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道:“她不用出去,我身边离不得她。”
贾琏笑了笑,“老太太定然是恼了我了。”
贾母哼了一声,“凤丫头都是被你带坏的!”
“老太太这话从哪里来?”贾琏佯装不解。
“我只问你,为何推了二太太让你们小两口管家的事情?你自己推了也就罢了,再不济外院还有几个能干的老家人,少你一个也不至于就天塌地陷了。可你怎么也替凤丫头推了,往常她跟在二太太身边查漏补缺不是很好吗?”
“老太太既然问了,孙儿也和您说几句敞亮话,还请老太太不要生气。若是觉得孙儿的话大逆不道,您只当没有听见也就是了。”
“你说吧,我看你能说出什么来。”贾母冷哼。
“老太太,我父亲才是这荣国府的袭爵人吧。”
贾母登时眯起了一双老眼,却没急着吱声。
“论理管家的该是大太太。”
贾母淡淡道:“大太太嫁进来的那年不是没让她管过,可她小门小户出身哪里管得好,这才请了二太太接手,二太太是个识大体的,她几番推辞都是我硬让她管的,你们若要怨就怨我!”
贾琏笑道:“二太太管家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下头的管事仆妇们时常不知听谁的,如此便分成了二房一派,大房一派,还有您的荣庆堂也自成一派,如此三驾马车向三个方向行驶,老太太以为咱们荣国府长此以往下去会如何?”
不等贾母说话贾琏接着道:“不外乎是一种结果,上头主子打架,下头的人钻空子,偷拿偷取肥了自己的腰包。”
赖鸳鸯猛的瞪向贾琏。
贾琏混不在意,继续笑着道:“常言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何况硕鼠呢。这便是孙儿的薄知浅见,老太太听听也就罢了。”
赖鸳鸯冷冷的开口道:“想来二爷是拿住什么人了?”
贾琏笑道:“不曾拿住什么人。”
“哦,原来是全凭您自己的揣测啊。奴婢这里也有句话说给二爷听,那便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王熙凤冷笑道:“鸳鸯姑娘真是好大的气性。只是老祖宗屋里的阿猫阿狗都是比我们尊贵的,我们做小辈的还能说什么呢,只得听着罢了。”
“鸳鸯,你出去。”
赖鸳鸯急忙跪下道:“老太太,奴婢从十岁上就进来服侍您,奴婢待您的心只有忠诚,奴婢的家人们也是一样的,绝不是琏二爷口里说的什么硕鼠。”
贾琏笑道:“我何曾特特指出是哪一个哪一家呢,鸳鸯姐姐多心了。”
赖鸳鸯脸上一白,还想自辨,却被贾母呵斥了出去。
“老太太,我的这些话很诛心,能不泄露还是不要泄露出去了吧。”
“这不用你说,鸳鸯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孩子。”
赖鸳鸯双拳紧握,回应了一声“是”,垂头退了出去。
贾母似笑非笑的睨着贾琏,“琏儿,你狠敢。”
贾琏笑道:“无非仗着老太太眼光长远,识大体顾大局,不是那等只为了一己私心而置子孙后代于不顾的普通老妇人罢了。”
贾母,史老太太,她是正经侯府嫡女,生长在四王八公最辉煌的年月,其眼光见识绝对不是一味只知高乐的蠢妇。这从太子被废之后,教养元春送入宫中走外戚的路子就可见一斑。
如果没有元春入宫,后被封为贤德妃,延续贾府荣华十几年,贾府早已败落。
在这个时期,贾母仍旧有扶助贾府继续青云直上的心,所以才有今日他和贾母单刀直入式的对话。
此时贾母看贾琏的目光变得温和欣慰,唇角有了几分笑意,“你能想到这些就狠是不错,你出息了,我冷眼看了这些年,也只有一个你跑来我跟前和我说这些心底话。不像你的父亲,假做成了真,一味只知吃酒睡觉,他心里还要怨我偏心你二叔,偏偏的他又不肯说出口,只好自己憋在心里难受,我只冷眼看着并不排解,你知为何?”
