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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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荣- 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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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在岛上的那些年;就说被百里孤飞连着手下的飞雪十二剑困在剑阵之中的那数个昼夜;他也从来没有如同此刻这样斗志全无;满心疲惫

    又一枝箭穿透车窗;这一回他没有那么幸运;这枝箭直直的穿透了他肩头;将他钉在了身后的车壁上。

    黑狼一个人驾着车,奔驰在回上京的路上。

    那些弓箭手们骑着马在后头追赶他,还不时的朝他发着冷箭。

    其实他心里压根不愿意独自上路,想着要留下来帮郡王和统领抵挡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但是郡王下了命令,由不得他不遵从。

    不过突围出来之后没有多久,这些骑着马的弓箭手就缠了上来,他只能一边加速一边顾着马儿,也顾不太到车上的那位。

    毕竟不说这辆马车乃是用上好的木材所制,对弓箭总能抵挡一些,就看吐了那么多的血,应该也是坚持不到上京的。

    有一件事,黑狼并没有和人说过,就连他平日里最信任的统领也没有提过。

    这个“晏公子”闻起来有一股气味,尤其是现在加上了那种带着奇怪香气的血腥味,他闻上去简直可怕至极。

    其实如果这个人能够死掉的话,可能也不是什么坏事

    黑狼咬了咬牙,又用马鞭打飞了一枝射向马儿的利箭。

    他虽然这么想,但是郡王说了让他把人送回上京交给卫大夫,他也答应了郡王,就会竭尽所能去做到。

    天色实在太暗,就算黑狼五感再灵敏,也不可能在飞驰之中看清楚地上的绊索。

    等他意识到时,两匹马儿的前蹄已经被绳索绊倒。

    他心中大叫一声糟糕,当即就将连接马儿和车辕之间的套索流环全数斩断,防止连马带车都摔下去,并把自己当做阻挡,一脚撑着地,运功想要将车子停下。

    此时赶上来的弓箭手瞅准时机,将他的左腿射了个对穿。

    疼痛激起了黑狼的凶性,他仰天长嚎一声,硬生生将车子停下了。

    车停下之后,他也不管腿上的箭,一手撑着车辕,一手拔出背后的刀。

    拉车的马儿们就地打滚之后又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跑了,那些骑着马的弓箭手没有立刻靠上来,而是谨慎的将他们围在中间。

    黑狼知道这是暂时的,马上这些人就会像秃鹫一样,围上来将自己啃食殆尽。

    他用力握一下刀柄,想着等会杀一个够本,杀两个也就赚了

    但是他的这个愿望注定成不了真。

    因为就在他这么想完的一眨眼之后,这些人都死了。

    事后他向慕容极禀告的时候,也是这样干巴巴的说了一句“一眨眼都死了”。

    任由慕容极反复询问,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看清。

    他只知道这些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忽然就从马上摔了下来,因为咽喉被割断,鲜血一下子喷得到处都是,还有不少溅到了他身上,简直就像是半空中下了一场血雨。

    直到死去,这些人的表情都没有变过,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用剑割开了喉咙。

    黑狼也是看到那个人和他手里的剑,才反应了过来。

    那个人拿的甚至不是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把黑色长剑,而是一把京畿卫的佩剑。

    这把剑当然也是好剑。

    京畿卫那些人喜欢把自己的剑形容作“天地煌煌”,就是夸赞自己的剑多么明亮多么锋利,能够映照出世间一切险恶之事。

    他们神骑营在背后也嘲笑过这种自我吹嘘的无耻行径,笑这些公子哥们把自己的剑吹成了镜子,可惜刮个胡子都派不上用场。

    可是此时此刻,这把剑拿在这个人的手里,黑狼就突然想起了“天地煌煌”这四个字来。

    然后这把“天地煌煌”之剑,被随手丢在了地上,鲜血从雪亮的剑身上尽数滑落,渗透到了泥土之中。

    黑狼当然认识这个人,郡王他们称呼他为“枭”,是一个武功非常高的西蛮人。

    按理说,这个是“自己人”,他等到了这样的高手支援,应该觉得放松下来了,但是黑狼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本已经打定主意葬身此处,将生死都置之度外了,但就在这个人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他却开始不自觉的四肢发颤,而等到靠得更近一些的时候,他将自己隐藏在马车的阴影之中,恨不得蜷缩在地,俯首祈求。

