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渡鬼集?”义忠亲王颇感兴趣的笑问。
“是琏的玩笑罢了,实则是魏大人已经处理了好几起厉鬼复仇的案子了,出个鬼册不成问题。”
“原是如此,倒也有趣。”
“那孽子已被我囚禁不会再去弄什么贵血贱肉的害人,国师放心便是。”义忠亲王又道。
“王爷大义。非是琏小题大做,而是涉及血肉之事,皆为鬼祟邪魅作怪,不可不防。”
“你安心,邪祟作乱害人不浅,本王作为受害者再明白不过。”义忠亲王看着贾琏,半是玩笑着问道:“世道有些变了,国师可知是因何而变?”
“王爷已是是非之外的人,琏不怕告诉,琏私底下曾测算过,得出这样一个粗浅的结论,王爷听听也就罢了莫要告诉旁人。”
“你说,本王听完也就忘了,只做到心中有数便是了。”
贾琏点点头,低声道:“日月当空斗,潜龙暗里争,耗空国运,妖魔横行。”
义忠亲王听完没有露出丝毫惊怪之色,反而平静的道:“竟和我心中想的不谋而合。”
贾琏道:“王爷本是真龙之相,硬生生被人扭曲了命运,这本就是乱的开始,王爷曾为局中人,自己能想到,琏一点也不觉奇怪。”
义忠亲王自嘲一笑,拍拍贾琏的肩膀,又玩笑着道:“不知是因妖孽横生才有了贾国师,还是先有了贾国师才有了妖孽横生。”
贾琏笑望着义忠亲王,道:“王爷以为呢?”
“本王以为贾国师是大庆朝的一线生机,却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古往今来,凡是天纵英才,国士无双之人,无不被人所妒。本王私心里想着,不为国朝太平,只为了你救本王脱离苦海的恩情,本王也会尽力护你,贾国师放心降魔收妖便是,若是人要害你自有本王护持。”
贾琏深深感念,禁不住弯腰一鞠。
义忠亲王连忙扶住,笑道:“我这个被圈在金殿玉堂里的废太子病好了,便有投机之人附庸上来,今儿一早进了两水缸的鲟鳇鱼过来,你带些回去尝鲜,莫要和本王客气。”
贾琏笑道:“却之不恭了。”
“你受之无愧,是本王想和你做个忘年交,别个人本王理都不理。”
贾琏望着眼前白发如雪,眉眼祥和,气质高贵儒雅的男人,深深为他的胸襟所折服,同时又替天下百姓可惜错失了这样一位胸襟广阔,仁心大义的君王。
又闲话片刻,贾琏就拎着毛人寿的人头从义忠亲王府走了出来。
他没乘车没骑马,就那么大咧咧的拎着人头去了寿山伯府上,一路人引人侧目,议论纷纷。
寿山伯夫人得知了消息顾不得礼仪亲自迎出了大门,一见到人头整个人先是呆木了片刻,随后就亲手从贾琏手里接走了人头,两手交叠,大礼参谢。
贾琏略微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至于寿山伯夫人怎么处置那个人头,大抵便是挫骨扬灰,令其尸首永世不得聚合。
似这样的无头鬼,又是犯了重罪的,十八层地狱有它一席之地。
永世不得超生便是它的了局。
倒是蛇国之灭令他忧心忡忡。
因恶念而诞生的鬼,绝不会只有仇女之鬼。
生而为人,他自是知道人有多少种恶念,如果每一种恶念都诞生一种鬼,事情就严重了。
作为恶念鬼类的天敌,他忠心的希望蛇国有种子遗留世间。
若早知侯孝康有吞噬恶鬼的能力
罢了,侯孝康即便有吞噬恶鬼的能力也已经被诅咒了,他的双脚已经石化,迟早是要死的。
苦智能钟情错付人()
却说贾琏回到家后;掀开黄表纸放了贾珍;贾珍因听了惜春的话羞愧的了不得;拱手给贾琏赔罪;贾琏见他是一副知错的模样就告知了义忠亲王已经处置了王世子水佑的事情。
贾珍听罢;心有余悸;这次是真心知道错了;狠狠给贾琏赔了一通不是。
贾琏笑笑,告诉贾珍如今朝堂形势看似明朗实则浑浊不堪,劝他独善其身;贾珍听完倒是重重点了点头,实际如何做还看他自己。
神仙也保不住自己要作死的鬼,由他去吧。
日影西斜;红霞如雾;花叶随风伶仃飘落了几片,滴水下的芭蕉依旧是碧翠欲滴的;蕊芯上簇拥着一枝茕茕独立的红花;如斯鲜艳;活泼泼一个红裳美人。
用过晚膳;贾琏站在廊檐下;一边剔牙一边闲逗新得的八哥;此八哥通身漆黑如墨,机灵活泼,教什么会什么乃是芃姐儿和苒姐儿的最爱;是王子腾在外省托上京的门生送来的;连同八哥一块送来的还有各地的土物,王熙凤王夫人又各自得了一些梯己好物,都是西洋舶来的,里头一个金碧辉煌的小座钟,现正摆在堂上呢,以前那个实时打鸣的大座钟,因贾琏嫌吵得慌已让王熙凤弄到了办事厅放着,给平儿麝月等坐堂的总管事看时辰用。