贾琏笑道:“父亲自己把自己困在了黑油大门里,他心里认定了,别人说什么都是不管用的。”
贾母眼中泪光一闪,招手道:“琏儿你过来,和祖母坐在一起,咱们祖孙好生说话。”
“是。”贾琏恭敬顺从。
“凤丫头,你也下去。”
“是,老祖宗。”
此时,偌大荣庆堂只有贾琏和贾母二人,说起话来就更直接了。
“我不曾想到,竟是你看的最明白,真的是出息了。我坐在这里,看的比你更明白些,咱们府上人口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注1'。”
贾母深吸了一口气又接着道:“我有心想做些什么却是有心无力,祖母头上虽顶着个一品诰命的衔儿却终究是个内宅妇人,我管得了内宅也管不严外宅,咱们府上不能乱,你懂吗?”
怕贾琏仍旧不能明白深意,又道:“咱们府上的奴仆多是家生子,你处置了一个就有一窝子跳出来,懂吗?你们贾氏儿郎,并没有一个能真正压服他们的。当年荣禧堂的你父亲可以,如今黑油大门里的你父亲就是个一戳就倒的草包。要徐徐图之,懂吗?”
贾母又道:“实话告诉你,我之所以一力扶持二太太管家,那也是因为二太太身后站着京营节度使王子腾,我为你求娶凤丫头也是这个道理,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我要借王子腾的势来稳住府中上下。”
贾相师断言寿夭命()
琏二爷惹怒了老太太被打了十板子!
这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飞往荣宁二府各个角落。
贾琏趴在藤屉子春凳上被抬回了荣禧堂后面的粉油大照壁小院。
“这是怎么说的;老太太哪怕不同意呢也不能这样打你啊。”王熙凤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小盒药膏一边轻轻的抹一边气愤的道。
贾琏笑道:“老太太这是做给赖鸳鸯那些下人看呢;用老太太自己的话说;这是为了稳定咱们府中上下。”
“放屁!”王熙凤磨牙恨恨不平;“早知如此;咱们管那些闲事做什么;随着上头高乐就是了。”
贾琏敛了笑;淡声道:“我是这家的长孙,你是这家的长孙媳妇,撇开是不能了。”
“老太太究竟怎么跟你说的?”
于是贾琏把和贾母的对话说了一遍。
王熙凤又惴惴不安又愤恨不平;道:“这还了得,往后纵然他们犯了错也打不得骂不得了?既如此,从今往后就像供祖宗一样供着他们吧!”
贾琏因笑道:“老太太吓唬人呢;你别慌;咱们家还没到那个地步。”
贾府真正的末日是贾元春和王子腾死后,银库枯竭;才有贾政被常随糊弄丢官;奴仆联合外人入府偷盗;奴大欺主等事。
“姜还是老的辣;她老人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大房和二房之间的龃龉变成了大房二房和豪奴们之间的。”
王熙凤拍拍胸口;“原来是这样;老太太拿这些话吓唬咱们狠有意思吗?!”
“狠有。老人家喜欢平和并不喜欢改变,同时她也不想得罪死了我,所以让人只打了十下;我的屁股只红了一点并不见血。老人家深谋远虑;她这是给自己也给贾府留后路呢。”贾琏试着坐了起来。
王熙凤忙问,“疼不疼?”并帮着在后背放了两个大红蟒缎引枕。
“你上了药凉飕飕的不疼了,哪来的?”
