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把饭菜都吃完,身边那片沙土地也面目全非。他却十分满足的拍拍手,盯着地上写的身有异味、面生、买胭脂三处傻乐,然后将碗碟收好,拎着食盒快步去找上峰。
一刻钟后,他就又离开衙门,带着十余名衙役分四个方向出了城。
***
谢初芙用过午饭,就被石氏送到一直给她留着的小院,让歇个午。她心里也存了一堆事儿,顺从地听话。
这个院子就在陆家正房东侧,院子是一进,不大,却收拾得十分精致。庭院里种有竹子,也砌了个小池子,放着一块湖石,挨着院墙处还种有合欢花。已经过了花季,但绿叶葱葱,为这小院添了一片明媚鲜活。
谢初芙每回来陆家都是住在这里,每回来这里都不曾变过一分,有人精心收拾打扫。
自从父兄离世后,只有这里才有家的归属感。
她把元宝放到水池里,看它咕咚冒了两个泡沉水里,就转身去书房。
小书房是西厢房改的,小小的两间全打通,中间用带月洞门的八宝阁隔开,里面做了小小的暖阁。
京城到了冬日滴水成冰,这小暖阁就成了谢初芙最爱呆的地方。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让苏叶去开了放书的箱笼,准备做女学的功课。
这个时空有些像宋明朝的结合,对女子倒不算严苛,官宦人家的女子多上学堂。有朝堂专设的,也有特批的私塾,她所在的就是被归在国子监统管的昭德女学,里头都是皇亲国戚外加权臣家孩子。说白了就是现代的贵族学校。
这样的学院谢初芙感到压抑,毕竟这是古代,官大一级压死人,处事总要处处谨慎。
女学因为睿王战死一事放了假,功课却没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开学,功课肯定是不能落下的。不然夫子一检查,少不得又是一顿批。
她现在还正处到敏感话题的浪尖上,认命做好学生本份吧。
苏叶为她研墨,她打开课本,对着慢慢抄写。写写停停,个间又总会想起太子,还有睿王,心里就莫名觉得不安。
此时睿王的遗体已经送回睿王府,是太子率着一众皇子亲迎到王府。王府里,明宣帝与刘皇后早等着,在睿王遗体进门的时候,两人都眼角泛红,在棺椁放到灵堂中央的时候,刘皇后终于忍不住扑在棺前痛哭。
太子忙上前去扶起她,声音沙哑,语气隐忍:“母后节哀,要保重凤体。”
明宣帝眼中亦起了雾气,沉默地盯着太监们在烧纸钱。他有五子三女,睿王是他最得意的一个儿子,亦是最俏他的,却不想一场战事就天人永隔。
哀伤在明宣帝心头萦绕,耳边是发妻一声比一声悲切的哭声,为了维持帝王的威严,只能闭了眼掩盖内中的泪意。
齐王跟其它皇子站在一起,他盯着棺椁看了会,视线落在牌位上。供案烧着香,轻烟薄雾,将牌位上赵晏清三字都显得模糊,看着看着,他凤眸里闪过一丝茫然和恍惚。
这样的场景于他来说不知道算是什么。
他还活在人间,却在参加自己的葬礼,躺在棺椁里的确确实实是他,而他的魂魄却装在他的四弟身上。
那日沙场的厮杀还历历在目,战马踏得尘土扬天,眼前除了血色就是敌人。他被算计包围,受了几刀,最后的意识是腰上一阵剧烈疼痛,耳边是亲兵哑声嘶喊,再睁眼时,他就成了齐王——
自小体弱,在五位皇子中最不显眼的四弟。
可偏生这么一个看似无害的人满身藏着秘密,与他的死有着关系。
眼下生母悲伤,他却连安慰的资格都排不上,生父哀恸他亦不敢异动。
赵晏清望着灵堂,望着生身父母,恍惚间胸腔生闷。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四弟。。。。。。四弟。”
出神中,几声轻唤传来,赵晏清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在喊他。
他现在是齐王!
