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洛阳城尚在最深的沉睡中。
燕疏身法奇快,在城中穿行。无须招来冥蝶指路,洛阳是凌空镖局多年经营的主要地点之一,他知道该往哪去——不过同样知道的,还有两年前和凌空镖局共同来到洛阳,与晏时回打赌偷走云烟波的赫连风雪。
赫连风雪盘腿坐在檐下一张竹椅上,正张大着嘴巴,打一个长长的哈欠。燕疏突然出现,害少年嘴巴还来不及合上,声音便抢着冒出来:“你总算来了!”
燕疏见了他,脚下不停,“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一家大当铺的后院,钱老大的产业,专收奇珍异宝,和凌空镖局有着多年合作。
“王宫里呆不下去了,本来想去洛宁县找你,不过想着那家伙生辰快到了,纪公子多半要来,就先在这里落脚了。”赫连风雪追着燕疏说完这话,人已经跟着进了燕疏的屋子。
钱老大跟着一行人,后脚来的洛阳。自然没睡,不过听到动静,没出来。
“不舍得离开洛阳?”燕疏进屋,亮灯,往梳洗架上的一盆清水里倒了点东西,开始洗脸,说:“找我无用,你和燕霖的事情。”
赫连风雪知道他这是要易容换脸了,很不满道:“还是不是朋友?当初在黑风寨我可没少帮忙!再说我又没让你帮着撮合我和那个王八蛋,他这么烂配得上小爷吗?”
燕疏洗净脸,转过来,无奈地看着赫连风雪。
赫连风雪方才居然忘了,燕疏要易容回晏时回,洗去易容后,会暂时露出赫连风雪期待多年的真面目,这下忽然看到不由傻眼。
傻眼过后,赫连风雪猛地眨了几下眼睛,慢慢张大嘴巴:“你……你……”又倒吸一口气,“这是假脸吧?怎么长得跟个女人一样!”
“……”燕疏面无表情,“真是不会说话。”
燕疏的容貌分开看,确实有些像女人。
他肤色莹白,细腻到近乎剔透,刚刚洗过脸,少了一点红润的气色,却愈发显得清高昳丽。嘴唇略薄,颜色鲜活,是春天杜鹃花的红艳,牙齿雪白,也只能用唇红齿白形容;他睫毛纤长浓密,微微翘起,介于丹凤眼和桃花眼之间,乍看眼形狭长,尾角挑起带一丝魅惑,然而漆黑的眼珠子又很大,其中仿佛盈盈含了一江水,又有星辰闪耀。
不过长得像女人这种评价仍是有失偏颇。燕疏肤色白,眉毛浓黑,远非女子的柳眉可比,剑眉与明眸组合在一块,眉目间已是一副山水画;他鼻梁很挺,不过整个面部的线条都极为流畅优美,鼻尖微微翘起,淡化了一分锐利,只是好看得叫人觉得哪里都舒服。
赫连风雪看惯了洛阳王揽镜自怜,不由心想,呸,燕霖那个王八蛋,居然还真好意思吹嘘什么美冠天下。
好一会儿,燕疏道:“别看了。”
他发现,似乎只能接受被纪桓长时间的打量。
赫连风雪切了一声:“纪大人真跟你好上了?坦白说,你是不是露了真面目?”
似乎有什么不对,不过燕疏还是点了点头。
赫连风雪感慨:“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好像不对的地方更严重了,燕疏蹙眉,坐到铜镜前,检查了一边瓶瓶罐罐,准备易容。
“我反正不想呆洛阳了,也暂时不想回楚地。”赫连风雪坐下,翘起腿,大咧咧道,“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做什么?”
燕疏往脸上刷着药水,看了看镜中照出的赫连风雪,眼都不眨一下,“京城,篡位,做吗?”
第37章()
晨曦将至,一室四人,皆是精神奕奕。
欧阳青云跟着钱老大来的洛阳,早已饱睡一宿,捏着小胡子,眉飞色舞,兴奋地想对着桌子打转:“这是卿一笑的回生丹?传说中的武林至宝,有起死回生之效?”
四人围坐的桌上摆着两个精致紫檀木盒,嵌有金丝,一大一小,正是这次凌空镖局要护的镖。
钱老大白了欧阳青云一眼,沉声对燕疏道:“太子果然舍得,竞价出了十万白银来买这两样宝贝,没让我们失望。”
燕疏和萧关的合作非常顺利,都是聪明人,果然,江南一放出回生丹的消息,萧关便说服太子重金购入。当然,唯一的意外就是,现在这两件宝贝由燕疏亲自来护送。
赫连风雪一听也兴奋了起来:“回生丹?那另一样是什么?居然能跟回生丹媲美?!这种宝贝,有钱也没处买呀!”
