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觿拍了拍她的脸,点点头:“理论上说……是这样。”
皮皮气结良久,只得自我安慰,夜光犀既能一声不响、不痛不痒地钻入皮下,想抢它的人就不容易发现,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虽然这么想,心中仍然怔忡不安,怀疑贺兰没跟自己说实话。
夜光犀的功能一定不止这些……对于狐族,一定还有更重要的意义。
“在这等我,我下去找他们。”贺兰觿道。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贺兰觿低声,“记住,留在树上,无论下面有什么声音,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下去。”
一听说贺兰要把自己单独留在树上,皮皮好不易平静下来的声音又开始哆嗦:“不行不行!万一有东西爬上来呢?”
“拿着这个。”贺兰递给她一个黑乎乎的棍子,“打它。”
皮皮『摸』了『摸』,是他的盲杖,放在手中又轻又细,没什么力量,当下用手死死揪住他的衣服,惊惶地道:“别走!别丢下我!贺兰!我怕鬼!我怕黑!”
“你忘了,”他『摸』『摸』她的头,“你是王妃殿下?”
“……”
“狐族的王妃负责打猎,到了这里,你就得像一名勇士那样,事事打头阵。”
“头,头阵?——贺兰觿, ”皮皮就差哀嚎了,“王妃我不当了,快休了我吧!”
“休不了哇,你都赐婚了。”他摇头叹气,“你看你,为了给自己的熟人谋福利,不惜利用职权钻法律的空子。现在要你尽义务就立马闪人,是吧?”
皮皮一时语亏。
“关皮皮,不带像你这样给我丢人的。”
“贺兰——”
“——嘘!”
树下草木拂动,一阵窸窣『乱』响,似有野兽正在追逐。
“呜——呜——呜……”
空中传来数声悠长的嚎叫,如女鬼夜哭,如冤魂呜咽,此起彼伏,循环不绝,一直传递到远山之外。
与此同时,林间升起一团团白雾,叫声忽然安静下来,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忽然又一声更响亮的长嚎,树叶猛然摇动,传来嘶咬打斗之声。
皮皮屏息凝听,正要问贺兰是什么动物的叫声,反手一『摸』,身边人已经不见了。
“贺兰?”她冲着树下小声叫道,“贺兰?”
没人回答,看来已经走远了。
嚎声四起,似乎离自己躲藏的这棵大树更近了。
比起刚才从天上掉下来摔死,被野兽吞食的下场岂不更惨?
皮皮越想越怕,顿时心跳如狂、汗『毛』倒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细心凝听、仔细琢磨,猛然记起那叫声一点也不陌生,喜欢看 “动物世界”的人都知道——这是狼嚎。
胡思『乱』想间,远处追逐打斗之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眨眼功夫,似有几十只野兽向这边冲来,就在树下嘶咬起来。一时间喘息声、咆哮声、挣扎声、跳跃声、踢打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仿佛发生了一场战役。稍远处还有更多短暂欢快的鸣叫,仿佛看客起哄。
皮皮坐在树杈上,紧紧抱住树干,吓得大气不敢出。
很快,群兽互殴之声渐渐消散,一切归于宁静。四周只剩下的了虫鸣。
一阵寒风吹过,树枝轻轻摇晃。皮皮忘记了很“害怕”这件事其实也很浪费体力,她累极了,在摇晃中睡着了。
第30章()
不知睡了多久; 甚至做了个美梦; 皮皮一翻身; 忘了自己还在树上; 身子的重心移到另一条细小的枝条上; “啪”地一声; 枝条断了; 皮皮掉了下来。
“噢!……噢!……噢噢!”
皮皮一路往下落,每一根伸出的枝条都抽打了她一下。
“噢噢噢!”