“二哥。。。。。。”赵晏清抬头,见到喊自己的二皇兄毅王已经走到棺椁前,手里捏着香。
这是要上香了。
他忙敛了所有思绪,接过内侍来的香紧紧攥住,压抑住早翻江倒海的情绪,依序祭拜。
也许是灵堂烟火气过盛,他喉咙猛然间一阵发痒,止不住就咳嗽起来。
毅王投来关切的目光说:“四弟可是身子又不适了。”
当即,太子的视线也看了过来,十分冷漠。赵晏清眸光闪了闪,心中苦叹,原本他与太子兄友弟恭,如今却要受到排挤和恶意。
是有些难于接受的。
而且皇家最忌讳巫蛊和鬼神说辞,他根本无法解释自己死而复生,再说,解释了可能别人也不信。估计被安上失心疯一症还是小事,就怕直接定他个大逆不道,妄图混淆皇家嫡系血脉的大罪。
赵晏清咳嗽间轻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可越想停下来,这俱身子却一点也不听他的,直咳嗽得满堂侧目。
刘皇后冰冷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齐王既然身子不适,就别在这儿了。”
赵晏清真是有苦难言,也察觉到明宣帝看过来的目光,只能咳得断断续续地向帝后告罪,在明宣帝的示意下先去了偏殿候着。
离开的时候,他听到刘皇后冷淡地说了句‘陈贵妃这儿子实在是太娇气了’。
陈贵妃就是齐王的生母,与刘皇后是宿敌。赵晏清感到头疼。一朝至亲不得相认,还得成为生母和兄长的眼中盯。
不知该感慨老天爷厚待他还是在戏耍他。
刘皇后的哭声仍在若有若无传来,赵晏清站在一墙之隔的侧殿心情复杂,时不时抵拳咳嗽两声。
不知这样站了多久,有人从灵堂过来。
是毅王。
毅王见他面色还不太好,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说:“父皇与皇后娘娘正难过。”
赵晏清对这样的安慰心中平静,但面上已先一步挂着齐王独有温润笑容,完全是这身体的一项本能。
齐王就是那么一个人,人前总是温润儒雅,像晴空间柔和的一片云彩,没有任何威胁的气息。
倒也省得他怕显出异样,还要去特意模仿了。
赵晏清点点头,毅王突然朝他走近一些,低声说:“刚才我听到太子今晚要让卫国公府的谢大姑娘守灵半晚。你方才灵堂的表现,被太子说是失仪,让四弟你守下半夜。父皇已经应下了。”
说罢就退开,恢复正常语调:“我们送父皇与皇后娘娘回宫吧。”
赵晏清神色一顿,脑海里闪过一双受惊的杏眸。
——谢大姑娘,他那个未婚妻子?
太子怎么会要让她替自己守灵?
赵晏清下意识是觉得事情蹊跷,不符合常理,可又大概能理解太子的用意,是一种出于对兄弟的爱护吧。怜兄弟未有子嗣就离世了。
毕竟两人有着赐婚的旨意。
至于让齐王守灵。赵晏清眸光在闪烁间微幽,这只是一个施威的手段罢了。
第7章()
守灵一事,是赵晏清在离宫前,太子才告知的。
赵晏清神色平静地领命,等太子越过自己才慢慢转身,看着他拾阶而下。
已过了正午时分,太阳微微偏西,光正好照在太子过肩的那四爪金龙上。金龙头角嶙峋,龙目大睁,狰狞不可侵。
赵晏清闭了闭眼,太子刚才微抬下巴,睥睨间带着凌厉的眼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在他还是睿王的时候就总听这嫡亲的哥哥说,陈贵妃母子心存有异,决计不是面上那样简单。
他总觉得是兄长立于高位,疑心过重。
直到魂归齐王身上,记忆里都是齐王的谋划,如何在他身边埋了死士,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将他毙命于战场。他才确认所言非虚。
而更可怕的是,这样一件事,不动声色谋划多年,才在战场上找到最不引人怀疑的时机下手。
神不知鬼不觉。
赵晏清不得不佩服齐王的忍功。
也正因为齐王存了异心,杀死了自己,如今他才更不清楚该如何自处。
要保住现在的自己,就得再继续和太子周旋,错一步,怕真要去阎罗殿报道了。
赵晏清想得直皱眉,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疼。再睁开眼,太子的身影已经不见,一位还算熟悉的内侍正喘着气朝他奔来。
“齐王殿下。”内侍停在三步之外,朝他行礼。
赵晏清颔首:“苗公公。”
“殿下。”苗公公脸上当即就笑开花,殷殷地说,“娘娘知道您进宫来了,差奴婢来看看您。”
这位苗公公正是齐王生母陈贵妃的心腹。赵晏清成了齐王后回京,进宫见了陈贵妃一回,这对母子每年几乎就见那么一两面,在齐王心里,对陈贵妃这生母的感情也十分复杂。
赵晏清虽然未能有齐王的所有记忆,最清晰的就只得布局杀人那部份,但还是能品到齐王心里对陈贵妃的抵触。
那种抵触都化作本能一样,提到陈贵妃第一反应是厌烦,就跟齐王练就的,人前总能笑得温润无害本领一样。
母子间的关系算不得融洽。
苗公公见赵晏清一时没说话,笑里就带了几分小心翼翼,轻声唤道:“殿下?”