燕疏改装完毕,又成了英俊潇洒的晏时回模样,开口就是:“回生丹并不能起死回生。”
“啊?!”欧阳青云同赫连风雪俱是惊讶。
“回生丹确实神奇,难以炼制,就连卿一笑手中都只有寥寥三颗。”燕疏道,“它能解百毒、治百病,只是天下本就没有一种药物能医死人。”
他说着,动手打开了较大的一个檀木盒。众人眼前一亮,只见盒内铺着厚厚几层素色锦缎,柔软的缎子上静静摆放着两页玉简,玉色通透,刻着蝇头小字。赫连风雪好奇,眯着眼睛探头一看,念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这都是什么?”
欧阳青云痛心疾首:“《道德经》啊!”
赫连风雪哦了一声,敬谢不敏。这些年,皇帝崇道,国内道观兴盛,江湖上就连武当都隐隐已经压了少林一头。赫连风雪和少林比较亲近,和牛鼻子老道们极为不对付。
“这是苏州最好的师傅所制的玉雕,陛下痴迷于道,太子投其所好,一听到回生丹的消息,便不惜代价购入。”钱老大低声道,“皇帝五十大寿,太子早在年前,便开始在各地搜罗寿礼,最珍贵的还应属回生丹。”
欧阳青云一直盯着小檀木盒看,听着,忽然心中大悚,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等等!你们该不会要在回生丹上做手脚吧?不对……太子怎么知道这是真的回生丹?这是假药?还是毒。药?!”
欧阳青云不由自主推测起来:“要是太子把回生丹献给皇帝,皇帝服用后中。毒而死,等于说,皇帝因太子献的药驾崩,那么就算太子无辜受陷,也必将失去登基资格……丞相众望所归,此时曝光你家主子的身份……”
他先前还郁闷燕疏这个遗落在外的嫡子要怎么上位呢……说到这里,不由停了下来。
燕疏微微挑眉,并无愠色,正等着他说下去。
欧阳青云咽了下口水,不再言语,他刚才说的,分明就是设想燕疏要陷害同父异母的兄弟,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从而篡位啊。他虽属帝王家……
“不至于这样吧……”赫连风雪嘀咕,心中还很是糊涂,道出欧阳青云心中的话。
“欧阳先生。”燕疏点了点下巴,微微一笑:“聪明人总是很相信自己的想法,因为他们都发现了自己很聪明。”
欧阳青云眼珠子猛打转,心慌。
果然,听见燕疏轻描淡写道:“你若非如此聪明,死得一定会很快。”眼角余光一扫,钱老大已经默默垂下眸去。
燕疏又打开了小檀木盒。
里面只有一颗黑漆漆的药丸,落在欧阳青云和赫连风雪的眼中,怎么样都像毒。药。
“焰烈已经绝迹了。”燕疏忽道。
焰烈是一种通体红色的小蛇,能产生剧毒的液体,孝元皇后同吕氏的女眷,便都是死在焰烈之毒下。燕疏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淡淡道:“师兄在提炼毒。药的时候,意外发现焰烈的蛇胆具有清毒的奇效,经过一年的研究,才制出了回生丹。”所以,找不到焰烈,就再也别想制出回生丹。
“啊?你师兄,炼制回生丹的不是卿一笑吗?”
赫连风雪说着,大感不可思议,大叫:“等等,你居然是鬼才卿无意的徒弟?翠微谷的人?老晏你不够义气啊,现在才说,难怪你懂那么多邪门歪道!”
欧阳青云暗自恍然,用来毒害吕氏的毒/药出自神医之手……厉害,佩服。
“我师父倒是很乐意被当做邪门歪道。”
燕疏随意道,“师门不正,也从未进过名门正派。所以欧阳先生把我设想的如此狠毒,也实属正常。不过,这粒回生丹是真的。天下一共才三颗,我也浪费不起。”
欧阳青云心虚的摸摸鼻子。
此时,燕疏干脆开诚布公:“皇帝和太子的命,我一个都不想要。”
这下,欧阳青云更不敢多嘴,赫连风雪便出声:“那你为什么还要篡位?”
