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猛海鲜吃了不少,就是一个倭寇都没见着。
当地人见到来了这么一伙“义士”操着北方口音口口声声要替他们打倭寇,都倍感新鲜。遇到富裕又热情的村镇,老百姓还会热情地款待他们吃顿饭。
也不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正当他们一行人悻悻返回到宁波城外的象山港附近时,还真被他们撞见了一小伙来打劫的倭寇,总数仅三十余人,坐着一条破破烂烂的鸟船来到近海,游上岸来打劫。
朱厚照就像饿狼终于发现了兔子,兴高采烈地招呼手下加入战团。结果一交上手才知道,倭寇的厉害远超出想象。
正牌倭寇说的是失去产业沦为海盗的日本武士,他们遇见的这伙倭寇人数虽然不多,看起来也很落魄,却是正宗的武士倭寇,单兵战斗力极其出众。
朱厚照与朱台涟都觉匪夷所思,一个身高还不到他们胸口的小矮子,全身赤条条地只穿条兜裆布,双手挥着一把看上去好像比他身高还长的大刀,竟然会有惊人的战斗力,任他们三四个围攻一个,也打不过人家。
他们一伙五十多人再加上象山县的四十多个民壮抗击对方三十多个倭寇,竟然片刻功夫就被人家杀了个七零八落,朱台涟见事不好就招呼护卫保护朱厚照退走,朱厚照还极不甘心,叫嚣着:“爷可是连鞑靼人都杀过的怎能败在这伙小矮子手里?”
“您还没看出来吗这些小矮子单打独斗比鞑靼人厉害多了!”
朱厚照被变相地鄙视了作战能力十分不满:“你胡说,这怎可能?难道要这群小矮子去打蒙古骑兵能打得过?”
日本武士与蒙古骑兵不是一路货根本无从比较。朱台涟也不知如何解释,只顾硬拖着他上马逃跑。
好在没等他们真遇险情,县城里就冲出一群收到消息的卫所兵士,为他们一方增加了一倍多的兵力,战局顿时逆转,于是朱厚照又兴高采烈地抡着雁翎刀杀了回去,然后很快发现,跟着那队兵士同来的有十几个着便装的男人,其中两个一看就功夫过人、出招不凡的,一个是钱宁,一个是邵良宸。
那群倭寇见到自己一方占不到便宜,就招呼着同伴退走,踩着砾石沙滩跑向大海,朱厚照还想领着人追,被邵良宸过来一把拉住。没等问他为何阻拦,朱厚照就发现本地的民壮与卫所兵士都没追,就站在原地看着倭寇跑。这是怎么回事?
正不明所以呢,只听“轰隆”一声响,不远处高坡上的炮台开了炮,刚跑到浅海处的倭寇们就吃了一颗开花弹,被炮弹中迸出的铁钉铁片打得皮开肉绽哭爹喊娘。
朱厚照看得拍手欢呼,三十一岁的大男人还雀跃得好像个看烟花的孩子。邵良宸还没见过他这模样,看看钱宁与朱台涟都见怪不怪,他就明白了,皇上往日定是一遇见打仗的事便会切换成这副德性。
炮台又是几响,眼看那三十多个倭寇只剩零星几个游回到那艘停在近海的破船上,其余都成了海上浮尸,逐渐被海浪送回海滩上来,有的还被冲掉了兜裆布,正是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
危险已去,邵良宸就指着朱厚照与朱台涟数落起来:“你们见识到厉害了?倭寇也是那么好打的吗?你们带着这点虾兵蟹将就敢来找倭寇,纯粹是送死!以后可不许再这么贸然行事!”
朱台涟看着他忽然有了灵感,对朱厚照道:“是了,跟您这么说,他就像倭寇,我就像蒙古骑兵,骑马作战、排兵布阵他比不过我,可要单打独斗,我打不过他,这下您明白了?”
朱厚照一脸恍然,又有些不可置信:“你都打不过他?你们打过?要不你俩现在就打给我看看如何?”
这都什么跟什么?邵良宸眉头紧皱:“你们是不是还没明白,这里有这里的规矩,已经不是京城那一套,稍有不慎就会送命的,像今天这局势有多险?我们若是晚来一步,说不定你们就已经横尸当场!”
朱厚照跟他对着皱眉:“我说邵良宸,你原先跟我说什么来驾船出海打海盗,都是骗我的?你打算的其实就是安家在宁波城里,坐等海商们赚了银子给你送回来,根本没想自己去出海是不是?”