赵晏清这才抬着眼皮淡淡地笑:“劳烦娘娘记挂了。”
“嗳,奴婢会原话转告娘娘的。娘娘还请殿下您注重身体,要按时服药,莫要太劳累了。”苗公公再度灿烂地笑,说完便弯着腰行礼告退。
赵晏清抬了步子要先离开,苗公公突然又疾行到跟前,压低了声说:“殿下,您一定要理解娘娘的苦心。那么些年,娘娘受的苦都憋在心里头,若不是为了保全,娘娘如何忍心。而且娘娘从没想过逼迫您做什么,只一心想着殿下您平平安安。”
赵晏清却脚下未停,没有再理会。
苗公公看着他笔挺的身姿远去,还能看到他时不时抵拳低咳两声,眼里都是忧色。
殿下怎么又咳嗽了。
赵晏清从西华门出了宫,上车前侍卫永湛听他仍是低刻,不由得皱眉说:“殿下怎么从睿王府出来就一直咳嗽不止。”
赵晏清摆摆手,示意不紧,催促道:“走吧。晚些还要再到睿王府去。”
永湛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祭拜过了吗?应该明天才会要再与文武百官一同到睿王府才对吧。
赵宴清这头才离了宫,后脚就有人给太子禀报。
“陈贵妃派人去见了齐王,只是嘱咐了两句要齐王注意身体。”
太子面无表情听着,没有应声。他身边的内侍见侍卫还傻站着,忙挥手让人先下去。
自打睿王去世,齐王回京,太子心里就一直不好。偏这东宫当差的,越是厉害时候越是没机灵劲。
内侍心里骂着都是些木头,去端了茶奉给太子。
太子也没伸手接,只是下巴一抬,示意放在桌案上。案上还有道翻看了一半的折子,上面用馆阁体工整写着生辰八字,对应的名字——谢氏女初芙与睿王名讳赵晏清。
***
谢初芙得到晚上到睿王府的消息时正喂着元宝。
带消息回来的陆大老爷还穿着官服,跟她一块儿蹲在水池边,捏了只虾往元宝嘴里送。
“太子殿下以你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为由,跟陛下说让我也一同到睿王府,免得你害怕。”
倒是好理由。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给未婚夫守灵,当然是害怕的。何况这姑娘身份又是烈士之后。
“舅舅想好怎么验伤了吗?”谢初芙看着元宝大快朵颐,摸了摸它的背。
陆大老爷沉默了一下,说:“入葬前都不会封棺,这点倒是方便。太子说灵堂周围不会留太多人,灵堂里的人想个办法再遣走。为了不让人起疑,太子还让齐王守下半夜,时间还是仓促。”
“所以还是要快。”谢初芙大概知道章程了,又皱了皱眉,“齐王不是身体不好吗?怎么会要他守灵。”
陆大老爷老神在在:“说是齐王在灵堂拜祭的时候有失仪,太子就顺势以守灵当借口罚了。”
真是因为失仪吗?
谢初芙在宫里呆的时候间不算短,皇子们间的八卦没少听。
她对这说辞只是微微一笑,元宝这时打了个嗝,双眼还翻了翻,仿佛是一脸鄙视。
谢初芙直接就乐了,瞧她家元宝多通透。
陆大老爷捏着虾的手也一抖,用十分深沉地眼神打量它。
——真要成精了!
到了傍晚时分,谢初芙随便用了些,换一身素色的衣裳准备和陆大老爷出门到睿王府。
刚回家的陆承泽风一般冲到了两人跟前,开心得手舞足蹈比划着说:“找到了!能破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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