王熙凤脸一红,收起小小的碧玉盒子就放到了梳妆匣的最底层抽屉里,重新坐会床边才道:“我妈给的,说是洞房花烛夜完了后用,怕你鲁莽弄坏了我,谁知你是那样温柔我并不觉得狠疼。”
她的脸已红若烟霞,可说起话来依旧干脆利落,并不似一般闺秀那样扭捏羞涩。
贾琏喜欢这样的王熙凤,却也不再引逗她,怕她的脸红透了羞恼。
“虽说老太太是打了你,可也是打在我身上,把我对这府上的心也打没了,我才知道老太太才是真正掌权的那个,二太太是老太太倚仗的那个,我服侍的再好再尽心又能怎么样呢,你又比不上宝玉,想来我更比不上将来的宝二奶奶了,真如你说的,我终究会枉费心机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王熙凤曾经是真的把荣国府当成了自己的家一样费心经营的,如今她看透了,她的心也冷了。
“你能真正明白就狠好。放心,往后有的你忙,咱们才不在乎府里这点权利呢。”
王熙凤被逗笑了。
正在此时平儿掀开大红撒花软帘一角低声道:“二爷二奶奶,大老爷来了。”
王熙凤被大老爷吓着了,急忙就躲避了出去。
不一会儿贾赦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漆雕红木匣子走了进来,在床前站住也不坐,幸灾乐祸的道:“蠢货,挨打了吧,活该。”
贾琏笑道:“儿屁股疼就不下床给父亲请安了,父亲随意坐。”
贾琏随意的态度不仅没有惹怒贾赦反而让贾赦笑哼了一声。
“拿着吧,糟践你媳妇的嫁妆算什么男人。”贾赦把漆雕匣子往床里面一扔就道:“这里头是你娘的嫁妆,够你糟践的了。你若果真出息了就做出个样子来我看,否则我就当没生养过你这个王八羔子。”
撂下话贾赦就迈着老爷步走了。
贾琏微微一笑,打开匣子随手翻了翻里头的契书。
王熙凤抱着芃姐儿进来,笑道:“这小挨刀的不愿意平儿哄,眼睛满屋子转悠,我一看她这样就是找你呢。”
“抱过来我瞧瞧。”贾琏一招手芃姐儿就笑了起来,嘴巴一咧透明的哈喇子都流了出来。
王熙凤把芃姐儿放到贾琏怀里问道:“父亲和你说了什么?”
“把我娘的嫁妆给我了,说糟践你的嫁妆算什么”
这时平儿隔着软帘子说了一声“珍大爷过来了”。
王熙凤回头吩咐,“快请进来。”
她也没像躲贾赦一样躲贾珍,而是亲自掀起软帘迎了进来。
“珍大哥也听见我们这位被老太太打了?”
“听见了,所以过来瞧瞧。是为得什么呢?老太太一向慈和悲悯,几时听她真正打过什么人呢。”贾珍在床边的交椅上坐下就问了起来。
贾琏笑道:“我也没什么能瞒珍大哥的,原本我预备下的治家的方子也用不上了,就送给珍大哥吧。”
“凤哥。”
东西是王熙凤收起来了,因此她听着贾琏说起就去找了出来。
贾珍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会儿就笑道:“难为你怎么想的,我才看了这一点就觉得狠好。”
贾琏因笑道:“你果真觉得好就按着我这方子来治家,还能俭省些,也防着被下头的人贪墨。”
贾琏细细打量贾珍,随后道:“从你的面相看,你天庭饱满,印堂发亮,长眉似剑,本该是个英武果决能干一番事业的人物,可偏偏你眼含血丝,眼下泛青,是个着相于女色的,若戒了定能成就一番事业,若不戒,长此以往终究会在女色上栽跟头。”
贾珍笑道:“你何时会给人看相了?”
贾琏笑道:“我是经过生死的人,又在清虚观受了张道长的熏陶,有些许的心得罢了,谈不上会不会,珍大哥信不信都在你。”
转而又道:“今儿回来被老太太冷在窗户外头站了一会儿,巧合见到了一个风流袅娜天仙一般的人物,我观她的面相是个容易沾惹情天孽海薄命寿夭的,若是配个软弱站不直的男子定会从了面相,若是有个英武果决的男子配她倒还能改了薄命多情相。”
贾珍心上一动,面不改色道:“可是秦氏女?”
“听丫头们闲话是姓秦。”
贾珍就笑道:“那是我替蓉儿定下的媳妇。”
贾琏抬手掐算了一番脸色忽变。
贾珍也跟着提起了心。
“珍大哥,你可知道这秦氏女的生辰八字?”
贾珍没犹豫忙告诉了。
“珍大哥你的呢?”
贾珍更没有犹豫,马上都告诉了。
贾琏似模似样的掐算了一会儿道:“珍大哥,你给蓉儿换了秦氏女的庚帖没有?”
贾珍忙道:“还不曾换,今儿让秦氏女进来就是请老太太帮着相看相看的,若是老太太也满意才”
贾琏满脸庆幸之色,忙道:“千万不可,这秦氏女和蓉儿狠不是良配。珍大哥,我算着这秦氏女乃是贵人命格,却不知为何蒙上了一层阴翳,必得一个英武果断的掌家人配她才可镇得住她一身的贵气。
蓉儿是万万不可的,一则他小仍旧如孩童一般,二则他性子太软,如何镇得住那贵人?从来便是雄凤配雌凰,哪有凰鸟配雏鸦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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