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风雪:“这是哪儿?”他好奇地推开格窗,外头是遍植花草树木的幽雅庭院,远处是挂着星辰的无垠夜空。
燕疏靠着墙壁,不动声色地出了一口气。
他也望了一眼窗外,整个人不由放松了些许,低道:“这里是相府。”
“啊?!丞相府?!你就这么光明正大进来……欸,纪美人的房间在哪?”赫连风雪跟着洛阳王燕霖混久了,说话也喜欢一口带一个美人。
燕疏道:“明泓的房间在隔壁。不要走出这个院子,如果碰到丞相,好好说话。”纪桓离京之后,这个院落平日只有纪勖会来,下人进来打扫,都要先征得丞相的亲允。
赫连风雪呆呆眨了几下眼睛,为什么他听着一头雾水,燕疏和纪桓是青梅竹马?
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像是错过了几部话本啊……
燕疏诸事缠身,安置好赫连风雪后,又重新转入暗道,这次他加快了步伐,很快通过曲折的地道,来到一间地室之中。
室内有三人,围坐一张八仙桌,分别是纪勖、朱十以及上官九。朱十相貌平平无奇,一派弱质文人的样子,上官九则是高高大大的,身上带着北方汉子特有的豪爽粗粝,却远没有王五的凶恶,五官周正,瞧来是男人味十足的英俊。
上官九扬声笑道:“主子,你总算来了。”
燕疏点点头,见上官九神采飞扬,知道他身体确实痊愈,不由微微一笑,眉目间隐隐的阴郁瞬时一扫而空。
四人坐定,朱十抬手为燕疏倒茶,道:“今夜吕何的人果然给萧关送信了。”
吕氏早打算除去太子,然而一方面不敢轻举妄动,另一方面迟迟不见良机。眼下吕付被急召回京,吕怒准备从河南道发兵,他们已不能再等。
今天萧关引太子出宫,落到吕何看来,无疑展露了一个大好机会——太子平素在皇宫,于他们行事不便,毕竟能将势力渗入宫中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而如若太子是在宫外发生的意外,嫁祸凶手就要容易多了。
朱十将密报递给燕疏。
这封密报抄录了吕何的信,燕疏一目十行看完,无非请萧关拟定一个日子让太子出宫,希望萧关下次进宫,碰上皇帝可以试探口风,为清泉公主上位铺路,最后再强调一遍他们承诺的好处,事成之日,必拜萧关为相。
朱十沉吟道:“他们算盘打得不错。前朝女帝清宗治理之时,天下未尝不是盛世……如若太子死了,在公主和洛阳王之间,皇帝多半会选女儿。”
洛阳王是皇室子弟,但论血缘亲疏,远不及两位公主。
“就算传位公主,又哪儿轮得到清泉?”无论是皇帝的宠爱还是自身的聪慧,燕然远胜大公主燕照,纪勖微微加强了语气,道:“疏儿,你保住太子,也要想好如何上位。”
燕疏略垂眼睫,指尖翻过密报,也不表态,只道:“萧关怎么回复?”
朱十立刻道:“萧关说尚且需……”
这时纪勖神色一凝,出声打断:“疏儿,皇位你究竟如何打算?”
朱十和上官九对视一眼,双双低眉敛目,不说话了。其实别说最关心此事的纪勖,就连他们都有所察觉,主子总在逃避日后篡位登基之事。
燕疏没答话。
纪勖端正方直,沉声道:“疏儿,你是嫡子,血脉尊贵,江山社稷是燕氏子弟不可逃脱的责任。”
燕疏嘴唇抿得很薄,长长的羽睫遮住堪堪眸光,仍是不出一声。
上官九忍不住道:“主子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丞相,小疏这些年,经营楚地,开拓江湖势力,想方设法积累筹码复仇,承受的还不够多吗!当年他在偏关,九死一生,你忘了?!”朱十等他说了两句,才伸手阻止。
纪勖沉静冷漠的脸上,有着近乎冷酷的坦荡:“这些年疏儿受过的苦,我一日一夜不敢忘。”
他深深蹙眉,目光逼视燕疏,接着一字字道:“只是我更不敢忘记,当年疏儿的母亲,聂陆两氏将门的英魂,以及无数士卒百姓,那些人付出过的代价!”