王熙凤的月份渐大了,撑不住站,她又想和贾琏待在一块,于是就让人从自己的私库里搬了一套藤编的桌椅过来,此刻她正坐在宣软的喜鹊登枝棉垫上砸山核桃吃呢。
小小的廊檐凸出的凉亭里只有他们两人。
贾琏又怕她被秋风吹着头疼,已是把卷起来的翠竹帘子放了下来,只挂鸟的那面没放,视野开阔。
“你走了以后,袭人来问我宝玉那块玉的事儿,说是你拿了,我就回说大爷没跟我说起过,等大爷回来我问问,若果真拿了也不碍什么,回头就给送回去,有这事没有?”
贾琏往芭蕉根下吐了一口,放下银剔子就道:“在我这儿呢。还是蒋玉涵来咱们家避祸时,我见宝玉的玉有些异常以把玩的借口弄到了手里琢磨,至今也没瞧出个头绪来。”
“依你看,这玉还有不好的?”
“非正非邪,有点闹心。”贾琏从自己腰上的香囊里抠出宝玉,反复摩挲,念叨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贾琏听见八哥学舌就笑了,把玉往桌子上一扔就道:“回头你打发人给这个袭人送去,这管家婆做的尽心尽力的,难为她有心。”
王熙凤哼哼一笑,“把自己当小老婆使呢,亏得当初是麝月跟了我,袭人那丫头都说她服侍谁就痴心谁,如今细瞧却是个心大有智谋的。我冷眼瞧着宝玉倒没有那个心思,一心扑在黛玉妹妹身上呢,老太太满心里想要两个玉儿好,今儿听见说又派了车去接被姑父挡了,老太太似也有些生气,把史大妹妹接了来,搁在从前,凡是个妹妹宝玉都欢喜,如今我瞧着却不是从前那样了,在荣庆堂,史大妹妹逗他玩他也是讪讪的没精神。”
“你那个宝钗表妹,她那个金锁就没传出什么‘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的闲话来?”
王熙凤笑道:“自打你定下了规矩,谁传一句谣就扣谁一两银子,没亲眼见的谁敢乱说。”
“哦,也就是说,有人亲眼见了,谁,想来定是二太太身边的周瑞家的。”
“竟连是她都知道,大爷越发神机妙算了。”王熙凤笑道。
贾琏笑道:“这还用算吗,咱们天真烂漫的二太太看谁好就让谁做她儿媳妇,她哪管什么家世背景的,在她看来,咱们这样的人家是不用联姻的,她自己的儿媳妇只要顺心的就比什么都强。”
再怎么说宝钗也是她表妹,王熙凤私心里无论是黛玉还是宝钗和她做妯娌她都欢喜,就道:“宝钗也好,黛玉也好,都是好姑娘。”
如今她男人贾琏争气,无论是黛玉进门还是宝钗进门都威胁不到她,她乐得替她们说好话,再者她也是真心瞧着这两个姑娘好。
“说起咱们家的姑娘,真真是个顶个的有主意,你不知道,你前脚刚走咱们惜春妹妹后脚就和她嫂子尤氏杠起来了,那小嘴叭叭的,条理清晰,可怜嗒嗒的,我听了都心疼,这不是,她不想回二太太后面的抱厦里住,我和老太太二太太说了一声,今晚上就让住了咱们的西厢,亏得荣禧堂屋子多,地方大。”
“惜春都说什么了?”贾琏笑问。
于是王熙凤就把惜春说的那些话大体意思上说了一遍。
贾琏笑道:“你听她说的那句她是清清白白独独立立一个人,这‘独独立立’四个字用的好呀,姑娘家若是懂得了‘独独立立’四个字,便不会成为男人的附庸了,惜春比探春竟还有出息些。”
“你只听见了这句,没听见她说她要铰了头发做姑子去?她才多大,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怎能有这样的想头。”
“无碍,得了机会让她知道那姑子庙也有不干净的她就歇了心思了。”
王熙凤道:“你要这样说,现就有个机会,办事厅给我送了一沓拜帖来,我瞧见水月庵的净虚竟也在里头,明儿我就让她来如何,这老尼姑可不是什么好鸟儿,必有所求。”
似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儿王熙凤笑道:“因上回赵姨娘愿力钗惹来怨鬼的事儿,二太太花了五十两银子买净虚的紫檀佛珠一点用不管,就发话不让这些姑子再上门,那水月庵地藏庵吃了几回闭门羹就没消息了,这会儿子净虚老尼正经的下拜帖给我,肯定是有事儿求我,别再是卖什么开过光的佛串吧,看我不狠狠打她的脸。”
“让她来吧,让惜春坐在屏风后头也听听。”贾琏又笑道:“有二太太紫檀佛珠在前,净虚老尼脸皮再厚也不敢糊弄人了,怕是有别的事儿相求,而且这事儿还是拿捏着你的脾性冲着你来的。咱们打赌如何?”
