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神兽会直视鲲鹏的面容,而今天被貔貅几次三番直直盯着瞅,他早已不甚自在。如今又听到这样意味不明的话语,他连耳后都泛起了一点薄红,本来快要梳理出来的反驳的关于“『乱』序”辩题的思路都被打断了。
鲲鹏这般配合,貔貅的表演欲被彻底激发。他还无师自通知道要真话假话掺着讲的技巧,哀怨地望着鲲鹏,受害者的姿态足足的:“我一旦忍饥受饿便如同受刑,实在受不了才出去拿别人的东西。我年纪小,便是先天优渥也一下子发挥不出来自己的实力。挨打受饿之际,我就在想,鲲鹏为何不来护我,他博爱众人,为何却不爱我……”
鲲鹏几乎要落荒而逃。
“我落难时你不来护我,”貔貅蹭在他脚边,做戏做得十足像,又是亲热又是幽怨,“如今我不必受苦,你却要来没收我安身立命的东西,你果然对旁的人有所偏爱吗?你待旁人和待我难道不该一视同仁吗?”
他演技爆发,一段爆发之后还要偷偷看看鲲鹏的反应。前两次鲲鹏的窘迫被他尽收眼底,心中好生得意。这回抬头,却看见鲲鹏而后的粉红『色』不见了。鲲鹏这次没有反应,只是若有所思地望向不远处。
貔貅又蹭了蹭老实人的脚踝,无人对戏真是太过寂寞了。
鲲鹏依旧没有回应他。
貔貅警惕地又蹭了蹭老实人的小腿,眼睛滴溜溜地四顾一圈后望向鲲鹏所注视的方向。一看之下,当场凉了他那颗戏精之魂。
不远处的地上较为显眼的是一根绳和一口大盆子。绳子缝隙里卡着几片晶莹剔透的华丽鱼鳞,盆子边上散落着十几瓶墨汁。
饿肚子饿昏头,他竟然忘记这里本就是他弄哭鲛人小太子的地方。周边还完整地保留着他的作案工具,足以充分展示他的恶趣味以及霸道嚣张的本『性』。脆弱的受害者形象当场裂成渣。
貔貅再抬头时,就听到了鲲鹏的第一句长句:“我方才就想跟你说了……鹰抓兔、兔食草之类的,确实是天然形成的秩序,不应当以一己之私横加干涉。但你恃强凌弱抢劫这事儿不叫秩序。”
年长的神兽低头注视怨『妇』状凝固的小骗子,一锤定音道:“是你一个人的暴。政。”
“你不是说我看不住你,你还得再去抢吗?”
“你不是埋怨我不像爱别的生灵一样爱你么?”
鲲鹏意识到自己今天一天都饱受貔貅的戏弄,温厚的长者形象都保不住了。他嘴角恶意味十足地勾了一下,哼笑道:“看来我得好好爱爱你。”
第7章 落水()
入夜之后,月华把整个天池都染上冷『色』。貔貅一只小狮子被倒吊在一棵四十多尺高的梧桐树上。寒风吹过,他瑟瑟地打个哆嗦,浑身的一指长的卷『毛』麦浪一般东倒西歪。
他徒劳地把短尾巴缩进腿间,杯水车薪地捂住自己『毛』发相对稀薄的软肚子,以保留一点点暖意。寒风每吹过一次,他就在心中骂一声“多管闲事的老东西”。说出来是不敢的,毕竟已经被吊了起来,他怕老东西拿了根藤条冲出来让他体会到被“吊起来打”的滋味。
他瞅瞅自己腿上平平无奇的绳索,又瞅瞅除了长得高些没别的特『色』的梧桐树。实在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被这些凡物困住。在又一次借着风势把自己晃『荡』起来用能咬碎珠玉的牙齿啃咬树干,却只在树皮上留下一点浅浅的刮痕之后,他决定将“老东西”这个称号永远封存在心中。
好汉不吃眼前亏,胳膊不去拧大腿。
被好好疼爱的第一晚,小霸王貔貅吹着冷风打着哆嗦睡着了。又气又恼,做梦都在磨牙齿。
第二天,他在肚皮的阵阵凉意以及骤然猛烈的一阵强风中骤然转醒。他下意识一扭脖子,就见得一道青『色』的火焰直直冲向梧桐树底下的木屋。在火焰即将撞上门扉之际,木门应势而开收容了这团横冲直撞的青火,又在貔貅看清楚屋内景象之前“砰”地阖上了。
