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陕西都指挥使,但从职权而论,都指挥使负责的主要是战时后勤,并非直接用兵,手中握有兵权的是各个地区卫所的总兵,往下依次是副总兵、参将、游击将军等官职。
造反当然主要仰赖武将,邵良宸对到场所有的武将都很留意。
“这位是陕西总兵曹雄曹大人。”
“曹大人,失敬失敬。”
陕西总兵离这边有点远,参与谋反的可能性不大,而且看上去他与王府的交情也较为一般。邵良宸想过,如果自己是主使人,一定会将拉拢对象瞄准宁夏府,宁夏府城距此快马只需大半日路程,往来联络十分便利。
“这位是宁夏总兵姜汉姜大人宁夏副总兵杨英杨大人宁夏指挥周昂周大人新升了参将的仇钺仇大人。”
“王爷折煞下官了,可不敢当王爷这‘大人’二字。”面前的人执礼甚恭。
原来这就是仇钺,邵良宸多打量了他几眼,此人三十上下的年纪,身形魁梧健硕,面堂微黑,下颌留着少许短须,眉眼不丑不俊,并不出奇,胜在周身英气逼人,很有武将特有的凛凛气概。原来这就是安化王想招的女婿。
邵良宸能想象得出,朱奕岚能看得中自己这样的相貌,一定是不会欣赏仇钺这种英武大汉的。
参将这么年轻就做了三品参将,足见此人的本事非同一般。一个年纪轻轻就做上三品参将的人可谓前途无量,会有心做郡王家的女婿、放弃入京为官的大好前程?
其实邵良宸早就有种感觉,似乎他前世就对仇钺这名字是有印象的,可惜因为什么历史事件留下的印象,又想不起来。
此前他曾细想过,今日来的这些官员应该可以大体分为三派:其一,是“刘瑾派”,由京师派驻下来的巡抚、镇守太监等人组成,都是刘瑾的心腹;其二,就是“倒刘派”,也就是袁雄所谓的“主事人”,主持策划利用安化王府谋反对付刘瑾;其三,就是被成功忽悠、起了从龙之心要拥戴安化王登上皇位的“从龙派”。
这后两派都是反刘瑾的,与第一派势不两立。
当然也会有些不属于这三派之中的中立者,不过在官场上完全不站队的人必定会受排挤,所以邵良宸相信这里官职较高、稍有实权的人应该都是有所归属,只不过,其中不会每个人都清楚事情牵涉到了谋反。
要保证“从龙派”乖乖谋反,就需要有安化王府里的内应做他们的首领。
邵良宸目光瞟过正在勾搭弹唱女乐的朱台津,以及拉着布政使大人询问经济行情的朱台沈,最后落在朱台涟身上。如果做内应的人表面是个色鬼或者财迷,那些被忽悠的武将再有勇无谋,也会觉得不靠谱?
第50章 接风饮宴(二)()
“二仪宾;”酒宴尚未开席;宾客们尚在三五成群地寒暄闲聊,宁夏镇守太监李增寻了一个左近无人的空当来到邵良宸跟前,拱了拱手;眼神中隐着一丝心照不宣的诡秘,“他日若有缘于京师相会;还要请二仪宾照应一二。”
“好说好说。”邵良宸留意了一下周遭,压低了声音还礼道;“李公公是聪明人;想必无需我嘱咐了。”
李增笑得十分殷勤:“那是自然,侯爷但请放心。”
邵良宸有点庆幸,之前看安化王的邀请名单;上面共有四个宦官认识他;今日却只来了李增这一个。这些认得他的人,自然还是碰面的越少越好。他也由此可以推断;必是安化王府素日与镇守本地的宦官们关系不甚融洽。
李增生得白白胖胖;像个富态的员外,他神色自然地背靠着扇,闲闲在在地轻声道:“侯爷定是身负皇命而来,可有什么需要咱家相助之处?”
邵良宸道:“你我不便多聊,请李公公简单告知;这些人当中,哪几个平日对厂公最为不敬?”