她摔在厚厚的灌草上,痛得嗷嗷『乱』叫。仰天一看; 昨晚所栖之树是棵巨松,高不见顶,目测超过六十米。所幸睡的地方不高; 松树枝杈众多; 起了减速的作用,她与其说是掉下来; 不如说是“溜”下来的。
林间很暗; 密密密麻麻全是参天大树。毕竟开过花店; 皮皮比常人多懂一点植物学; 勉强辨出主要是些类似冷衫、红松之类的北方树种; 但也有不少南方的植物。阳光穿树而过,交织成道道光柱。四处『乱』石林立、草木离披、枯枝腐叶横竖其中。渺无人迹却一点也不安静:头上鸟鸣、地上虫鸣、远处木叶簌簌『乱』响; 是小兽穿梭的声音。
天已经亮了。
空气依然寒冷,吸到肺中凉沁沁地; 有股淡淡的甜味。皮皮一连深吸数口; 忽觉味道似曾相识,细辨下来正是贺兰觿身上常有的气息“深山木蕨”。
在草丛、在花间、在林中,是这座森林的味道。
原来这就是沙澜。
昨夜一场兽殴,地上满是凌『乱』的足印。树枝上挂着兽『毛』、树皮上溅着血迹,可以想象战况惨烈。皮皮想到贺兰的叮嘱,不敢在树下久留,决定爬回树上,忽然发现盲杖不见了。抬头看树,盲杖不在树上。昨晚自己是抱着盲杖入睡的,或许夜间翻身时失落了。于是绕树找了一圈,均不见踪迹。正纳闷中,身后忽然传来隐隐的歌声。
有人!
皮皮立即趴下,躲到树后,仔细聆听。
歌声很低,忽隐忽现,大约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听不清歌词。
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皮皮蹑手蹑脚地循声追去,走了大约两百米,前面出现了一块空地,一个小个子女人背对着她,拿着一把锄头正在挖地。
看样子刚来不久,地上只有一个浅浅的小坑。
女子梳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身上穿着一件又灰又旧说不清是什么材料做成的衣服。她一面挖坑一面哼歌,累了就用衣袖擦擦汗,完全没注意到已有人悄悄潜伏其后。
在皮皮这几年走南闯北贩运狐狸的生涯中,遇到过不少事儿:抢劫、偷窃、诈骗、斗殴……吃过几回亏后好管闲事的『毛』病改了不少。既然那人正专心干活,和自己又没半『毛』钱关系,皮皮决定不打扰她,悄悄离去。正要转身,眼一溜,那枚纯黑的盲杖正安静地躺在女子的脚边,被太阳一照,发出玳瑁般耀眼的光泽。
虽不知是友是敌,皮皮对这人倒不怎么害怕。一来女孩个头小、胳膊细、声音嫩、大约只有十五、六岁,论力气绝不是自己的对手。就算真的打起架,人家有锄头,自己的腰后别着一把锋利的猎刀,是家麟特地为她准备的。
她悄悄向前爬了几步,盲杖已在咫尺之间,正要伸手去拿——
歌声忽然停了。“啪!”女孩一脚踩在盲杖上,转过身来,看着皮皮。
皮皮倒抽一口凉气,只得从草里站起身来。
是个漂亮的女孩。白白的皮肤,尖尖的脸蛋,小巧的鼻子,樱桃般红润的嘴唇,线条简单得像个漫画中的小公主。
但小公主却有一双大到不合比例的眼睛,比鸡蛋还大,一眼看去皮皮还以为她戴着墨镜。因为c城近年流行一种镜面很大的墨镜,看起来很酷,但半张脸没了。这女孩的双眼就有墨镜那么大,黑幽幽地没有眼白,也看不见眼珠。要不是还有一头漆黑发亮的长发,看上去就像个外星人。
“嗨!”女孩举起手很文静地打了个招呼。
皮皮的心咚咚『乱』跳,不知又遇到何方神圣,脸上却不敢『露』怯,淡定地给了一个微笑:“嗨。”
女孩弯下腰拾起盲杖,皮皮以为她要还给自己,不料她一反手把盲杖别在了腰后。
“嗯……”皮皮想了半天——与其兜圈子,不如直说——于是指了指盲杖,“这东西是我的。”
“这是我捡的。”她耸了耸肩,噘起嘴,“谁捡的就是谁的。”
也许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好玩,皮皮只得解释:“这是一支盲杖,我先生他……眼睛看不见,需要用它探路。”
“这里满地都是树枝。”女孩不高兴地说,“你捡一根给他用就好啦。”
皮皮觉得她很不讲理,而且霸道,但还是很客气地说:“你能还给我吗?”
“不能。”她的声音斩钉截铁。
皮皮哑然,低头想了想,问道:“请问——你是狐族吗?”
“不是。”女孩的目光警惕了,“你是?”
“算是吧。”
“你是宫家的?”
“不是。”
“那你从哪边来?”
“……南边。”
“东门西河,南岳北关,——你是南岳的人?”
