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桓只觉得自己枉读了诸子百家,白白出生在了一个帝辅世家。
是啊,天下哪一个君王,可以信得过臣子?
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这是最简单最基本的帝王之道。
如果洛阳王没有回来呢?吕付正在回京的路上,京城风云诡谲,燕霖有充足的理由一路攻上京师!他相信燕疏的本事,可是燕然不知道,燕然看到的,就是洛阳王调动了一万精兵,以勤王为名,出征了。
“纪桓,你信得过洛阳王,只是因为燕霖是你的总角之交,可是你怎么能保证,洛阳王没有权谋天下的野心?”欧阳青云悠悠问。
好一会儿,纪桓涩声道:“我不能保证。”
这是事实,他相信燕霖无意于权位,而燕疏同洛阳王合作,不是出于信任,而是有信心能压制燕霖。清河公主却做不到,纪桓没有办法消除一个人的疑心,所以他不能保证。
纪桓无言地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精致绝伦的小脸上,还带着惊惶和无辜的神色,他把她当做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以无忧无虑,甚至永远一派天真快乐,可是他刚刚才意识到,他错了,错得离谱。
沉默须臾,纪桓道:“我送你出去。”
燕然心中松了一口气,眼睛却红得更厉害。
纪桓看向何八:“公公能送公主离开皇宫,眼下离开洛阳王宫,应当也不是难事。”
何八方才心中也被狂轰滥炸了一番,低声道:“纪大人,你应当知道我的难处。”他真正的主子,永远都只能有一个,是燕疏,而非燕然。
燕然皱起秀眉:“明泓哥哥都同意了,你还有什么难处?”
“我有离开的方法,但不想弄得自己和公主殿下都很狼狈。”纪桓淡淡道,“当初你带公主殿下离开皇宫的时候,也是危机重重,怎么没有考虑过难处?”
良久,何八轻声叹了一口气,他还能说什么?
纪公子和公主,本就是燕疏最在乎的两个人。所有人的目的都是保护他们,他们却有无数的方法可以伤害自己,包括身体和精神。就算困住了一时,也没有长久之计能让他们老老实实平平安安呆在一个抗拒的地方。
何八对欧阳青云道:“麻烦先生出宫,请钱先生为离开洛阳做好准备。”
欧阳青云了然,二话不说出宫。
在走之前,何八又不得不问:“纪大人离开王宫,打算先去哪里?”现在距离洛阳王的军队开拨过去了三个时辰不到,跟浩浩荡荡的军队相比,他们轻车简从,想赶在前面不是难事。
纪桓看了燕然一眼,走到书案前,寥寥几笔,很快画了一张地图——河南道的轮廓中,横据一条黄河,几座高山。
燕然和何八都凑了过来,纪桓用毛笔点了几个黑点,分析道:“吕怒须从开封府调兵,但开封府距离陕州远,就算快马加鞭,也需要两天左右,这次带两万府兵上路,至少需要五天。”
燕然指着一个黑点:“我们在这里?”
纪桓点头:“从洛阳到陕州近得多,以一万的兵力,行军大约需要两天。我们日夜不停,快马加鞭,完全可以赶在他们前面到达陕州。”
燕然不解道:“为什么大家都要去陕州?想要渡过黄河,码头分明很多。”
纪桓道:“因为陕州的三门峡是漕运所在,整个南方的粮食每年有一大半,都是通过陕州这个中转点,运抵京师。吕氏本家就在陕州城内,吕怒要谋反,粮草必须跟上,同时切断京城的供应。所以他们首先要做的,是不择手段控制漕运。”
原来不是一股脑冲上去就打仗了,燕然惊呼:“那岂非很危险?”
纪桓郑重道:“对,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把漕运司控制住。”说着,他又看向了何八。燕疏向他介绍过在谈笑风生楼的心腹,他当然知道,燕疏早几年就把陈二这种重要人物放在陕州漕运司。不仅如此,漕运码头隔了黄河就是黑风寨,光是这个山贼窝里,就驻扎了燕疏手下的一群高手。
何八只能苦笑,没有燕疏的允许,他不可能贸然告诉燕然,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有着相同血脉的哥哥。公主殿下你不用急,一切你哥哥都安排好了,怎么说?
