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王有伦呆立半晌,眼睁睁地瞧着一拨人出去了,低头又看了看报纸,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刘添是眼看着督军亲自送那个女学生到宿舍楼下,微微俯身对她说了什么,又目送她离开。他站得远远的,隔了许久才慢慢走过去,笑着说:“督军,今儿的事……真的太……”他有心想寻『摸』个词,搜肠刮肚地,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只好说:“太巧了。”
叶楷正斜睨了他一眼,才沉声问:“刚才那个什么人?副校长?”
“博和的训导主任,主管风纪的王有伦。”刘添同王有伦的私交还是不错的,此刻却不好替他说什么,“他素来是以严厉著名的教育家。那个……那个……”
叶楷正一听他这样吞吞吐吐的就来气:“有话便直说。”
“是今年6月的时候,您在给教育界的讲话上说要强调风纪,学生的主业是学习,风气不可过于散漫。那时博和想请这位教育名家王先生来主管风纪,您还大力……赞赏了。”
叶楷正皱了皱眉头,隐约记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归根结底是小四看的那本小说——里边写了多少风花雪月的事,甚至还有富家子弟为了追求一个女学生混入学校去当老师。他又听说时下的风气便是如此,更是有些担心,那时得知博和要聘请一位极为严格的风纪主任,自己的确是大力支持的。谁晓得这件事最后便查到了自己头上。
想到这里,他也不能说什么,没好气地说:“今日被查的学生是廖诣航的亲妹妹。她不过是在我家中吃了顿饭,晚了一刻钟而已。”
原来是廖诣航的妹妹……刘添脑海中几个念头飞速闪过,谁都晓得如今廖诣航是督军面前的大红人,如此倒也可以解释两家私交甚好。他连连点头:“是,这个我会同王先生说,下次不可这么不近人情。”
“风纪严格是好事,只是另有件事我很不明白。”叶楷正放慢了脚步,“譬如医学生,学满四年,第五年在医院实习当值,为何规定皆不可结婚?学生毕业之时,年纪都已远超时下多数人的婚龄,不让人结婚,已在情理之外了。”
“这……这我委实不知道。”刘添结结巴巴地说,“督军,我即刻回去了解一下,改日再来向你汇报。”
已经走到了门口,肖诚连忙走过来,递上了翻墙时被他扔在一旁的风衣。叶楷正随手接过了,又嘱咐刘添说:“这些不合情理的规定,调查过后,该废除的便废除。”
刘添连连点头,此时他担心的不只是这个,还有……督军会不会因此一怒之下撤回对博和的经费资助。他不得不讨一句准话:“军座,上次议定的大帅遗款的拨付……”
叶楷正微微扬眉:“怎么,有问题吗?”
刘添心里着实替博和松了口气:“没有,没有。”
“听说博和的科学馆已经太过陈旧,实验室也都十分狭小。”叶楷正沉『吟』说,“你派人去调查一下,若是实情如此,便参考两江大学新造的实验室标准,或改造或新建科学馆,尽快拟出一个方案来。”
“好,好。”刘添送叶楷正上车,“我一定尽快给您回复。”
因为这件事,教育局很是忙『乱』了两日。刘添自然是严厉叮嘱了身边的人不能将督军翻墙被抓的事泄『露』出去,但人人知道督军很是看重博和医校,刘添带着调查后的结果,战战兢兢地敲开了叶楷正的门。
叶楷正刚刚结束了军部的一个会议,还带着些许疲倦问:“怎么说?”
“关于医学实习生不能结婚的事,经教育局调查,并无此规定,只是一个不成文的约定。”刘添解释说,“因为实习生需要二十四小时在医院值班,是以结了婚的实习医师往往难以最后完成实习,陆续退出。后续的实习医师们便纷纷约定在实习那一年不可结婚,免得前边四年功亏一篑。当然,人各有志,若是实在要结婚的,学校也不会强行否定,只是不能保证一定授予博士学位。”
“真有这么辛苦?”叶楷正皱眉,“学生们并不反抗?”
刘添便笑道:“还是那句话,人各有志。更何况,这行行业业,哪个不辛苦呢?”
