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管事媳妇得凭本事来,再者说,你得了老太太恩典已是正经的良人了;府上还没用过外人做奴婢呢。”
赖鸳鸯眼圈一红就落下了泪来;她从炕上滑下来就跪到了地上,“大奶奶;我甘愿再卖身进府;只求大奶奶给我个容身的地方。”
“你这是做什么;平儿快扶起来。”王熙凤挑起一双丹凤眼颇觉惊讶。
平儿心里也是极感慨的;忙上去把她搀扶了起来。
赖鸳鸯半倚着平儿抱住她的胳膊就哭道:“实不瞒你们;打从我被接回娘家;娘家的嫂子就狠不能容我,见天的指桑骂槐,有时甚至直接啐到我的脸上;我娘一开始还替我出头;等把我手里的银子哄去了之后就再也不管我的死活了,现如今正商量逼我再嫁,已看好了一个开杂货铺的瘸子。
出嫁从父,再嫁从己,我的心已经死了,再不想去伺候男人,更不想继续呆在娘家受她们的磋磨,我一夜夜的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怀想,竟是在老太太跟前做丫头的时候最快活最自在。”
王熙凤心想,那时你比正经小姐还威风,可不是快活又自在吗。
“别的不说,老太太就喜欢颜色好的丫头,跟着老太太的丫头没有一个不好的。”王熙凤道。
赖鸳鸯使劲点头,“我心知老太太身边已经有了更好的丫头服侍,我也不指望再回去荣庆堂,只求能在府上为奴为婢我也就满足了。”
王熙凤笑道:“论理,你和老太太之间的情分才最深,怎么没去求求她老人家?”
赖鸳鸯红着脸垂下眼讪讪道:“老太太说规矩不能从她那里破,就打发我来寻大奶奶。”
“你要真心想留下就重新卖身进府,从粗使媳妇做起,我这里是没有管事媳妇给你做的。”
“我才走了一年有余,府上的规矩就这样严苛了吗?”赖鸳鸯低喃。
挨着赖鸳鸯的平儿听见就抽出了自己的胳膊,并笑道:“哪里就严苛了,是以往太纵容了还差不多,那狠不像蒸蒸日上的人家才有的规矩。”
“粗使媳妇”赖鸳鸯清楚的知道粗使媳妇平日里做的是什么活计,倒夜香、洗马桶,又累又脏,还被人看不起,根本就不是人干的。再者说,她曾经可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哪怕是眼前的王熙凤见了她也要叫一声姐姐的,现在却让她做粗使,要是被以前那些被她看不起的丫头媳妇们撞见,她就没脸活了。
她却不知道,如今府上做粗重活的仆从月例提高了,是原来的三倍,虽然依旧脏臭,虽然依旧被主子身边贴身的丫头们看不上,但个个有干劲,因为人事部贴出来的制度上白纸黑字的写了,只要干得好依旧有晋升的机会。
“大爷回来了。大奶奶在屋里见客呢。”
“大姑娘二姑娘在哪儿呢?”
“西厢里一块搭积木玩呢。”
王熙凤听见外头贾琏的说话声就情不自禁笑了出来,“你既然瞧不上粗使我就不留你了。”
赖鸳鸯咬着唇泪光盈盈的望着王熙凤,“果真不能通融通融吗,便是留在奶奶身边使唤我也是甘愿的。”
“平儿,送客。”
“告辞。”赖鸳鸯站起来,低着头落了一会儿泪,心里挣扎了许久还是过不了心里那个坎,一咬唇就走了出去。
望着赖鸳鸯匆匆而去的背影王熙凤嘲笑了一声。
这时贾琏一手抱芃姐儿,一手抱苒姐儿走了进来,道:“我瞧着那是赖鸳鸯不是?怎么是哭着出去的。”
王熙凤坐起来,斜眼瞅贾琏,道:“你心疼了不成?”
“这又哪儿到哪儿,我不过白问一声。”贾琏蹲下身把芃姐儿苒姐儿一块往炕上放。
“你从前可是对她动过心思的,别当我不知道。”王熙凤轻声嘀咕。
“爹爹,抱抱嘛”芃姐儿搂着贾琏的脖子撒着娇就是不松手。
贾琏笑道:“爹爹要出门,等爹爹回来再抱好不好?”
“不嘛,爹爹一走就好些天好些天都看不见了。”芃姐儿噘嘴,连着说了两个“好些天”。
王熙凤就笑道:“你领旨出差一走就是半个月,大姑娘天天想您,哭了好几场呢。怎么,才回来又要出门?”