这话问一个刘瑾派来的太监才是问着了,李增语带轻嘲:“宁夏总兵姜汉、指挥使周昂;这两个平日叫嚣得最欢,其余的,但凡是本地武将,都少不得对厂公不满,有些不过是咬人不露齿罢了。侯爷身为安化王府仪宾,只需留意哪些人素日与王府交厚,便知道哪些人对厂公不敬了。”
邵良宸心头一动,忍不住又去望了一眼朱台涟。此时正站在朱台涟面前、与之说话的两个人,一个身形瘦高,正是宁夏总兵姜汉,另一个稍显矮壮,正是宁夏指挥周昂。
先前已然从烟翠她们口中听说了,李增提及的这两个人,恰恰也是本地官员当中与王长子来往最为密切的所有的证据,都正在指向二哥身上。
恰逢此刻,朱台涟也转过头朝他这边望过来。
“王长子为人精明老辣,侯爷当需小心。”李增简单作了个揖暂且告辞,走朝一边,去与巡抚安惟学及钦差大理寺少卿周东搭讪问候去了。
朱台涟很快来到邵良宸跟前,问他:“你与李增认得?”
邵良宸笑着点点头,望着李增,他唇角露出一抹轻蔑:“他侄儿也在京城开着绸缎庄,从前与我家多有往来,那时他是刘瑾手下红人,在我家人面前颐指气使,黑钱都收了不下千两,对我这个不管事的次子看都不屑看上一眼,如今,倒是来巴结我了,看起来也有心搭上这边的生意呢。”
朱台涟脸色阴翳:“既然知道他是那种势利小人,就与他远着些。你看他们那三个,安惟学,周东,李增,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这里的官民从上到下都恨不得将他们扒皮抽筋,你可别去沾惹他们。”
邵良宸不觉挺直了上身,问道:“他们有过什么恶行,会招惹如此众怒?”
朱台涟眼望着那边三人,毫不掩饰厌憎之情:“周东奉刘瑾之命丈量屯田,为讨好刘瑾多收赋税,竟以五十亩算作一顷上报田地数目,妄图多要一倍的地租,搅得民不聊生,宁夏那边大量百姓便是因此受不住欺压,沦为流民背井离乡;安惟学更是不知廉耻,他借职务之便,肆意欺压军队兵士,还曾凌。辱将士妻子,若非总兵压制,早已酿成哗变。”
邵良宸瞠目结舌,像周东那样,为讨好刘瑾就压榨地方的贪官倒不少见,但凌。辱将士妻子他问:“安巡抚这般作为,二哥仅是耳闻,还是有着确切证据?”
朱台涟转眸来看他:“你还不信?”
邵良宸摇头:“不是不信,是当真难以置信啊!一介巡抚,若是好女色总有办法,何必去侮辱将士妻子?”
朱台涟蹙眉叹息:“你是不明就里,因本地军官早就对刘瑾新政大为不满,上一次安惟学视察宁夏卫,几个低级军官对其不甚礼敬其实也不过是没去及时迎接罢了,一点子小事而已,安惟学竟然大发雷霆,叫人将那几个军官全家都抓了来,当众打了一顿板子。那几家的女眷都还是年轻媳妇,竟被他手下人扒了裤子当众打板子,你说他居心何在!当日那几个媳妇就全都自尽了。其中两个军官闯入安惟学所住军帐意图行刺,被他的亲兵当场格杀。”
邵良宸更加瞠目结舌,真心感叹:“天,竟有这种事,也无人参奏上京?”其实他知道答案。
朱台涟轻哂:“参奏?奏章连刘瑾的手都不用过,直接就被他司礼监的手下压下了。所以说,你留意着些,少去与那种人接触来往,不然被本地官员看在眼里,说不定都会对你心生不满,还当你也是心向刘瑾的。”
邵良宸怔怔点头。安惟学是巡抚,周东是钦差,都与李增一样是刘瑾的人,在本地人眼中,他们就代表刘瑾。有着这样品性恶劣的代言人,无需本地官员抹黑鼓动,底层的百姓与兵士也都会将刘瑾视作大恶人,大恶人的新政是利民还是害民,还会有谁去分辨?
他又望了望朱台涟,心中疑窦难解:二哥这番话虽没直接露出对刘瑾的不满,也已有所倾向,他与那几个武将来往,总不会是单单因为在这一点上有共同语言?
如果二哥是真有反心,很多疑点也就迎刃而解。可是,他真的会么?真的会妄想凭着天下人对刘瑾的不满,他一个郡王之子揭竿而起,就有希望直捣龙庭,取皇上而代之?
猛然间心头一颤,生出一个大胆又荒诞的猜想——难不成,二哥就是因为看不惯刘瑾,才故意顺从“倒刘派”的阴谋,想要以全家的自我牺牲,换取倒刘之战的胜利?
换言之,二哥就是不但想要以身殉道,还要以全家殉道,这可能吗?