叶楷正无意识地抚着唇,蹙眉道:“既不是明文规定便好。”
“还有博和的科学馆的确是陈旧了些。解剖室十分狭窄,一堂课20个人,便有些站不下。加上解剖室本就陈列尸体,人一多,异味便更浓重,有些学生不得不靠着吸烟来掩盖异味。”刘添说,“若是款项宽裕,能改造旧馆,的确是利于博和师生的好事。”
叶楷正眉头蹙得越发紧:“若是不抽烟的女生,在解剖室岂非更加难受?”
刘添说了声“是”。
年轻的督军便一言定之:“现下不是假期,旧馆改造必然影响正常教学。不如便在旁另建新馆。你去牵头,立刻将这件事做起来。款项方面不必担心,如今『政府』财政虽有些捉襟见肘,便算是我个人赞助的。我会让肖诚与你联络,全力支持。”
刘添连忙说了句好,顿了顿,又取了份信纸出来,支吾说:“这是博和的王先生托我转交您的。”叶楷正接过,问了句:“什么?”
“王先生自知那日得罪了您,他说,他说……希望军座不要迁怒博和。他可以辞职,但是……校规依然不可废弛。”刘添吞吞吐吐地说。
叶楷正没说话,打开了信纸,并不是王有伦的辞职书,而是……廖星意的检讨书。
她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情真意切,信纸的角上皱巴巴的,应是边哭边写。叶楷正心中微微一动,想到她回到宿舍担惊受怕,自然是有些心疼的,可他到底没『露』出丝毫表情,只抬头淡声说:“怎么,王先生在向我示威?”
刘添此刻才晓得竟不是王有伦的谢罪书,而是那位女学生的检讨书,心里大骂他王有伦不见好就收,面上便只好赔笑说:“不敢。他只是不敢亲自来赔罪。”
叶楷正便冷哼了一声:“他还有什么不敢的。”顿了顿,又说,“我便敬他还算是条汉子。此事算了。”
刘添得他一句“算了”,登时松了口气,忍不住抹了抹额角上冷汗。
“不过刘次长,有句话请替我转告王先生:出于法理之外的人情,我觉得将休息日的门禁时间延迟到9点并不为过。”叶楷正缓声说,“当然,我不是强加给学校压力。这只是作为博和医校学生亲眷的一点建议。”
刘添心中品味了下“亲眷”这个词,又想到了军座特意咨询实习生可否结婚的事,隐约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却什么都不敢说,当下连连答应着出门了。
是年,博和医校休息日的门禁时间果然改为了晚9点。据说学生对此规定感到欢腾一片,称这是“王先生法外施恩”。至于这到底是教育局向学校施加了压力,或是因为学校收到督军私人经费赞助后的妥协,那便不得而知了。
第23章 风雨如晦(1)()
10月,两江大学如期完成招生后开学。因为博和与两江大学校址十分接近,开学那一日,就在校园内,便能看到对面大学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政要以及全国著名学者汇聚一堂。
上午的课间空隙,医学生们便在走廊上远远眺望。两江大学修了一个很大的『操』场,扩音喇叭里讲话的声音隔着『操』场和马路,还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似乎是教育部的长官在训话,学生们也都不感兴趣,三三两两地靠着聊天。
傅舒婷是最后一个从解剖室出来的,她又喜欢热闹,立刻靠到星意身边,踮着脚尖张望:“你瞧那些女学生穿得多好看。”
两江大学的建学目标便是综合『性』大学,筹备的时间里便在全国各地挖了不少教授学者,星意的兄长也在其列,以毕业归国便担任工学系主任要职一事,在当时人才紧缺的中国,也非罕见。
在各种思『潮』的冲撞中,学生的自由与独立无疑是走在社会前端的。在两江,女大学生的穿着十分时髦,有些甚至算得上奇装异服。倒是博和医校的女学生们,因为实验课太多,全天都是一身白袍。男同学也开玩笑说,走在街上一眼就能认出博和的女生,哪怕不穿白『色』大褂,里边定然穿着最普通的阴丹士林旗袍,又因为整日看书、待在实验室,时下的妆容一点都不会,脸『色』苍白如同女鬼一样。
星意双手『插』在白袍的口袋里,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使劲嗅了嗅:“你刚才沾了什么出来?”
