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帕子看着普通,但用的料子她知道,才能一眼看出来。
她一副你如实招来的样子,赵晏清不得不解释:“是你哭着去撞棺的时候,挂我腰带上,被我带出来了。”
那时,他觉得自己的未婚妻比他父皇后宫的妃子都厉害,一哭一撞,惊心动魄。
初芙被勾起往事,有些不自在咳嗽一声,把帕子丢了回去,然后一指她留在几案上的东西。
“这个是娘娘给我的,你带回去看吧。”
赵晏清扫了眼小几上用锦布包着的东西,像是书册一类的,还没问更多,她人已经下车了,只来得及看到她艳红的裙摆消失。
皇祖母给她的,为什么要他带回去看?
马车再度动了起来,赵晏清正坐,随手就去打开锦布,当下就被封面的三个大字唬得再度包了起来。他耳根通红,盯着那册子抿了半天的唇。
他是皇子,十五岁起就有宫人给这些本子,虽他没有什么兴趣,却也看过的。太后肯定清楚这事,这也肯定不是皇祖母给初芙让转交的,而是直接给初芙的。
所以,初芙知道这是什么,可给他是什么意思?
赵晏清陷入了沉思。
***
在京城迎来一场早雪的时候,齐王大婚的日子已然逼近。
临近婚期这一个月,初芙每天足不出户,连谢二夫人来了几回都没见,谢府更是闭门谢客。她除了试试礼服,再熟记一些礼仪规矩,过得十分悠闲。
京中似乎也变得极太平,大理寺除了李双财一案还未告破,倒没有再出什么悬案,此事如今就放在陆承泽身上兼着。就只有他一个人天天苦脑,没事再跑到将军府来找表妹发发牢骚。
倒是在回了京的谢英乾父子十分忙碌,有时一两日都不归家,十分神秘。
这间,离京去封的毅王已上书给明宣帝,告知已达封地。各皇子的封地都有锦衣卫暗控,明宣帝看过折子便丢到一边,继续看内阁拟的议和协议。
他的四儿子马上也要大婚了,瓦剌这边也不能再拖,明宣帝准备在年前就敲定,也算今年的一大政绩了。
赵晏清要拔毒,早先已经请了十日假,明宣帝听闻太医说是旧疾再犯,索性就免了他到年前的差事。
大婚加休养,还有年节,足足两月余,可谓是圣恩浩荡。
在京城的陈元正却对此事有不满,觉得外甥就该趁着大婚再揽权,增加在大臣们跟前的威望,结果他就闭门不出。陈元正尝试靠近谢英乾,受了冷待,如今外甥更是对自己不待见,十几年的掌控一朝断了,哪里会不恼的。
但人在京城,他不敢有些许妄动,并且传信给陈贵妃的一两封信都石沉大海,他更是惶惶不安。
总觉得自己如今陷入在沼泽地一样,他如果挣扎,可能会被扯拽到泥坛深处。
冬日第一场雪只短暂飘了半日,到了初芙出阁这天,天气晴暖,阳光明媚。
将军府天还未亮就已经开始忙碌,初芙也被早早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沐浴上妆,从昏昏欲睡到强撑住精神,最后还是被折腾得昏昏欲睡。
石氏简直要被淡然的外甥女气笑,哪里有新嫁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脑袋就跟小鸡在啄米一样。
宫里安排过来的嬷嬷也十分佩服她,她们先前伺候毅王妃梳妆,毅王妃可是紧张得连眼都快不会眨了,像她这般还真没见过。
她们在想,这算不算是将门虎女,任它天崩地裂,都面不改色。
林嬷嬷叶嬷嬷早清楚齐王妃是个什么性子,也一脸淡定跟在边上伺候。
王妃礼服繁复,等到一切准备好,初芙已经被众人捯饬了近四个时辰,连午饭都错过许久,离吉时也没有多少时间。
初芙就被众人又簇围着到正院,去见父兄。
谢老夫人今儿倒是前了,但谢二老爷一家并未让到场。
初芙来到正院,见到了正抹眼泪的老人,她父亲板着一张严肃的脸,一身绯色的官服都点不亮他的神色。
她心里明白母子俩又闹不愉快了,多半还是因为二房的事。