    至于要求什么,他也说不清

    但很显然,这个人的目的,并不是黑狼。

    他的目的,是那辆已经没有了马的马车。

    或者说,马车里的那个人。

    他知道,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就在这里,在马车里,在这扇门后。

    站在依然紧闭的车门前,他闭了一下眼睛,再次提醒自己,不论看到什么,都要冷静一些。

    是的,有血腥味,带着香气的血

    他拉开了车门。

    月光里,瘦削的青年低垂着头颅,被一枝羽箭,死死的钉在了车壁上。

    “晏海。”他声音很低,就像是呓语一般。

    但偏偏那个在昏睡之中的人却听到了。

    晏海动了一下,接着就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头,目光迷蒙的看了一眼。

第89章 八十九() 
他笑容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云寂没有理会;只是把他肩头的那枝箭弄断之后;把人从马车里抱了出来。

    面色虽然难看;但动作却很轻柔。

    “云寂;其实我”

    “闭嘴。”云寂很不耐烦的打断了他。

    他只能叹了口气,把头靠在了云寂的胸前。

    云寂将轻功运至极致。

    他今时今日的武功;纵然不能真正的缩地成寸瞬息千里;但全力疾驰之下;马车须得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的被他在一半不到的时间里做到了。

    上京高耸的城墙在他脚下如履平地;守门的将士甚至连残影都不得见。

    近几日上京诸多事端,卫恒应了薛长短的邀约,已经从白家搬到了刑狱司里。

    所以云寂一进城;便直接往刑狱司的方向去。

    晏海用衣袖遮挡住嘴唇,自以为掩饰得妥帖,将翻涌而上的鲜血悄悄地吐在了袖子里。

    反正身上已经都是鲜血,多这一些也无关紧要。

    云寂抱着他的手紧了一紧。

    怀里的人身上血腥很重;但是更重的,却是那种不容忽视的异香。

    这种平日里淡薄的香气如今馥郁浓烈,萦绕在鼻端;甚至已经掩盖过了厚重的血腥气味。

    这种味道实在是

    “云寂?”晏海有些茫然地喊他的名字。

    他猛地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处宽阔的屋脊上;明月近在咫尺;清晰的映出了晏海张大了眼睛疑惑的样子。

    虽然晏海此时十分狼狈;脸色也是白得吓人;但目光却是清朗明澈,清清楚楚的映出了他的模样。

    得快些去找卫恒,晏海伤的很重他脑海之中如此想着,却无法控制地将晏海放了下来,然后避开了他肩上的伤口,紧紧地拥到了自己的怀里。

    “你不太乖”他喃喃地说:“我一定要好好罚你”

    他闭起眼睛,方才打开车门所见到的那一幕,又一次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冥冥中,有种不能抑制的愤怒促使着他做些什么,就好像之前那样。

    那一瞬间,他遵从了自己的意愿,将那些试图伤害晏海的人,全部都杀光了。

    哪怕他并不需要这么做说到底,那些人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并非始作俑者。

    杀人一贯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这种手段过于决绝,有伤天和。

    所以,自己是在后悔吗?

    不最可怕的也许正是这一点

    偏偏一点也不觉得后悔,甚至觉得远远不够。

    不论是什么人,不论是什么原因,都不能伤到他!

    他是我的

    “云寂你怎么了?”晏海伸出手,揽住了他的头。

    他觉得自己彻底被香气所困,脑中什么都不知道了,低头吻上了晏海的嘴唇。

    晏海被他吓了一跳,胸中翻腾的气血又一次涌了上来,急忙想要推开他。

    他却不管不顾,一手扶住晏海的后劲,几乎是强迫他张开了唇瓣。

    那些带着异香的鲜血,从晏海的嘴里涌到了他的嘴边,他一滴不漏的卷到了自己的嘴里,全数吞了下去。

    刑狱司经历了那一夜的奇耻大辱之后,就连屋宇都被那些劫持郡主的歹徒用轰天雷给炸坏了好几处。捕役们更是伤亡惨重,加上后来又抽调了一部分人手配合神骑营,如今留在刑狱司的基本上多少都带了伤。

    所以当听到有人在喊夜袭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无法相信。

    刑狱司何时成了风水宝地,这些人难道夜袭上瘾了不成?