邵良宸十分莫名其妙:“打海盗是不得已要打的时候才打,又不是主动跑去找海盗打。咱们都是有家有业的人了,干什么还要去拼命?”
朱厚照啧啧摇头:“练了那么好的功夫,竟然都没点子上阵杀敌的豪情,亏你也是个男人!”
“”
朱台涟还适时添柴:“您看了他这副长相,还猜不透他是个什么性子?”
朱厚照两手一拍:“没错没错,你这话正是说到了点上!”
“”
钱宁在一旁捂嘴偷笑。
“吵吵什么呢!”何菁忽然纵马来到跟前,一身鹅黄色的男装打扮颇显飒爽英姿,看得朱厚照都呆了呆。
何菁像位山大王似的,大咧咧地拿着马鞭子朝他们一指,厉声吆喝道:“你们的性命都是我家侯爷救来的,没有他,有你们的今天吗?你们就这么对救命恩人说话?!”
此言一出,朱台涟与朱厚照都被镇住没词儿了。
钱宁继续捂嘴偷笑,何菁朝他一瞪眼:“你也一样!”
钱宁怔怔地眨眼:“我不算是?”
朱台涟是他们两口子救的没错,皇上能获救也多亏了邵良宸及时发现端倪以及后来出了大力,可钱宁怎么想也不觉得自己欠过邵良宸这么大的情。
“你怎么不算?”何菁指了指朱厚照,“要是叫他去年被人谋害了,你早就步了刘瑾的后尘,叫人家给剐了!”
这么一说确实也是,钱宁也没词儿了。
邵良宸愣愣心想:夫人好威武!
何菁接着道:“我家侯爷是你们的恩人,他说的话,你们都要听,以后你们都该奉他为头,听他的吩咐,什么事都要由他说了算,听明白了没?!”
朱厚照眉头皱得死紧,一脸的憋屈,朱台涟劝他道:“咱们听他的也好,毕竟如今是他最了解本地局势。”
钱宁也道:“说的是,爷,事到如今,难道您还怕他给咱们亏吃?”
朱厚照道:“可是他要管着我,不叫我出海打海盗怎办?真要什么都不能干,我还不如在北京退位做太上皇,守着我娘呢!”
邵良宸走进两步:“爷,我哪至于像杨廷和那样管着您、什么都不让您干呐?不过是请您多听听我们的见解,别去行险冒进就是了。只要您答应了这条,海咱照样要出,海盗咱照样要打。说是听我的,其实我也就出出主意,真正主事人还得是您啊。”
说到行险冒进,连朱台涟都心有余悸地跟着附和。这位爷要真毫无管束,不定哪天他们都得跟着他做炮灰。
朱厚照听了这话才重又高兴起来,拍着邵良宸的肩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你必定忠心不改。”说着瞟了一眼何菁,压低了声音,“这回我也明白,你为何惧内了。”
这时那边的兵士们收拾战场也告一段落,领兵的指挥使走过来,热情地照护他们这群“东莞侯的朋友”一起去喝酒庆功,朱厚照等人便兴致高昂地跟着走了。
邵良宸陪何菁走在最后,看着人群中的朱厚照,不无忧虑:“我有点后悔把他也叫过来了,这下咱们怕是得当一些年的高级保姆。”
“那也不一定,他可是亲自上阵杀敌的正德大帝,又不是真的顽童心性。”何菁笑了笑,神色似有些故弄玄虚——
第123章番外 :一本春宫引发的血案(一)()
舱室之中光线有些昏暗,何菁小心滑动着手中的剃刀;信口说着:“二哥;听说你这阵子跟着皇上跟着那谁;常会亲自伺候他,甚至帮他穿衣洗脸?”
“他是皇上曾是皇上,又特赦了我的罪责;于我有再生之恩,我伺候他几下又如何?”
“可你原也是王长子啊;你从何时起不用别人伺候、还学会了伺候别人的?”
“这还用学?敢情我在你眼里就那么笨。”
何菁嗤地一笑:“二哥这样的人才叫我佩服;像他那样;连穿衣洗脸都不会;还不屑于学,离了人伺候日子都过不成;我就很瞧不起哎!”
脚下的船板猛然倾斜了一下;何菁不由自主地一个趔趄;待朱台涟扶住她,何菁忙惊惶地去检查他的脸:“划伤了?伤在哪儿了?”