这些字如一个个铁钉,一下下敲在燕疏的神经上,燕疏甚至不由浑身一颤,捏着密报的手指隐隐发抖。这一刻,他仿佛被剥去了所有的盔甲,除去了所有的防卫,又成了纪勖面前的一个三岁小孩。
十五年前,他三岁,纪勖从京城远赴江南道,外祖父归尘子亲自带他出幻墟,前往纪勖赴任的越州。
在他尚且还不谙世事的时候,纪勖和归尘子,就已经开始就他的未来拉锯谈判,他至今都记得,一个说,疏儿是皇室的骨肉,日后应当登基为帝;另一个说,燕疏要为他的母亲复仇,他们幻墟,从此再也不要跟皇室扯上任何关系。
他以后要做什么,将成为什么样的人。
哪怕直至今日,都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
不,其实有过的,纪桓问过。
那是他们还小的时候,十岁不到,皆是天真。纪桓在东宫陪读弄得满腹哀怨,握着他的手,向他一本正经地发誓许愿,以后绝不要去跟他爹一样,去伺候太子,他只想自由自在地出去游山玩水,走遍天下。
“小疏想做什么?”
燕疏记得纪桓说这话时的样子,唇红齿白,最是可爱,漆黑明亮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
他从小就顺着他,纵容他,情不自禁地给出无望的承诺:“以后兄长……可以做一个江湖游侠,锄奸持弱,明泓浪迹天涯,我就在你身边,护你一世周全。”
他的武功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年幼的纪桓毫不怀疑这个理想。
然而长大之后,他们分明有能力,却解不开一身的束缚,成了各自并不愿成为的人。
燕疏曾经以为,保护纪桓一世周全,就是他为自己做的最好打算,不过现在,他开始怀疑,这样真的对吗?
可无论对错,他又哪里有的选择。
这时,朱十忽地开口:“其实……以主子现在的身份,想要上位登基,恐怕不得民心,也无以服百官群臣。”
上官九有些急了,也不敢大声,就略压低了嗓子:“那怎么说?”
朱十相信纪勖也想到了,便干脆道:“为何,不试着扶持清河公主?公主殿下最受皇帝宠爱,而且在民间极受爱戴,若太子倒台,她身为嫡女,继位名正言顺。更加难得的是,公主不仅聪慧,而且颇有胆略,何八多年陪伴在她身边,知道清河公主虽然长于深宫,但洞悉政情……”
不想燕疏最先打断:“不行。”
“燕然绝不可以,她不需要参与到其中。” 说的没有一点余地,甚至有点急躁、粗暴。
纪勖脸上的冷漠消融了一瞬。
朱十只能暗自叹息,主子真的太心疼这个妹妹了……可是,小疏究竟不了解燕然啊,同样一个皇位,他想要逃避,又怎知清河公主也不愿意接受呢?
仿佛是燕然令燕疏迅速找回了理智。
他终于抬眸,直视纪勖,语中没有一丝敷衍,带着杀伐果决和雷厉风行的意味:“仲父,我会尽快安排,控制内宫,亲自见皇帝,让他修改遗诏。”
第42章()
塞北。
秋来草黄。
自古天下九塞,以雁门为首。高峻的山脉之间,一座城塔横据了仅有的通道,建于高地之上。登高而望,可见蜿蜒而去的长城围住巍峨起伏的山岭。
茫茫天地,于萧条中显出壮丽气象,正是山河天下。
“大人,人来了。”城塔上,一个副将轻声道。
吕付负手于身后,视线从辽阔的远方收回,他面无表情,旋踵侧过身,俯视不远处正缓缓靠近的骑兵。
那毫无疑问是一支精锐,所有士兵披甲配刀,骑高头大马,逆风而来,行进的速度却不急不缓,颇有节奏。领头的两个的士兵,身后各插着一面军旗,白底、红纹、黑字,猎猎招展,赫然是个“陆”字!
“陆将军赴任前,先走了一趟曲阳聂氏。”副将忍不住道,“大人,难道我们真的不作防范?”
他是最近被提拔上来的,之前别说是当吕付的亲信了,就连见到元帅大人的机会都不多。先前吕付身边的得力助手,早已分成两批,分别派往了陕州和京城。好不容易上了位,副将自然忍不住斟酌着提点意见,聊表忠心。
吕付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冷峻,闻言哼笑一声:“在这里做什么防范?”