“福王府下帖子请,不得不去。”
平儿听完就进了里间找出门的衣裳。
“赖鸳鸯我听见说不是嫁出去了吗,还是个很有前途的读书人。”
王熙凤就感慨道:“这人啊都是命,谁能想到那个清高骄傲的赖鸳鸯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赖鸳鸯,是赖嬷嬷的外甥女,同时也是堂侄女,赖嬷嬷姐妹都嫁给了赖家兄弟。
原来自她放良以后就嫁去了东郊离城二十里外的紫檀堡,给一个梁姓举人老爷做填房,这举人老爷虽年过半百却是个极上进的,一门心思要考进士,忽一日夜里读书就得了风寒,一病不起谁知就此去了,梁举人的儿子们都已成亲生子,现如今争产闹的不可开交,家无宁日,赖鸳鸯在那个家里过不下去了,就变卖了自己的嫁妆等私财折合成银子由赖家的男人们接了回来。
梁举人在紫檀堡是乡绅,颇有财富,原本赖家也是看中了梁举人有前途有钱财,这才把赖鸳鸯嫁了过去,谁曾想赖鸳鸯嫁过去一年多不但没能弄到梁举人的银子反而折进去不少嫁妆,她回到娘家没几日就漏了底,原来梁举人不但是个吝啬鬼还十分提防她,从此日子就不好过了,这才想着进府谋差事。
赖鸳鸯原本想着,凭她曾经是老太太大丫头的身份,至少也能弄个管事媳妇当当,谁知府里的规矩竟变了。
她的打算成了泡影,又不愿“纡尊降贵”的从粗使媳妇做起,还失了钱财倚仗,不哭才怪。
彼时贾琏站在那里张着手正由平儿服侍着穿衣。
“不过她还能再嫁一回,听她说赖家已经给她看好了一个开杂货铺的瘸子,人才虽不好,依旧吃喝不愁,她要是个有成算的,和人家好生过日子,一辈子也能过好。”
贾琏随意“嗯”了一声,低头笑望抱着他腿不撒手的芃姐儿,“乖宝贝,爹爹要出门了。”
“不要。”芃姐儿噘嘴。
“别误了你爹爹的事儿,青儿,把大姑娘抱给我。”
“是。”
眼瞅着青儿就要来抓她,芃姐儿急忙伸手蹬腿。
“你还想像猴子似的往我身上爬不成。”
青儿一把抱起芃姐儿,芃姐儿不知何时把贾琏的香囊抓到了手里,如此一拉扯之下,香囊里放着的铜钱就撒了出来。
“快打她的手。”王熙凤歪在靠枕上笑。
“别动。”见平儿要捡贾琏摆了摆手,他看了一眼卦象笑着抱过芃姐儿亲了一口,“你是爹爹的小福星,等爹爹回来抱你逛街玩去。”
王熙凤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怎么。”把芃姐儿放到王熙凤怀里,他自己捡起铜钱一枚枚的重新放进香囊里挂到腰上就笑着往外走。
王熙凤忙道:“你忙什么,先让丫头去外勤部通报一声,你要带谁出门,是骑马还是乘车让周瑞给你安排。”
贾琏没回头,只举起手来摆了摆,临跨出门槛前回身,展扇微笑,道:“这次出门谁都不用带,我自己足够了。”
“这个人越发随意了。”王熙凤哭笑不得。
出了院门口贾琏就看见门旁里靠墙坐着一个女人,纤纤素手摸着自己的脚踝,不是赖鸳鸯又是哪个,贾琏本想不理却不经意看见她印堂上盘缠着一团浓郁的黑雾,这是死气。
而这团黑雾延伸出来一根细丝,飞快缠到了他的手腕上,这代表着她的死亡和他有关。
联想起芃姐儿拽撒香囊凑巧洒出铜钱摆出的那大凶的卦象,贾琏忍不住便把二者放在了一起思索。
“大爷,奴婢崴了脚了,您能扶奴婢一把吗?”赖鸳鸯忍羞望着贾琏,坐地的姿态楚楚可怜,露出了自己一截雪白的颈项。
贾琏:“”终于遇上俏奴婢勾引主子的戏码了,奈何我的内心毫无波澜。
同时他情不自禁就想起了贾宝玉的那句名言: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
他还记得初见这姑娘时的情景,那时她多目下无尘啊,便是对他这个风流俊美的嫡公子都能不假辞色。
时光是把杀猪刀,刀刀催人老,可她还没有老,依旧是年轻漂亮的,心已经被生活磨砺的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曾经看不上的,鄙夷的事情做起来也毫无障碍,无价的宝珠变成了死珠。