她爹爹不让二房的人前来,这传出去了,就是兄弟二人彻底决裂,身为两个儿子的母亲自然也是伤心的。
她盈盈朝众位长辈拜下,谢英乾扶她起来。她精致的妆容,身着王妃礼服,雍容威严,叫人不逼视。
这样的女儿,在谢英乾眼中是熟悉又陌生,骄傲又难过。
他的女儿,是该一世尊荣。
“爹爹,前些天二堂哥给送了礼来,你们不在家中的时候,二堂哥一直照顾着我。女儿今儿要出嫁了,想再见一见他,再有叶家的婶婶也是为我出嫁特意留在京中这些时间,怎么今儿也没见到。”
她不喜苛刻的叔婶,甚至不喜谢梓芙,但二堂哥谢擎锦确实是关切她,碍于父母不好表现罢了。至于谢老夫人,老人年纪大了,还是哄哄吧,让她心里好过一些,也算是份孝意。
谢英乾知道女儿是在为他考虑,再三思虑,最终还是点点头,让人去请了谢擎锦和叶夫人母女。
谢老夫人望着被忽视多年的大孙女,又是一阵垂泪,久久无言。
谢英乾嫁女,自然是引得朝臣关注,只是他回朝后独来独往,今日亦未送请贴,到将军府的客人并不多。
但有底气自发前来的宾客有内阁阁老一众,几位开朝元老国公和侯伯,嘴里都说着是陛下有命要让他嫁女儿嫁得热闹些,谢英乾也没法不让人进门。
于是,初芙出嫁,虽没有别家贵女那种宾客满堂,但却是京城权力巅峰的诸位权臣,已经是没有哪家姑娘出嫁再能越过。
很快,前来迎亲的喜乐隐约传入将军府,还在跟女儿说话的谢英乾手一紧,抓着女儿丝毫不想松手。
陆大老爷眼尖瞧见,忙去扯开他,石氏检查着初芙手腕,都被抓红一圈。免不得心疼,也责怪地看向这当爹的。
谢擎宇抿紧着唇,陆承泽就站在他边,用手捅了捅他:“表哥,你不会在紧要关头,把表妹背着跑回来吧。”
这个表情,一点也不情愿啊。
谢擎宇就冷冷看他一眼,看得他皮发紧,识趣闭上嘴巴。若是大舅子真把新娘背回来,齐王这妹夫会怎么样,娶亲恐怕要变成抢亲吧。
陆承泽对表妹嫁人只有欢喜,心想她总算能祸害别人了,不知不觉中就眯了眼笑,结果又是被谢擎宇冷冷扫一眼。
初芙原本以为自己能很平静面对出嫁,但跪下给父亲拜别的时候,眼泪还是止不住落了下来。
——自此一别为人妇,终生难报父母恩。父女小时候相处的画面一幕幕在初芙眼前闪过,最后化作一片模糊。
跟在身边的嬷嬷们又手忙脚乱了,又劝又哄,给她补妆。
龙凤呈祥的喜帕在谢英乾抖着手中遮盖了少女的面容,薄薄的一方喜帕,仿佛就割下了他心头上最柔和一块肉,让他忍不住双眼酸涩,几度要落下泪来。
谢擎宇已来到妹妹身前,半跪在地上,等妹妹被嬷嬷们扶好上来后,稳稳背着她站起来。
来迎亲的赵晏清已进了将军府大门,脚踩在罗铺的红毯上,步履稳健。太子居然也跟着他来了一道迎亲,今日新郎为大,连他这储君都落后半步,紧随进府。
在谢家各位权贵见到太子,纷纷跪下行礼,心中有惊。他们怎么不知道太子与齐王有这样好的关系,居然还为他做势。
太子忙让众人起身,一并站到他们身边,看着弟弟朝谢英乾行了礼,面上也带了浅笑。
初芙蒙住了脸,眼前只一片红,什么都看不到,倒是听到赵晏清的声音,跟父亲简洁却又郑重地说了声:“小婿定不负初芙。”
在场的人也都听见了,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齐王一个月不见,看着又清减了些,虽是仍俊美儒雅,但前阵子说是连床也起不了。这病弱的身子,说负不负人女儿的,还真不好说。
不过众人也只是想了个头,就打住了。大喜的日子,哪能给人添霉气,都热热闹闹的起哄,跟着谢擎宇看他把新娘背上花轿。
赵晏清看着自己的王妃安安稳稳上了花轿,回身朝众人一抱拳,翻身上马,领着迎亲队伍往齐王府赶。
太子还在谢家,准备和众人一周再到齐王府去。
父母不送嫁女出门,谢英乾招呼着众人喝过酒过,独自留在了家里。本来要到齐王府去的陆大老爷折返,一手拎着酒杯,一手拎着酒壶来到他跟前一放:“我来陪你喝。”
“兄长不去齐王府了?”