王熙凤娇嗔了贾琏一眼,“我可不和你赌,你神机妙算的当我不知道呢,咱们明儿现看。”
一时说定了,到了翌日清晨,王熙凤借着晨请的功夫就禀明了老太太,老太太稍微一想就让连迎春探春都稍带上,恰好薛姨妈宝钗也在那闲话家常,所幸连宝钗史湘云都拉上了。
故此在待客的厅上王熙凤在前面坐着,后面就立了一扇大玻璃炕屏,上面绘的是孔雀展羽的富贵吉祥图。
“都知道您琏大奶奶是玉容堂主人,国师府当家主母,我们在外头每每说起奶奶都是竖起大拇指的夸赞,都说奶奶本事大,主意正,无所不能,前儿有个张大财主有事托到我跟前,我一听就想起大奶奶来了,在我们这样的人,那就是天大的事儿,一遇上就慌张了,可在您身上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王熙凤瞥一眼净虚谄媚的脸,笑道:“甭给我戴高帽灌迷魂汤,我不吃这套,有事你先说事,我听听。”
净虚忙赔笑道:“是这样的,并不敢瞒您,只因当日我在善才庵内剃度出家时,识得的这个张财主捐了不少的香油钱,彼时他求到我头上我不好回绝,这才没脸没皮的求到奶奶跟前。
这张财主有个女儿小名金哥,原是许给了长安守备的公子,不想来我庵里进香时被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看上了,李衙内要死要活的偏要这个张金哥,张财主便想着退还守备家的聘礼,谁知守备家听说了就反倒不依不饶的辱骂作践起来,说什么既受了他们家的礼,便生是他们家的人死是他们家的鬼,奶奶您听听,这守备家的是讲理的人家吗,得亏经此一事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您说是不是?
我打听着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有旧,便想求国师爷一封手书,我私心里想着,以国师爷的威望,那云老爷一见了手书定会帮着说和,退了守备家的婚事也就完了,那张家李家和我也说明白了,事儿若能成,倾家孝顺也是愿意的。”
王熙凤淡眉淡眼的望着净虚,道:“我听明白了,不过是张财主贪慕李家的富贵,瞧不上守备家了,想悔婚,是不是?”
净虚赔笑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
“这事我不管。”
净虚连忙站起,谄笑出了一脸菊花褶子,“那张李两家都是知道我来求奶奶的,这让我怎么回呢,不知道的还当您在外头的好名声都是虚的呢,便不为了您自己也要想想国师府的威名不是?”
王熙凤被净虚拱出了心火,待要说些要强要脸的话,猛然就想起昨夜贾琏搂着她时说的话来,瞬间灵台清明,望着净虚的目光也冷恶了起来,心想:这老尼姑当真是掐着我的脾性来的。
“你很好。”王熙凤冷笑道:“若搁在从前,听了你这番话,为了那些虚名,更为了卖弄我自己的本事,少不得就要答应了。我的心气,那便是‘我说行那便行,不行也得行’,你这老尼可是掐在我的七寸上了。你却不知,我家大爷是伏魔驱鬼的国师,我如今也信了阴司报应了,便是为了我的子女一生平安,有损阴德的事儿我也是不会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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