朱台涟摸了摸脸:“没有伤着,完事了?完事我就走了。”
“照照镜子!”何菁饶有兴致地拿了镜子过来;朱台涟却已转身往外走了:“不必。”
就在这一瞬;何菁忽然发现,他右边的眉毛少了一块,由标准的剑眉变成了一柄没了尖儿的“断剑”,怪不得刚才觉得剃刀擦到他了
朱台涟走出舱室,迎面正遇见钱宁走来。一眼看见他脸上光洁溜溜;胡须全无,宛似一霎眼又回到了数年以前的模样,钱宁吓了一跳:“你这是怎的了?”
朱台涟眸中隐着一丝无奈与颓丧,努力维持住表面上的沉着平静,淡淡道:“打赌,输了!”
钱宁目光锁定在他身上,直至他走过面前,才愣愣地问:“连眉毛都输了?”
朱台涟顿时脚步一滞。
面上说什么打赌,其实何菁心里很清楚,二哥就是被她烦的受不了,趁机妥协了而已。
她早就知道有个妹控哥哥是件极为幸福的事,既然自己有幸得到了这份幸福,就该充分珍惜并加以利用。这次见面后,她觉得二哥才三十六岁就被一把胡子掩盖去了帅气的外表实在太过可惜,就想尽办法鼓动二哥把胡子剃了。
可惜古人对传统的看重远超她的想象,任何菁软磨硬泡,朱台涟也不动摇,坚持认为自己到了岁数就该留胡子,不留就不成体统。直至这一次共同出海,何菁已经做了几个月的努力,简直就快变成了祥林嫂,朱台涟才终于同意,由她亲手操刀,把他精心养好的宝贝胡子剃了。
只是没想到,还多搭上了少半条眉毛。
此时已是何菁与邵良宸抵达宁波一个半月之后。
不论之前如何由何菁操持让邵良宸当了四人组首领,朱厚照毕竟曾是总领袖,其威信是不好忽略的,不必说钱宁和朱台涟已经习惯了于对他马首是瞻,就连邵良宸自己,也没法做到像何菁那样,对他的老上司吆五喝六。所以在朱厚照极力要求尽早出海的时候,他还是只能动之以理地劝说,不可能拿出领导架势压制。
出海不是件小事,尤其远洋出海,从没出过海的人上了船会有哪些反应,在陆地上没办法预测,等上船后得了什么病,再想返回头来治都很麻烦,尤其朱厚照同志还是个大病初愈没几个月的人。
一番商议与讨价还价之后,朱厚照同意先跟他们乘船参与两趟近海航行来练手。
滨海一带除了对东南亚的远洋贸易之外,更加频繁的是本国沿海各地的相互贸易,比如福建沿海多地粮食产量不够自身消耗,就常需海运从浙江方向购入,另外浙江、福建、广东三省各自的土特产也常以海运相互交易。
与邵良宸合作的那位海商前不久亲自跟船队去到吕宋国做生意尚未回返,邵良宸自己也是头一回来到浙江,对这里人生地不熟,本来打算着无论如何也该等那位海商回来,有个自己人在时再去出海,可无奈朱厚照等不及了,天天磨他们,最后连钱宁与朱台涟都被磨得受不了了,就帮着朱厚照来磨邵良宸,邵良宸只好妥协,通过那个海商留在宁波的手下联络了一条跑广东方向的商船,出钱雇了下来,让自己一行人带着二十个护卫上了船,开始一趟滨海游览之旅。
这“一行人”当中,也包括何菁。
他们所乘的是一条“福船”,就是这时代最大型的海船,船上连甲板以上的艏楼艉楼再加上甲板下的舱室,共有数十个大小不同的房间,其中光是饭厅便有一大一小两座。往日都是他们几个主家在小饭厅里单独用饭,其余的船工水手才在大饭厅用饭。
今天“不知为什么”,朱台涟也跑去大饭厅跟船工们混在一处用饭了,头上还像船工那样,包了一条布巾,一直压住了眉棱。
何菁穿着一身与他们护卫相同的男装,头上也包着布巾,不动声色地挨过来,坐到朱台涟桌旁,将手上一个带帽的小竹管放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朱台涟扫了一眼。
“眉粉笔。”
“不要。”朱台涟不经意地一皱眉头,把眉棱从布巾底下露了出来。
何菁充满怜悯地望着他:“要不,把另一边也剃掉一点?对称了就不明显了。”
朱台涟忍不住又皱了一下眉,没再出声,静静地拿过那根装眉粉笔的竹管来,揣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