷物,田中青苗,则纵马放牧,造成清河一带五六十里以内人烟断绝。

    我沉痛地听着这份句句啼血的战报。尤其是那句‘被杀万计,而无人投降’,真真宛如在我的心口剜上一刀一般。我未曾想到,原来身处乱世,即便我非这个时代之人,却也能感受到这份民族大义的切肤之痛。降,还能苟且偷生,不降,便是杀身成仁。

    更可怕的是。从抚顺到清河,不过三个月的时间。

    如今,我真的不知,就算他日还能够活着回到赫图阿拉,我又该如何面对皇太极,面对那些女真故人。在知晓了这些残酷的屠杀之后,我如何还能和以前一样,只把他当做一个我心所许的少年呢?从前他害褚英入狱,我便是足够心疼了,现在他背负的,何止是一条人命呢?

    我除了心疼,别无他法。这个时代里,我阻止得了一次屠城,阻止不了日后的每一场战役。大明子民,有固守气节有如清河百姓的,宁死不屈,杀光了一个清河,杀得完全天下万万的汉人吗?这个民族矛盾,对异族人的排斥,是大金,或者说日后的大清,永远也无法根治的。

    清河一失,辽东由此而失去了屏障。明廷真正的感觉到了事态之严重,连忙举国各地调集兵马。八月,金兵马不停蹄地转攻沈阳、辽阳。得知线报后李如柏连忙排遣兵马前去支援,并通知叶赫出兵抗击其腹背,神宗下令调山海关、保定、铁岭、大同、广宁、开原诸路兵赴援,尚未出关,有谕旨特赐杨镐“尚方宝剑”,得斩总兵以下官。于是杨镐为肃军纪,就清河逃将陈大道、高炫徇斩于军中。努/尔哈赤见形势不佳,便于九月主动撤兵。沈阳之危遂解。

    入冬,四方援兵始集。明军终于从被动挨打的状态,开始正式的反击。十万大军集结,大举出兵赫图阿拉,一剿建匪。

    万历四十六年岁末。这是我在广宁度过的第一个冬天。然而因为辽东战事,这个冬天显得异常的清冷。这短短半年的时间,辽东已是天翻地覆,战争的脚步比我预想之中来得还要快。

    我住在广宁承天府上,时不时地也会看见几员明朝大将出入,他们个个都身居高位,除杨镐外,常常出入承天府的还有开原总兵马林,辽阳总兵刘铤以及特赦镇守山海关的总兵杜松。这各路兵马集结,看来神宗是想一举重挫大金,广宁城中人人都说,这一次大明派足了兵马,国库还加派饷银两百万两,是势在必得了。

    李如柏忧心战事,但还是不误喝酒作乐。来这广宁之后,我才发现他真真是个慢性子,万事求稳不求急。有时候兴致好,他也常常跟我提一些当年六夫人在府上的趣事。

    “其实六夫人与我年纪相仿,那日嫁到将军府上时,更是个沉默寡言的深闺女子。哪知道后来有一日,来个西洋传教士,她居然能无碍地与人交流,说一口流利的梵文,连父亲都没想到。”

    “不仅如此,后来六夫人还常常预言中时事,就连当时的西学东渐,也全被她言中了。所以在将军府上,她的地位极高,一般人父亲都不允其去惊扰她。”

    “西学东浙?”

    李如柏细说道:“你可知利玛窦此人?这人万历庚辰来到大明传教,此人游历天竺,见多识广,宣扬天主教义,在民间广为流传。”

    天主教原来西方传教士早在明朝末期就进入了中国。我心中再一次加深对六夫人身份来历的确信。这大明朝,能几人和西洋人交流无碍的?

    “原来夫人生前,有这么多轶事”

    李如柏的思绪飘远,“如今看来,当日六夫人的预言,一个个都应验了呢”

    “夫人生前,还有何预言?”我好奇道。

    “她说若父亲亡,则辽东亡,而后金兴。”李如柏沉重地长吁一口气,“万历四十三年,父亲去了之后,奴酋马不停蹄地就建立了大金,不过三年,就攻破了辽河以东的抚顺、清河两重镇辽东,怕是真的要亡了。”

    李成梁的去世,是辽东没落的开始,也是大金崛起的开始。六夫人这并非预言,而是陈述一个四百年后能从史书里读到的事实罢了。

    “要知道辽东一丢,山海关没有屏障,京城就危在旦夕了。这大明,还能有多少时日呢?”