小木屋里当下传出『乱』七八糟的声音,有翻箱倒柜的木头撞击声,翅膀扑腾的风声,床板受到重击的吱呀声,偶尔还传出年轻男子的惊呼:“鲲!你不能……”
貔貅吊在半空中悄咪咪听墙角。好奇心旺盛的小崽子探头探脑通过各种角度窥视屋内也没弄明白个所以然来。
来人是鲲鹏结交多年的老友——青鸾。早年青鸾之父凤凰把天池让给了鲲鹏居住,两家就自然而然结识了。屋里头的两人久别重逢也没有多激动,岁月在不死的神兽那里总是要不值钱一些。
而且青鸾此行不是专程来探望好友。他是来避难的。
“我又惹恼阿爸了,他刚刚要喷火烧死我。你这里借我躲躲。”青鸾进门就一头扎进桌子底下,丝毫没有作为武力值强大的大神兽的形象。宽而大的两翼和华丽的尾羽藏不进一方桌底,只能委屈巴巴地『露』在外边。
鲲鹏把他赶出来:“你俩都是火鸟,他又烧不死你。乖乖认个错,以后别再胡言『乱』语惹他生气了。”
青鸾瞪了毫无义气的鲲鹏一眼:“我没有胡言『乱』语,我很认真!”他霸气怼屋主,但这并不能妨碍他慌不择路钻进床下。鲲鹏头都大了,赶紧把床搬起来挪到别处:“别往床那里钻,小心沾上我的气味让他以为我怎么你了,到时候他肯定又要把我撵出几万里……你快走,凤凰那暴脾气还是由你一个人消受吧。”
青鸾求救被拒,整只鸟都落入被家暴的恐惧中大声哀求:“别把我交出去,鲲,你不能冷眼旁观看着我挨揍……鲲叔叔!”
两只鸟一个躲一个赶,屋子里东西一个不拉全被掀翻。闹腾了一刻钟之后他们一起醒悟过来:闹了这么久凤凰都没有追上来……
刚刚还在躲着凤凰的青鸾几乎要涕泪横流:“他不揍我了!他以后都不管我了吗!我阿爸不要我了?”他一秒钟从床底下钻出来,怅然若失地站起,长长的天青『色』尾羽死蛇一样耷拉着蜷伏在地上。
沉默片刻之后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屋子的角落扒拉出来一个半人多高的箱子。他打开箱子确认今年收成的一箱子桐实没有损坏,双翅搂住箱子回望鲲鹏:“鲲叔叔,借你箱子一用。等阿爸把这箱子桐实吃完了我再还回来好不好?”
鲲鹏看一眼就明白了:门口的梧桐树是凤凰还住在天池时亲手种的,他最喜欢吃上头的桐实。这货在自己睡觉时也没停止来给凤凰那脾气暴躁的家伙收集口粮,带不走时还征用了自家的箱子。
他老人家多管闲事的『毛』病犯了,设身处地地规劝:“你该不是被他揍上瘾了吧?我看你过了百年了还是这么讨他嫌,不如就趁着这次机会……”
“我不,我自小由他抚养,他教我养我守着我那么多年,待我很好。我是他如兄如父,不管他如今怎么嫌我我都不会走的。” 年轻的鸾鸟用喙啄着箱子上的铜扣试着把箱子叼起来,原本耷拉的尾羽欢快地扭了扭,略有些羞赧地说,“鲲叔叔你孤家寡人这么多年,你不能理解我们有家有室的鸟互相记挂的滋味……”
鲲鹏遭受会心一击,板着脸替他开门。
快走吧快走吧,不就是被凤凰捡回去养了几年揍了几百年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貔貅在树上听不真切,好奇得抓心挠肺。
好在里头的人很贴心的只呆了一刻钟便出来了,出了门后还慢慢腾腾地在附近飞了两圈,似乎在寻觅什么。之后才耷拉着脑袋飞远了。
这回他看清楚了青『色』火焰的全貌。那是一只天青『色』的五尺长的漂亮大鸟。飞上青天时,每一根翎羽都在阳光下反『射』出浅浅的柔和的光芒。一振翅向上飞翔,长长的尾羽就温柔地拂过青天之上的一股股气流,带起小小的旋风。再飞得高远一点,便与广阔的青天融为一体了。
貔貅无意识地张大着嘴呆呆看着,觉得这只鸟儿真是好看极了,比自己好看一万倍。而且看着,特别温柔特别不食人间烟火……
他回过神把嘴阖上,就看见鲲鹏站在他身下。
于是他收起方才的惊艳,心中又暗骂一声:老东西!