此时燕然的脑袋也在转:“我们该怎么做?明泓哥哥可有方法?陕州毕竟是吕氏的老巢啊。”
纪桓其实不需要有方法,反正燕疏一定早就安排妥当了。可是这种时候,他隐隐意识到自己所站的立场已经同先前不一样了,为燕疏谋划,说到底是在帮反贼;但为燕然谋划,却是站在正经的皇家立场。
燕然不想要看到造反,而燕疏在造反。
何八的脸色也变得很微妙,他原本可以以公主殿下的安危,来请求纪桓也好好呆在洛阳王宫,却没想到清河公主心思之多,会比纪桓还迫切要离开。
纪桓沉吟片刻,脑海中很快有了筹划:“漕运司的直属官员,是陕州知州,姜平。他原先是外戚的人,娶了吕氏本家的女子,但是现在他的正妻已经死了。姜平一直很惶恐,担心吕怒会为了最爱的妹妹而向他报仇。”
事实上姜平的想法很正确,他现在还呆在知州的位子上,完全是因为吕怒没功夫收拾他。
燕然冰雪聪明,眼睛一亮:“这个人和吕氏的联合已经不再牢靠,现在吕氏造反,他完全可以转投一个靠山,而本宫是皇帝最疼爱的公主!”
想通了这些,燕然简直迫不及待要收服这个姜平:“快快快,我们快走!”
纪桓苦笑一下,将简单的地图收进怀中,又把已经准备好的辞呈放在桌上,算是给燕霖一个交代。
何八无计可施,只能召了谈笑风生楼的人出来,包括曲平曲直开路,护送纪桓和清河公主出宫,当然还带上了傻乎乎不明情况的竹石。而燕然见到何八和纪桓居然能调出藏在暗中的高手,嘟了嘟嘴,没有说话,心里却又有了思量。
在高手的掩护下,他们果然顺利摆脱了洛阳王的人,成功离开王宫,很快找到钱老大和欧阳青云会合,赶在洛阳城门关闭之前,驱三架豪华舒适的马车出了洛阳。
长路漫漫,但方向明确。
钱老大和欧阳青云一辆马车,影卫也不需要藏了,全部充当车夫。相比于欧阳青云的开心,钱老大只觉得沉重——守护公主的任务已经不仅仅属于何八了,而公主的举动也许会和主子作对,这全然是个异数!
燕然依旧同何八一车。
纪桓这边,竹石委委屈屈离开了温暖富贵的王宫,沦为赶车的车夫之一,明墨死乞白赖取代了他的位置,和纪桓进了一辆马车,追着纪桓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纪桓兀自沉思,没怎么回答明墨的疑问。
到了大半夜,明墨靠着一大堆的软垫枕头睡得正香,却被纪桓硬生生给摇醒了。这纪公子大半夜不睡觉,黑暗中,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双手抓着明墨的肩膀,问:“燕疏不在,你们听钱老大的,还是听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论文告一段落,我下定决心日更一段时间挽救人品和末点……
但愿能做到,阿门~
第46章()
“纪公子,你……不是跟主子一伙吗?”
明墨缩着脖子,谨慎地小声说:“为什么要从你和钱老大之间,选一个?老大一准听主子的话,你要是跟主子对着干……那我们肯定不能听你的呀。”
纪桓抿了抿嘴唇,放开手:“你睡吧。”
明墨哦了一声,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半个时辰后,无比懊恼地发现这下睡不着了。明墨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睛,却见身旁的纪桓居然还没入睡,瘦削的腰背挺得很直,侧着脸,呼吸缓慢而平和,一个人在漆黑的车厢里不知想什么。
所以纪大人到底要做什么啊?
他和主子,明明是一条路上的呀,难道主子后院失火了?
天色拂晓时,一行人已经抵达了陕州城外。东城门严丝密缝的合着,城墙上却居然有一队戍守的士兵。三辆马车在城外停下,钱老大同欧阳青云下车,见铁铸的城门旁贴着一张布告,原来早在三天前,整个陕州城已经封住,既不许进,也不许出。
城门上的士兵呵斥:“快走快走!不让进了!”
钱老大与欧阳青云对视一眼。
下一瞬,欧阳青云仰着头,笑嘻嘻大声道:“小兄弟!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小兵很警惕。
欧阳青云捏着胡须,得意洋洋夸口道:“我是天下第一神探欧阳青云,这趟专程来吕府做客的!如今明恩公最缺的就是智囊,你们耽误了我进城,可会坏了大事哦!”