“去了也是糟心,还不如在这里,我们自己喝个痛快。”
谢英乾心中感激,为他倒了酒,相干为敬。
***
初芙坐在喜轿里晃了一路,然后就被晕头转向扶着走流程,在礼堂中听到礼成二字,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被人扶着送进了新房,然后坐在喜床上,身边隐约看到他的身影,床一沉,他也坐了下来。
喜娘和嬷嬷们开始唱撒帐词,就有什么砸在她的凤冠上,只有一下,然后就没有了。但她耳边听到了嬷嬷们低笑的声音,她看不见,是赵晏清怕果子花生再砸到她,微微倾了身遮挡着她。
齐王殿下这般温柔,可是引得来观礼的皇家女眷羡慕不已,都眼睁睁看着他准备揭盖头。
初芙看到喜秤从盖头下挑进来,眼前终于亮了。
赵晏清正含着浅笑凝视她,眸光温柔缱绻,叫初芙心头就怦的一跳,朝他亦抿唇一笑。
芙蓉不及美人妆,新嫁娘灿如春华,皎如秋月,赵晏清眼中的一切风景都失了色,唯独她勾人心魂的一笑。
“殿下莫要再看痴了,该喝交杯酒了!”
喜娘打趣一声,闹得满房宾客哄笑,初芙难得也羞红了脸,接了酒杯与他相缠对饮。
外面还有宾客,赵晏清想痴看也不能,被太子就拉走了。屋里有太子妃与几位公主,还有一些初芙不常见的皇家宗亲女眷。
三公主终于得见她,拉着她直吐在女学的苦水,是太子妃看不下去了,把人给拖走去吃宴了。
女眷们先表明身份,恭贺一声,让她先认认脸就离开了,喜房内一下就静了下来。初芙一身繁复的礼服,行动实在不便,便先换了轻便的衣裳。
叶嬷嬷她们已经张罗好吃食,请初芙坐下先用,说赵晏清那边不到散宴怕是都脱不开身的。
不管是嫁人还是什么时候,自然是填饱肚子最大,初芙几乎被饿了一天,刚才夫妻交拜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不是赵晏清察觉扶了她一把,她可能就要丢脸了。
等到初芙用过饭,又在屋里溜达几圈,果然外边还是热闹的动静。她索性先去沐浴,随意在屋子找了本书,就倚在床上对着烛光看。
一屋子的丫鬟嬷嬷都为两人新婚洞房紧张,她却在看书中抵不住倦意,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亲吻她,低低地唤她。她不太想睁眼,却很顺从的伸手去勾住了亲吻她的人的脖子。
赵晏清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脸颊也被酒意熏得微红。
他的王妃唤不醒,却柔柔地回应他,让他似乎醉得更厉害了。他的吻渐深,外边却是突然有敲门的声音。
这声音让他清醒些许,皱了皱眉,放开香软的初芙,往外走去。
初芙总算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见到他往外去的背影,她居然睡着了?!
赵晏清面色不虞开了门,是永湛,身后居然还一个身影。
“殿下。”
沈凌朝他单膝跪下,温温喊了声。
赵晏清没想到这个时候,沈凌倒是来了,对永湛投来的疑惑目光中说:“你带他先安置在府里吧。”
说罢,他就要再回屋关门,永湛又喊停他:“殿下,左先生说,这酒你得喝了。”
赵晏清这么看到,永湛手里还托着杯酒。左庆之又搞什么鬼,但能让永湛送过来的,肯定是验过没有问题的,接过一仰头干了个干净。
但那酒进嘴的时候,赵晏清才发现有异,这不是纯的酒,有浓浓的血腥气。他想再吐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喉咙一动,还是咽了下去。
他死死拧着眉把酒杯丢回到永湛怀里,永湛忙道:“殿下,是掺了鹿血,左先生说,以往殿下喝鹿血过补。今晚倒是合适。”
他成亲的晚上,给他送鹿血,什么意思?!
“滚!”赵晏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狠狠把门摔上。
初芙听到动静,趿了鞋子过来:“怎么了这是?”
赵晏清黑着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算是缓和了情绪,嘴里血腥味去让他难受。
“我先去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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