    贺立倒是还没有睡下,听到动静,他立刻拿着自己的剑就跑了出去。

    刚刚跑到大厅,他迎面就接住了一个倒飞过来的下属。

    “出什么事了?”

    “贺头。”那下属慌张地说:“这人直接闯了进来,属下等人拦他不住。”

    贺立一把推开他,拔出剑就迎上去,这一看清倒是有些傻眼。

    “卫恒呢?”那人眉眼深邃,面貌俊美,只是脸色极为难看,手里还抱着个血人。

    “枭先生?”贺立连忙把剑撤了,又一看怀里的那个显然伤得很重的,他也是个精明之人,立刻不废话的说:“可是急着要找卫大夫救治晏公子,快随我来。”

    他一边吩咐身边的手下把卫恒薛长短都请过来,一边就引着云寂往后头走。

    云寂跟着他走到了一处干净的屋子里,把晏海放到了床上。

    卫恒很快就背着药箱跑了过来,一看到晏海的样子,他顿时满脸惊惶。

    他先喂了一粒药给晏海,然后从药箱最下层拿出了一个玉瓶,一拔开塞子,一股清香散发出来,整间屋子里的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不要。”晏海却拒绝了他。

    “这琼髓乃是月阴之精,对你的伤势颇有好处。”

    但是晏海却一副不愿意的样子。

    卫恒正要再劝,手中突然一空,瓶子被人接了过去。

    “喝了它。”

    晏海一脸不愿意却又不敢不愿意的样子,乖乖的张开嘴把那小半琼髓都喝了下去。

    卫恒诧异的看着这一切,直到那个胆敢命令晏海的人回过身看他。

    这个时候,薛长短也到了。

    卫恒请他看了一下晏海肩头的箭伤,他们二人商量了一下,薛长短就走出去让人准备一应物什。

    “要先处置箭伤,还请诸位回避一下。”卫恒对屋子里的其他人说道。

    贺立马上就走出去了,那个枭却半步没有挪动,甚至坐到床沿将晏海揽进了怀里。

    “枭先生”卫恒只得说:“那等会你按着点公子,麻痹镇痛行药须得时间,如今情况紧急,必须先将箭矢取出来。”

    云寂看了他一眼,只是点了点头。

    很快仆役就将热水之类准备好送了进来。

    薛长短于疡科一道更有经验,他先让晏海咬住软木,就剪开他肩头的衣物,露出了狰狞的伤处,然后略微清洗一下,用锋利的小刀划开了伤口附近的皮肉。

    云寂只觉心中翻搅,垂下眼睛不敢再看,搂着晏海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薛长短握紧露在外头的箭杆,用力拔了出来,接着将准备好的止血药物全数填进了伤口中去。

    他做这一系列动作之时,手法稳准老道,但是再怎么迅速,那箭伤贯穿肩头,拔出之时疼痛也极为剧烈。

    晏海虽然一声未吭,但也是痛得满头冷汗,呼吸都微弱了下来。

    “还好箭头未有倒刺。”薛长短也是舒了口气。“这个位置不会伤到经脉,等血止住了,好好休养自然会长好的。”

    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军中行医,对于这种伤势早已司空见惯,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但是今日被这个西蛮人盯着,也不知为什么前所未有的紧张。

    大家刚刚松了口气,却不想晏海突然浑身一颤,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推开云寂。

    “别动!”卫恒连忙喊道。

    云寂一把按住了晏海,把他固定在自己胸前,免得他随意挪动扯到伤口。

    他能够感觉到前襟一阵温热湿濡,空气中的血腥味更重了一些。

    “这可是受了内伤?”薛长短正要查看,却被卫恒挡在身后。

    “我来吧!”卫恒对他说道:“还要劳烦薛知事去配一些清热的药物,等一会他必然会有高热。”

    “我这就去。”薛长短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有深究,先行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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