想到朱台涟愤世嫉俗的冷酷性子,再加上他对王府一干人等毫不掩饰的厌憎,以及他劝何菁及早回京,好像都可以验证这一猜想。
可邵良宸还是觉得太过荒诞,朱台涟身在本地,难道只见到了“刘瑾派”的倒行逆施,没见到“倒刘派”也是乌鸦一般黑?那些本地军官多年以来就在他眼皮底下作恶,鱼肉百姓,他会视而不见?若说是被“倒刘派”忽悠的,二哥是那么好忽悠的人吗?
再说,他厌恶弟弟妹妹,对父亲也不满,可他还有老婆孩子呢!光是对付刘瑾这一个目标,为了扳倒一个他素未谋面的敌人,值得他连老婆孩子的性命都牺牲了去?
邵良宸想不通,只好暂且将这猜测搁置起来。
朱台涟离开跟前,邵良宸游目四顾,很快与人群当中的一个人目光相触。
那人眼底似隐着一丝讳莫如深的了然,目光略略在他身上停驻片刻,便转身走了——他是上一次在城墙上就袁雄被杀一案向邵良宸询问的陕西按察使,姜炜。
过不多时,内外开宴,各色珍馐美馔流水价儿地送上餐桌,宾主众人推杯换盏,场面热闹非凡。临到这种时候,邵良宸只有迎来送往与人敬酒饮酒,无暇去与谁说什么私密言辞了。
今日这场面是分餐制,没有众人围坐一大桌,更是只有场面话可说。
直至酒宴过了大半,邵良宸忽留意到有名府内小厮去到朱台涟跟前,向其禀报了一句什么,随后朱台涟向他这边望了一眼,起身去到安化王身侧说道:“父亲,大妹夫回来了,说是刚到门首。”
这句话邵良宸是听清了的,心头不由得跳了一小跳:孙景文回来了?
算起来只比他与何菁晚来了半个多月,本以为张采还会多拖他一阵呢。
安化王今日兴致颇高,听完看看各桌的残席一笑,:“大伙都快吃完他才到,总也不好叫他来吃剩饭,你安排人先招待他一下,等晚宴时再一块吃。”
因客人多是远路而来的,安化王府今日的饮宴安排了午餐与晚餐两场,以尽地主之谊。
朱台涟答应了,转而吩咐了下人去向孙景文传话,邵良宸起身道:“既是大姐夫来了,我总不好只坐在这里,就由我去迎他。”
安化王与朱台涟同道“不必”,之后朱台涟没再出声,安化王笑呵呵地摆摆手:“都是自家人,何须那般客套?你们都消消停停地吃完歇好了,再叫你们会面。”
说是如此说,父子俩显然都没有把引见两个姑爷见面当个事儿。等到宴会过后,朱台涟早已为所有宾客都安排了临时歇息的客房,宾客们有的去到那边小憩,有的想回去府外的住所休息就暂且告辞离府,剩下的二十余位客人由安化王父子及邵良宸陪着,去到王府后花园游逛消食。
如王府一样,王府后花园也被分隔成了一大一小两部分,小的那块归王世子,大的归王府,安化王带着男宾客是从一重垂花门进入王府,去逛的那座大园子,以确保与何菁她们所陪的女宾不会碰面。
今日天气晴好,艳阳当头,又没什么风,走在冬日的园子里倒也不觉寒冷,反被阳光晒得暖暖的,甚为舒适。
众官员都是头一回得安化王给了偌大面子,赴宴之后还要陪逛园子,私下纷纷议论这对二小姐与二仪宾当真是深得王爷喜爱。
或有意或无意,邵良宸与余人错后了几步,渐渐与按察使姜炜一同走在了人群最末。
“姜大人,是不是上回袁掌柜的案子尚有什么疑点?”邵良宸恭敬又带些忧虑地小声问,“倘若有,您但请动问就是。”
姜炜神态自然地笑着:“二仪宾何出此言?”
邵良宸赧然笑了笑,好像个在长辈面前不知所措的少年,又像个对待官员心怀敬畏的平头百姓:“我才来了安化便遇见人命案,难免于心不安,有事自然还是说清了的好。二哥护短是二哥的善意,可法理总还是该遵守的。您想问什么尽管开口。”
姜炜与他步调一致地朝前走着,淡淡道:“袁雄一案,并无疑点。不过在他死前多日接触过的人当中,仅有二仪宾一人来自京城,还恰恰就在他死的当天会过面。这事近日有几个同僚都向我询问过案情,但我都没有提及二仪宾,也对七霞坊的伙计、以及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