鲲鹏将双手摊开,没有任何其他动作,捆绑住貔貅的绳索就自然解开。貔貅随之下落,落在了老东西的手心里。
鲲鹏用掂羊肉的动作掂了掂,压抑下心中骤然升起的对热腾腾羊肉汤的渴望。他把四肢麻痹的小崽子放在地上,掌心放在他脑门上。他自觉这样很恩威并施很有宽厚长辈的风范了,便暗自打量貔貅神『色』,预备跟他讲讲与其他神兽相处应遵守的一些基本的规则。
貔貅头上的小卷『毛』随着他的动作分开,『毛』『毛』淘气地顺着他的指缝跑出来卷住手指,底下的皮肉就袒『露』在鲲鹏的掌心之下。
貔貅:『摸』我头什么意思……敢动弹就捏爆我的脑袋?!这老东西好生凶残!!!
貔貅不敢动,气闷地蜷伏着。
他这样蜷伏起来,看着像乖顺能听进去话的乖宝宝。鲲鹏老怀欣慰,觉得此子比昨天老实多了,应该不会再挖连环坑给他跳。事实上他对神兽和凡人间的纷纷扰扰都已经有些厌倦,奈何没有新的管家公出来顶替他的位置,于是只能耐着『性』子管一管。
这样不耍花招的老实躺着的小狮子,他看着就顺眼多了。
鲲鹏席地坐在他身边,一边『摸』狮子『毛』一边遥望远处朝阳退去初升的红光:“知道我昨日为何要掰断你的独角吗?”
——当然是因为你凶残无情!
鲲鹏见他没有反应,便自问自答道:“你这样从小无人管束嚣张惯了的神兽,我若不掰你一次,你便觉得虐待别的神兽没有代价,日后还得……”
“我没有虐待他。”貔貅开口打断,振振有词道,“他先拿角顶我,我自然要收拾他。”他很是不服气,还憋不住赏了鲲鹏一个“你无情你无理取闹”的冷峻表情。大有再给他五分钟就能辩得鲲鹏怀疑鸟生的趋势。
鲲鹏这回倒是没有被他难住,反倒有了点意味不明地笑意:“廌是我特意寻来帮着照管人间的神兽。他有知人断案之能。在他面前两步之内凡是说谎者,理屈者,大『奸』大恶者都会被他顶。”鲲鹏把他昨天的说辞又还给了他:“这事是天『性』,他自己都控制不住,就像你天生要吞食灵气一般。”
鲲鹏冷眼看他:“他顶你,恰恰说明是你理屈在先。”
貔貅吃瘪,在不挪动自己脑袋位置的前提下转身,拿圆圆的屁股墩对着他。鲲鹏难得在口舌上扳回一局,心情煞是不错,手贱地扣起手指拿指节试了试这『毛』茸茸小兽屁股肉的柔软程度。他脑内一半分给热腾腾的羊肉汤,一半分给貔貅。
“让你尝尝断角之苦,你方能感同身受,以后行事才懂得收敛,不至于落得个人人得而诛之的下场。”鲲鹏一只手掌仍旧放在貔貅头上,另一只手掌微微掬起,天池一平如镜的水面上便骤然涌起一注水花。
温暖的湖水流入他的掌心,他便将水掬到貔貅肮脏起结的腿『毛』上,又替他搓了起来:“我对你们这些心『性』凶恶的神兽要求不高,只要你们在恃强凌弱之前心中尚能有一点对万物的怜悯。尚且还能记得……”
他止住话头凝视回头望他的貔貅:“天池之上还有个不愿看他们四处逞凶斗狠,到处惹事生非的鲲鹏罢了。”
他满意地看到貔貅眼中隐藏不住的畏惧,抓着小狮子的四条腿起身走到湖边将他一把丢进天池里。他脱下外袍卷成一团拿在手中,向着扑腾出漫天水花的貔貅游去:“你们这帮混账东西动手之前只要记得,在我面前你们一个都不能打就成。”
他游到溺水的貔貅身边,提着他一条后腿将他扯出水面。宽大的手掌拍在小狮子背上替他把呛到的水拍出来,他心情如阳光明朗:“至于你这崽子……在你没学会收敛自己凶恶心『性』之前,便老老实实在天池呆着,由我来看管吧。”
貔貅呛出一口水,耷拉着浑身软『毛』『毛』无力地伏在鲲鹏的手臂上任他用外袍搓洗自己后背上的泥,脑内剧场一片腥风血雨:啊啊啊我要他被关起来了!我早晚要搞死这个多管闲事的老东西!
第8章 钢牙()
貔貅以为自己要被关起来了,事实上没有。
鲲鹏把他丢到湖里,用自己的外袍把他从脏兮兮的灰狮子又搓成『奶』白『色』便把他又丢回岸上,自己沉到湖底没了动静。貔貅爬起来甩『毛』,从头螺旋暴风式甩到尾巴都没见鲲鹏浮起来。于是他甩甩蹄子,轻手轻脚地慢慢挪开。他从体态上来说十分接近于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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