钱老大抽了抽嘴角。
欧阳青云继续叫嚣:“这个人看见没?!我告诉你们,他可是天下第一首富钱老大!看看那马车,豪华吧?都是红枣木打造的,里面还装着娇滴滴的绝色小美人,他携家带口来陕州,你猜明恩公现在缺不缺钱?”
城墙上的几个士兵被糊弄住了,商量一通,见这一行人果然车旅奢华,决定派人回去请示,总之眼下一切还是谨慎为好。
竹石见状,扔了马鞭,钻进车厢:“少爷,你是怎么说也是个县官,出示一下官印,让他们开门不就好了?咱们干嘛要在这边眼巴巴等呀?”
纪桓自然也看清了方才发生的一切,苦笑道:“欧阳先生做的很对。这些士卒,不是乡兵。”
“啊?”
“那些都是吕氏的家兵。”
竹石眨巴了好几下眼睛,还是不明所以。明墨捂着嘴巴笑了起来:“哎呀你真笨!陕州已经被吕氏的人给控制住啦!外戚要造反,你懂?这个时候纪公子说出自己的身份,你信不信城墙上的人二话不说就拉弓把你家少爷射死?”
“呸呸呸!你瞎说什么!”竹石不满道:“我们之前在洛宁县还好端端的呢!”
明墨白了他一眼:“所以现在咱们是从洛阳王的地盘来的呀!你家少爷还留在洛宁县,恐怕现在也遭毒手了。你搞懂一点,这群都是乱臣贼子,陕州已经失控,不归皇帝管了!乡兵还没有姓吕的家兵有用,知州无能,守城的换作吕氏的人!”
竹石一脸懵吓。
纪桓叹气道:“情况也未必有这么糟糕。”
这时,车窗被轻叩了两下。明墨麻利开窗,外面站着一个懒洋洋的欧阳青云,他旁边是钱老大,还没开口,清河公主也带着何八过来了。
欧阳青云道:“这些人听明恩公的话,是吕氏的家兵。”
纪桓点头,接着向清河公主简单解释了城内的情况。
吕氏在陕州树大根深,光是蓄养的家兵数量,就有两千。这批家兵足足花了吕氏二十年的投入,相当精锐,战斗力完全在乡兵之上。陕州知州姜平向来害怕吕氏的淫。威,性格软弱,遇事只求自保,拱手交出城内的控制权,也完全在情理之中。他哪里有胆子抵挡吕氏?
如果他们不能在洛阳王到来之前,控制陕州,那么很显然,陕州城会成为阻碍燕霖的第一座城池。并且很有可能,洛阳王到时会遭遇两面夹击,一边是守城陕州兵,一边是吕怒统率的府兵。
燕然已经明白了漕运线的重要,难以置信道:“那燕霖哥哥岂不是很难攻下陕州?”她还以为洛阳王这次出征打谋反的外戚,会如砍瓜切菜一样容易呢。
纪桓不提其中还有燕疏的势力作为变数,只道:“洛阳王在兵力上处在劣势。我们必须当他的帮手,在两支军队到来之前,拿下陕州。”不管燕然信不信任洛阳王,反正吕氏肯定是叛乱造反。
竹石惊声插嘴:“少爷,你说什么?!拿下陕州?!我们这边才几个人啊!”
欧阳青云笑而不语。
钱老大道:“公子想怎么做?”
纪桓略一沉吟,缓缓道:“欧阳先生足智多谋,先前在女眷案中表现出的神机妙算,显然是明恩公需要的。”
“不错,喜欢卖弄聪明的我可以混进吕府。可是纪公子你呢?就算进得了城,难道要跟我一块儿去吕氏的祖宅?”
纪桓摇头:“我去知州府。”
他解释道:“陕州表面上是被吕氏控制了,但是外戚一向不得人心,在此地数十年来更是积累了无数民怨。姜平说到底还是一州的知州,如我先前分析的,大可以煽动他背叛吕氏。”
燕然指指自己:“还有我呢!”
纪桓微微一愣,旋即轻轻笑了起来:“对,有公主殿下。”姜平一定会考虑清河公主这个新靠山,他是进士出身的温吞文人,心里绝不愿成为反贼。
钱老大说:“就算如此,要姜平公然反抗吕氏,依旧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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