钱老大在心里无声叹气,他眼见着燕疏长大,知道主子本性澄净通达,几无所求。纵使从小被外祖父归尘子灌输复仇的念头,直到外出历练前,都从未想过要灭外戚一门,即使血海深仇,也无意牵连无辜;至于纪勖所教导的帝王之道,他更是不情不愿,对皇位毫无兴趣,否则也不会至今都没有看完一本《资治通鉴》。
然而有太多事情由不得人意。
就钱老大所占的角度看来,且不说当年偏关惨案对燕疏的影响,仅仅是如今的形势:匈奴霍扎野心勃勃,如若他能一统两支匈奴部队,也许等不到两年的合约结束,就会觊觎中原;清河公主年近及笄,太子登基,为保和平定会送清河公主远嫁和亲;就依旧是皇帝主政,面对山河社稷的危险,也难说不会送出公主。
外戚乃社稷之大害,吕付戍边却卖国,若不抓紧时间除去,一旦匈奴有了余力对付中原,到时定成神州沦陷之局。
这下不仅仅是纪勖推着,这个皇位,需要燕疏去坐。
“金銮殿上不需要一个整天忙着求仙问道,没有时间上早朝的皇帝。”燕疏不带什么情绪道。
欧阳青云难得深以为然了一次,在他看来,皇位应该是能者居之,比如丞相就很好。
赫连风雪似懂非懂,觉得理由可以接受。
朝阳冉冉升起,晨光透过格窗照进来,已到洛阳城门打开的时候。
所谓的镖总共不过是两个檀木盒子,又极为宝贵,自然不用大张旗鼓组一个车队护送。燕疏又一次交代钱老大必须护住纪桓和燕然的周全,带上凌空镖局的信物后,便与赫连风雪两人轻装简从上路。
第38章()
洛阳王宫。
燕霖宿醉后,梳洗一番,在暖阁枕着温香暖玉补眠。有侍卫前来禀告,被拦在楼梯口,又经人轻声传讯到屋外。檐下风铃轻响,燕霖懒洋洋睁开眼,问:“他们走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燕霖淡淡牵了牵唇,又闭上了眼睛。
然而不过半晌。
洛阳王推开美人的娇躯,披衣而起,因为缺眠而通红的眼睛里瞧不出情绪,冷笑一声:“好呀,当真不愿意多留一会儿……”
明明他生辰就在今日子时。
竟是清醒到寒透肺腑。
柳叶泛黄,满地残叶。
纪桓长身而立,手持一根竹竿,垂钓。他生得极俊,静静立在湖边,自成一道风景,远远经过的宫女一个个瞧着纪桓,眼波娇羞,又低声与同伴说笑,那风采是京中第一公子。
而竹石心里很苦,旁边的公主殿下美则美矣,实在太难伺候。
“江公子呢?”
“不知道呀,最近和少爷总在一块,今天还没见过。”
燕然扬着精巧的下巴:“不要装傻!为什么明泓哥哥非说要静一下,要一个人钓鱼?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竹石心想,少爷平日里把你当妹妹,也不见得有那层喜欢的意思啊。他瘪嘴,委屈道:“其实……小的我也……想静静……”
燕然立刻张牙舞爪,不爽道:“连你也敢看不起本公主?老实交代,那个江公子和明泓哥哥什么关系,他们怎么认识的,一五一十说来!”
竹石摆脱不能,这姑娘怎么发火都好看,只好将知道的如实说了一遍,心想,好在他知道也不多。
当然,如果燕疏的身份连一个小厮都能透露许多信息,他也不需要苦苦隐瞒了。纪桓不喜欢人贴心伺候,竹石又爱偷懒,是个娇贵的小厮,只知道,“江公子”和少爷最近才走动起来的,两人平日相处,也就是看看书下下棋。
燕然打听不出什么,却也不轻易死心。
她总是记得何八的那个“小叔”,昨天江公子的怀抱,让她觉得很熟悉,简直……如出一辙,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望远楼外,纪桓依然静立,仿佛已经同周围事物融为一体。
燕然在纷杂的思绪中,忽然意识到,纪桓一定知道,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转眼数日,又说京城。
晨曦跳跃,皇帝一身冷汗,从噩梦中猛然睁开眼,一手还紧紧攥着织锦软被的被面,明黄色的布料被揉做了一团。他又闭上眼,长长出了一口气,梦中的画面还在眼前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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