    李如柏竟是有些自怨自艾,道:“我李家,虽为认作外姓,却对大明一片忠心。这个辽东总兵的位置,有多少李氏之人坐过?我年近古稀,早该在家安享晚年了,皇上一声调令,我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若辽东真的大势已去,又岂是再来十个李成梁救得活的?”

    李成梁膝下九子,皆为武将,镇守边关,三个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李氏一族,为这辽东,真的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你身上流着女真人的血。说说看,你到底是想做汉人,还是胡人?”

    对于这个问题,我心中想的是,其实做汉人罢、胡人也罢,我来到这大明朝,只是想寻回一生挚爱罢了。至于血缘这件无法改变的事实,我耿耿于怀,也无法改变。

第90章 【萨尔浒役定乾坤】() 
万历四十六年岁末。

    古人迷信,这彗星划过东边,乃是败兵之兆。然而这四路云集的兵马,多耗一天,就要多吃一天的粮饷,朝廷自然希望速速发兵,以缓饷银的空缺。

    万历四十七年,正月。努/尔哈赤亲率大军攻叶赫部。掠得村寨二十余个,后开原明军前去支援,金兵才退回了赫图阿拉。杨镐派使者去赫图阿拉商议罢兵,与金止战,然哈赤回书拒绝。

    见和谈不行,朝廷施加的压力也与日俱增。在这多方势力的作用下,二月,杨镐会总督汪可受,与巡抚、巡按等定议,于二月十日誓师,二十一日出塞。届时会兵分四道,由总兵官马林出开原攻北,杜松出抚顺攻西,李如柏从鸦鹘关出趋清河攻南,东南则以刘铤出宽奠,由凉马佃捣后,而以朝鲜兵助之,号大兵四十七万。然未可知的是,原定出兵之日突遇天降大雪,士兵不前,遂发师之期泄露。只好改为同月二十五日再征。

    此战明军号称四十七万大军,实际据我所知,兵力在十万上下。其中还有一万余人乃是叶赫、朝鲜派来的援兵。

    李如柏出征前的那一日,正好是满天星陨,天有异象,连带我随手的那串陨石坠子,都异常地开始散着青色的幽光。这串坠子跟随我身侧这几年,一直都只是块寻常无奇的石头,这次伴随着天象而生异变,让我发自内心地觉得不对劲。

    仿佛是一种征兆,然而我无法知晓,这征兆到底是什么。

    难道真的预兆着此战必败?还是在预兆我在这明朝的时日已无多了?

    我忧心愈重。因为这串陨石是六夫人留下的,或许当日她所做的预言,皆是以此石而断论的。这个青光,一定预告着什么。

    两军交战,总有一方要落败,然而我却在为我的前路担忧。李如柏亲自领兵出征,若是遭遇不测,我便真的再无人可依,只能背负着四处流落的命运了。于是前思后想,还是连夜去找了李如柏,把我心中的担心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此番出征,皇上调集了四海精兵,还有战无不胜杜太师——杜松,还有攻无不克的刘大刀——刘铤坐镇,就算没有十全的胜算,也该有七成吧?”

    “从眼下的兵力对峙来说,确实如此,只是无论李总兵信不信,天象是败兵之兆,此石是当年六夫人留下的遗物,也因此天象发出异常的青光,只怕”

    我不敢说出“大败”二字,但是我必须让李如柏明白此战的凶险,而不是一味轻敌,冒死陷阵。

    “这算是忠告吗?”

    我神情肃然地点点头,“我自然希望李总兵能凯旋而归。只是万一,双方激战,势不能敌,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是我唯一能给他的忠告了,李如柏活到这个年纪,应是看遍了生死一念,前有李如松战死蒙古,后有李如樟卒于宁夏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他对六夫人的箴言深信不疑,希望我的忠告,他也能记在心上吧!