“哎呀!”傅舒婷一低头,瞧见自己袖口上一片可疑的黄『色』黏糊污渍,带着明显令人作呕的异味,“我赶紧去换了。”
一开始大家进解剖室都有些受不了,出来之后面如土『色』,几天几夜没法吃东西。现在习惯了,就算蹲在实验室也照样吃得香,沾了污渍也不过赶紧去换一身衣服而已。傅舒婷就是有些大大咧咧,解剖课上常被老师批评不够精细,往往要被留下来多『操』作两次。她很快去换了件大褂出来,抱怨说:“解剖室真的太小了,我这随手一蹭就得换实验服。”
那边『操』场上起了些沸腾的态势,又有人在『主席』台上讲话了。隔了那么老远的,竟然连博和的走廊上都有些『骚』动起来:“叶楷正讲话了!”
傅舒婷越发踮起脚尖,少女圆润的脸上带了丝向往的红晕,对星意说:“要是新科学馆落成的时候他能来我们学校就好了!”
对于年轻的女学生来说,这位“开明”又“英俊”的年轻统帅无疑是十分受欢迎的。傅舒婷自然没有免俗。
“新科学馆落成为什么要二……叶楷正来?”星意有些疑『惑』,说起来自从两人上次翻墙被抓,她就再没有见过叶楷正了。她躲在宿舍哭着写了自我检讨的信,便一心扑在了学业上,就连休息日都不再外出,打定主意不能再被记过了。
“你还不晓得吗?新科学馆是叶楷正私人拨的款,这么说起来,他也是我们学校的校董呀。”傅舒婷喜滋滋地说,“我总觉得在学校能见到他一次。”
星意有些心虚地挪开了视线,心想是呀,你差点就能见到他了,他还翻过我们学校的北墙呢。两人正说着话,忽听班级的男同学一阵欢呼,原来学校传来消息,说是因为科学馆需要修缮,无机化学等非专业核心课程统一借用两江大学的新实验室上课。也就是说下午大家就可以去两江大学转一转。男生们当然是高兴的,毕竟博和医校女学生少,再加上校规严苛,能出校一趟仿佛是放个假一般轻松。
中午的时候男同学们都已经蠢蠢欲动了,就连傅舒婷都催促说:“星意,你再不出门我可不等你先走了。”
星意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头:“你先走吧。”
“你真不去逛逛两江大学吗?没准能遇到叶楷正呢。”
“就算能遇到,也见不到呀。”星意笑盈盈地说,“人家光侍从就有一个车队呢。”
“搞得你好像坐过他的车似的。”傅舒婷嗤笑了一声,“那我先走啦,你别迟到了。”
此时的两江大学,因是开学第一日,开学典礼之后的校园喧嚣未散,廖诣航是工学系的主任,下午还安排了系内的新生见面,秘书将最后一遍修改好的稿子放在他面前:“廖先生,稿子我已经核对好了。”
廖诣航示意秘书放下就好,他翻了一会儿资料,忽然意识到桌子前边有人,便抬头瞧了一眼,大惊失『色』:“你怎么又来我这里了?”
“中午在食堂吃了饭,又喝了点酒。”叶楷正说话时带着轻微的酒意,“来你这里躲一躲。”
“你往哪儿躲?一个中队的警卫,一看车队就知道你叶督军在哪里。”廖诣航亲自倒了杯茶给他,嗤之以鼻,“你再待上一会儿,电话就该往我这里打了。”
叶楷正笑了笑,表情略有些狡猾:“我让肖诚带人先回去了。就算是找我,那也都拥到公署那边了。”
“谁急着找你?你叶帅说不见,他们还能硬『逼』着见你不成?”
“他们还真能。”叶楷正唇角的笑意转为嘲讽,“日矢上这几日已经成了远东战略总顾问,每天都来电话,和我谈铁路的事。找不到我,就去北平那边问。”
廖诣航的表情亦渐渐转为凝肃:“你顶得住吗?”
“顶不住也得顶啊。”叶楷正的手指甚无规律地在沙发上敲击,“我现在就怕林州那边……背后捅我一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廖诣航暗自心惊。在此之前,他并不晓得江林铁路的局势竟已到了这样紧张的地步。叶楷正不过二十六七岁,这样年轻,可肩上的负担却又如此之重,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