“算是吧。”
“不想死的话就赶紧走吧,敢来这里的只有沙澜宫家。”
“把东西还给我,我马上就走。”
“不还,你敢怎样?”女孩冷冷地道。
皮皮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我就只好抢了。”
女孩“呼啦”一下将锄头扛在肩上:“好啊,过来拿。”
看她摆出一幅要拼命的架式,皮皮不禁想笑。原本只想吓唬她——毕竟是个小女生,样子也还蛮可爱的——为一根盲杖拼命值当么?再说,就算是非要不可,等贺兰回来再说也不迟。想到这里皮皮拍了拍手,拍掉满手的草根草叶:“算了,一根手杖而已,我不要了。再见。”
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没走两步,脑后忽然传来风声,皮皮猛地向左一闪,“砰!”一锄头砸在身边的巨石上,砸出一道火花。
“喂!你讲不讲理呀!”皮皮大吼一声,气坏了。
锄头接二连三地抡过来,非旦力道凶猛,而且招招致命,皮皮抱头鼠窜,东躲西藏,女孩紧追其后,根本不放。仓皇间,皮皮躲到一棵小树之后,正要抽出腰刀,锄头一把砸过来,“哗”面前的小树断成两截!锄尖从皮皮的鼻头划过,幸亏闪得快,不然小命休矣。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那女孩手执长锄在面前挥舞,自己手上只有一把不到一尺的猎刀,几招过去,皮皮已处于明显的劣势。所幸她身法灵活,左右躲闪,那女孩似乎眼力不佳,力气虽然大,总没砸中。最后一锄力道过猛一下砍入树干半天拔不出来。
趁她拔锄头的功夫,皮皮猛扑过去,将她扑倒在地,死死摁在身下。
“我都说了,手杖不要了,”皮皮吼道,“干嘛还要动手?”
“因为我不想活了。”她眨着那双巨大的黑眼,幽幽地道。
皮皮用力反拧着她手,将猎刀贴在她的脸上,咬牙威胁:“别闹了。人命不是这么玩的。你答应我乖乖地,我就让你走,只当你年纪小不懂事——”
女孩忽然张开了樱桃小口,一只红红的,好像龙虾钳子一样的东西从口中缓缓伸出来。“喀喀”两声,“虾钳”在空中夹了两下。不知那东西是套在口中的暗器还是她身上的器官,皮皮以为夹子会飞出来取她『性』命,一时间魂飞魄散,手一软,女孩一拧腰,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救命呀!”
两人扭打起来,先是在地上翻滚,滚到一个斜坡,又从斜坡一直滚下山谷。那女孩口中之物一直在她颈边张合着,毒蛇信子般嘶嘶作响,几次差点咬住她的颈动脉。两人疯狂地互相撕打,皮皮脸上中了几拳,脸破了,嘴角也破了。女孩个头不大,作战力顽强,两人滚到一个洼地她又占了上风,坐在皮皮身上『操』起一块足球大小的石头向她的脑门砸去。皮皮用力将头一歪,只听耳边“啪”地一响,火星四溅,当下拼命挣扎扭动,无奈女孩骑在她身上死死夹着她的腰,令她动弹不得。女孩拾起石块再次向她砸去,慌张中皮皮『摸』到一根树枝,往她的脸上一戳……
“噗”!女孩身子抽搐了一下,倒在一边,不动了。
一根树枝从她的左眼一直穿到后脑。
皮皮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女孩的头,不敢相信这根树枝是自己『插』进去了,吓得一把推开女孩,浑身发抖地站起来大声喘气。
“我杀了人!我杀了一个人!”她惊慌地想到,而这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女孩看上去还没成年,家人一定就在附近吧?万一给他们找到一定会把自己活剥了吧?——皮皮越想越怕,只想快些回到树上,于是迅速从女孩的身上抽回盲杖别在腰间。向前走了几步,拾起那把打斗中遗落的猎刀,正要爬上斜坡,脚忽然被绊了一下。皮皮定睛一看,差点失声尖叫!
灌草中有只苍白的手臂。
拨开一人多高的长草,地上趴着一个彪形大汉。一只长矛直贯后心,将他一动不动地钉在地上,看上去刚死不久。皮皮连忙蹲下身来,伏到草中,伸头张望。
大汉的身后有一片洼地,横七竖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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