    这既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李家。李氏一脉,为大明做得已尽够,不能就这么亡了。

    杨镐出兵前,上奏“擒奴赏格”,经兵部尚书黄嘉善复奏,神宗批准,颁示天下。赏格规定:若军中有人能擒斩奴酋者赏银一万两,并升都指挥使;擒斩八大贝勒者赏银两千两,升指挥使;且放眼李永芳、赵一鹤、佟养性等叛将,若能俘献奴酋,可以免死叛国之罪。又诏令叶赫贝勒金台石、布扬古若能擒斩奴酋首级,将给与建州敕书并封龙虎将军、散阶正二品。若擒斩其余奴酋的十二亲属伯叔弟侄,及其中军、前锋、领兵大头目、亲信领兵中外用事小头目等,一律重赏并且封授世职。此擒赏令一下,大振人心,尤以总兵杜松为甚,立誓斩得奴酋首级,否则无颜面圣。

    杨镐的计划是兵分四路出击,直捣金兵老巢赫图阿拉。这四路分别是开原总兵马林亲率的一万五千兵马,出开原,经三岔儿堡而入浑河上游,从北面进攻;山海关总兵杜松亲率三万主力大军,为主攻,由沈阳出抚顺关入苏子河谷,由西面进攻;辽东总兵李如柏亲率两万五千兵马,由西南面进攻;辽阳总兵刘铤则亲率一万余兵马,东去会合朝鲜、叶赫援军,总计两万兵马,经宽甸沿董家江北上,而由南面进攻。

    得到清河、抚顺孤立无援的教训后。杨镐又另设总兵祁秉忠及辽将张承基、柴国柱等部驻守辽阳,作为机动增援部队;另一位辽东总兵李光荣,则驻守广宁,坐镇后方,副总兵窦承武驻前屯监视蒙古各部;以管屯都司王绍勋总管运输粮草辎重。杨镐本人则坐镇沈阳,居中指挥。

    从明军的部署来看,这可谓旷世空前的一战,确实是做到了万事俱备,万全之策,焉有战败的道理?

    然而我手中的陨石却青光愈盛成也杨镐、败也杨镐,大明是否能扭转辽东之乱,便看此战见分晓了。

    赫图阿拉,我一别经年的赫图阿拉,那个命运指引我来到的地方真的能抵过这一劫吗?

    ****

    二月二十八日,时西路军杜松,从沈阳出发,到抚顺关稍作休息,但杜松为抢头功心切,于是星夜列炬,竟是在一日之内,冒雪急行了百余里。二十九日,便抵达了浑河岸。原本是四路明军齐头并进之势,然杜松所率领主力明军却先行进至了萨尔浒山。时杜松得到线报,金兵正在铁背山上的界藩城修筑防御设备,以抵抗明军攻城。

    这界藩城的界藩二字,乃是女真话的谐音,意为两河交汇之地,实界藩城往西不远便是浑河与苏子河的交汇处。城北临浑河东岸的吉林崖,城南为苏子河对岸的萨尔浒山。这伫立在铁背山上的界藩城,树木浓密、怪石嶙峋、三面临水、一面连山,地理位置极为险要,更是赫图阿拉都城的咽喉之地。过了界藩城,便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直抵赫图阿拉了。于是杜松当即下令,并分兵为二,以主力驻守萨尔浒附近,自率万人进攻吉林崖,势要大破金兵,拿下界藩城。

    三月初一,杜松不听总兵赵梦麟劝等众将劝谏休整,强命渡河,意在兵贵神速。然而渡河期间,因为军队的兵甲攻城器械等过重,难以跟上先头部队的步伐,杜松遂只好率先头部队先行轻装渡河。然金兵亦是有备而来,哈赤趁明军渡河期间,损毁浑河上游堤坝,一时间河水陡涨,明军被水淹死者甚多,致兵伤马毙,锐气大挫。过浑河后,杜松以全军之力,集中攻打吉林崖。然午时,代善所率领的先头人马已抵达了界藩城南。

    以杜松这个勇猛好攻的性子,怎么会在这时候审夺时务,即便要退,也会在浑河被拦截,遂一鼓作气,强攻吉林崖。代善率一千精兵火速增援吉林崖,明军虽有火器之利,却也一直未能攻下。

    到了申时,努/尔哈赤所率的大部队也赶到了界藩城。然其却未增援吉林崖,而是调头去攻萨尔浒明军大营。当时驻守萨尔浒的明军不过万人,而努/尔哈赤所率兵马足足有三万七千余。驻守萨尔浒大营的总兵王宣、赵梦璘等统率殊死抵挡,最后寡不敌众,明军大营被攻破,王宣、赵梦麟战死。流窜的明军争相逃命,全线溃败。

    杜松军见萨尔浒大营已破,军心大动。两军在吉林崖奋战至深夜,因明军火器燃光,让金兵得以从暗击明,势如破竹,杜松被被大金贝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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