“今夜不要回家了,在府里寻个好姐妹凑合一晚。”
撂下话贾琏就走了。
谁知赖鸳鸯却误会了,望着贾琏颀长劲瘦的腰肢脸泛红霞,低声道:“我都听你的。”心里还在想,若早知他是个有能耐的,我该早和他相好才是,悔不该那时对他冷眉冷脸,悔不该那时猪油蒙了心,以做小为耻做大为荣,出了荣国府嫁了那样一个破落户她才知自己曾经错过了怎样的荣华。好在,他依旧对我有意,现在还不算晚。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扶了扶鬓角的鎏金梅花钗,转悲为喜,走路都摇曳生姿起来。
——
站在福王府门口,贾琏满面含笑,摇着扇子颇为悠闲,像是逛街逛到了某个景点一样。
来之前他去了一趟忠信王府,从忠信王那里得到了一些关于福王的消息。
天圣帝登基前也是和兄弟们经过一番龙争虎斗的,只有福王没有争帝位的心,他一开始就看好了天圣帝,在天圣帝争夺皇位期间给了许多帮助,因此天圣帝登基以后就封了他为世袭罔替的亲王,并且恩宠有加。
这位不揽权,却贪财,爱享受,银子总不够花的,自然就朝国库伸手,纵观国库那么多借债,就福王府借的多,足足有四百万两银子。
忠孝王奉旨追讨,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他。
他找天圣帝哭过穷,天圣帝有心想维护,永安帝直接叫来了户部尚书,户部尚书跪倒就哭,天圣帝见状就闭了嘴。
他也对忠孝王拿过长辈的款儿,奈何忠孝王铁面无私不吃他那一套。
最近又做出了倚老卖老在福王府门口大声吆喝变卖御赐之物的耍赖事儿,把天圣帝和永安帝都惹恼了。
想到这里贾琏就回神了,因为一个头戴紫金冠,身穿蟒袍的三十来岁男人笑呵呵的从门里走了出来。
“是琏兄弟不是,快里面请,我和父王早盼着你来了。”言语举止都十分热情。
竟原来是福王世子亲自来请了。
贾琏坦然受了他的敬礼,也不回礼,同样笑呵呵的和他一块走了进去,倒像是贾琏的身份高贵,他的身份低微似的。
背着贾琏,福王世子冷冷勾唇,双眼射出阴毒的光芒。
“世子。”
福王世子连忙收起冷笑,摆出一副热情温和模样回应,“在。”
“听我父亲说,你们府上有邪祟才请我来的?”
“是、是的。”福王世子忙道:“琏兄弟这边请,我已让人去置备酒菜,咱们边吃边聊。”
“好。”
福王府后院,一个模样清丽,身段纤弱的女孩儿正坐在窗前绣花,她是兰心郡主,福王妃唯一的女儿,福王妃病故后,因福王府是侧妃掌家,侧妃和她生的孩子得宠的缘故,致使堂堂嫡出的郡主常被其他庶出的郡主欺负,养成了她怯弱安静的性子,轻易不出自己的兰心院。
此时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传来轻轻的吱嘎声,兰心没有多想,还以为是自己的侍婢,就道:“墨儿,你来给我劈线,鸭黄色和柳青色都用完了。”
“郡主,我来给你劈线如何?”
猛地听见粗嘎的男人声兰心吓的脸色都白了,抬头看去却没有看见人,直到感觉自己的腰被人从后面抱住了,她急忙低头就看见一双黢黑的小手正在她腰上乱摸。
“放肆。”兰心以为是某个胆大包天的小太监来寻她开心,连忙板着脸冷斥,方才因听见男人声吓白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谁知就在这时身后的“小太监”猛的就把她的白绫裙子扯了下来。
伴随“嘶啦”一声的是贴在她肌肤上的灼热。
兰心花容失色,脸上血色退尽只余灰白。
月牙凳翻倒,玉钗摔碎,处子血撒在了绫裙上,如隆冬红梅最后一次的绽放,艳极而枯。
这边厢,贾琏跟前已守着一桌美味佳肴了。
他本以为荣国府在饮食上已经足够奢侈浪费了,不曾想福王府给他摆出的这一桌比荣国府更奢侈了十倍百倍。
瞧瞧都有什么,熊掌豆腐,蜜汁鱼翅,红烧鲍鱼,这只是三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