副将头垂得极低,暗自压着兴奋:“不如,让玄衣门……”
“玄衣门早已尽数出动。”吕付冷冷截断。
啊?副将懊恼自个儿愚蠢,可紧接着又灵光一现:“郑惟将军尚在呀!”
吕付冷然一笑,郑惟?
一次行动的失误就足以剥夺他对郑惟的所有信任。
这时,骑兵队列拉开了间距,吕付眼睛微微眯起,忽地抬手,遥遥一指:“身着银甲的,是谁?”
副将探出脑袋去看,果然瞧见这队骑兵中,有一个身披银色铠甲的。阵仗拉开,方见此人身材高大修长,背后斜插着一支银枪,盔上一支红羽,俨然不同其他人。他骑一匹通体毛色雪白的良驹,用不着看脸,便是一派英姿飒爽,气度非凡。而身旁并辔而行的人,则是一身精铁玄甲,英姿勃勃,正微微抬着头,看向塔城之上。
副官是太原人士,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从宁武关到黄河口,对于本地的人物很是了解。他看到白衣银铠之人,心里一个咯噔:“这是……聂割,聂大少!那匹白雪,是聂大少的爱马!”
吕付微微一愣,旋即笑了:“陆子骁倒真不愧是纪明泓的总角之交。”他驻扎雁门关这么久,未尝得到聂氏一个好脸色,不想陆子骁一来,竟然能让堂堂聂大少亲自护驾。
“元帅,该怎么做?”
吕付冷冷地瞟了副将一眼,转身走下塔城,“天下太平,军令调拨自天子出。传令郑惟,恭迎骠骑大将军入关。”
雁门关。
数万军队的驻扎给关内带来了商铺酒肆的繁华。
夜色降临,东道主吕付设宴为陆子骁洗尘。
当然,也不妨看做新来的陆子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吕付践行。
吕付高居主席,本朝以右为尊,陆子骁坐在吕付的右手边首席,对面是镇军将军任长川。靡靡丝竹声响起,众人举杯前,吕付笑道:“这位公子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可是聂大少,聂割?”
聂割坐在陆子骁身边,披甲未除,他抬眸,轻描淡写地扫了眼吕付,也就是看见了这么个人,很快收回视线。
陆子骁笑嘻嘻道:“元帅好眼力。”
吕付淡淡道:“聂少爷脾气不小。”
陆子骁说:“可不是!我在京城,老早以前就听明泓说过,他表哥聂割可不愿意搭理人了!这不,我这次一到太原就上聂府拜访,聂大少也没给我几个正眼!”陆子骁年轻俊朗,是个通透人,爱说话,英气勃勃。
吕付晃了晃杯中酒,少顷,方才举杯:“来,诸君,饮尽此杯,庆贺这雁门关总算换人了。”
这话说的……众人有点举杯不定了。
陆子骁还笑着,露了一口白牙,心想,何必说得如此尴尬。
吕付喝了,手中杯刚离唇,便沉了沉声音:“诸君怎么不喝?”
众人连忙干了。
席上却有一人不为所动,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喝酒动菜的意思。
正是聂割。
吕付扬起一点微笑:“怎么,聂大少不想卖我个面子?”
陆子骁正要替聂大少说话,便听见身旁聂割毫不留情道:“不想。”
“本元帅驻扎雁门关,来往停留,共计将近八年。”吕付笑得没有温度,“这八年来,聂氏的高门,却是一步未能踏入。”
聂割惜字如金,理都不理。
吕付指间把弄着小小的酒杯,陆子骁生怕他掷杯为号,又悄悄打量了一遍周围的环境,见除了佩刀的侍卫外,吕付身后的帷幕中,立着一道阴冷的身影。
多半是郑惟。
吕付又道:“聂少爷,这里尚且是我的地盘,你来做客,就这样对主人?”
聂割若有似无地冷哼一声:“交出虎符。”
这四个字一出,全场默然,就连屏风后的丝竹吹奏都停了一会儿,再响起时,音律有些颤抖。
吕付一脸不置可否。
陆子骁心一横,心想反正现在有聂割罩着。将门聂氏,是整个太原府最有名望的世家,经过雁门关一役后,虽然人丁凋零,聂割又不投军,但在太原百姓心中,聂大少依然是将门虎子,天纵英才。
吕付和聂割一比,还说不准谁是地头蛇呢,感谢好兄弟纪桓,帮他攀上聂割这尊大佛。
陆子骁掏出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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