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德珉摇头:“以你的容姿,大户人家虽说是谈不上了,小户人家定是不成问题。”
顾德珉说的没错,整个顾府里,要说知书达理端庄秀丽的人,大房那边,大太太肖氏可排第三,二房这里已故的蔺氏可排第一,而惠姨娘能排在第二位。惠姨娘终究是官家小姐,只不过后来家道中落了,女红、读书、练字之类她年少时每样都精细地学过。
平时一言一行宛若正经教化过的太太,叫一些伺候她的下人们也是打心底服气。
“那也好不到哪里去。”惠姨娘心有戚戚然,“老爷是不曾体会过,我父亲在朝为官时,多少人踏破了门槛都要与我家攀上关系,还有我族中那些长辈们,都视我父亲为骄傲。然而又能如何,大难临头的时候各自飞了,一个个躲得老远,全都不见我落难的老父亲,也全不记得当年我父亲在官场上是如何帮助他们,提拔他们的。”
说着又是一阵垂泪。
顾云芝本来在喂幼弟吃饭,见到母亲如此,连忙攒了帕子去替母亲擦干眼泪。
小小的顾钧文也不甘示弱,包子脸的他胖胖嫩嫩,站在惠姨娘的身边神似一个圆墩墩,仰起脸,也用亮莹莹的眼眸瞧母亲。
这两个孩子就是芝姐儿,以及老太太与赵妈妈对话中的文哥儿,都是惠姨娘所出的子女。顾云瑶这一辈,但凡是女孩子,都取“云”字辈,男孩子则是“钧”字辈。
顾云芝比顾云瑶要大。
顾云瑶现年六岁大,顾云芝比她出生还要早四年,已经十岁了。
惠姨娘被二爷顾德珉带入府里最大的一个理由就是,嫡妻蔺氏嫁入顾府几年一直无所出,惠姨娘肚子也争气,刚入府里没多久就怀了第一胞,就是顾云芝,虽然是女胎,深得顾德珉的喜爱。原因是这丫头和她的生母惠姨娘一样,长相可人,聪明伶俐,在惠姨娘的教导下又有大家风范,知书达理。
当初将孩子留在惠姨娘身边,没记在病怏怏的蔺氏名下养,果然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顾德珉见一双儿女如此懂事,有些宽慰,又觉得更加对不起惠姨娘了:“那些事我如何不知,身在朝堂上,要想自保,已是难事一桩。这些本来是男人家的事,却要殃及你,叫你吃了那么多年的苦。我也是恨,当年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岳父他含恨离开京城,却不能出手相帮,是我无能,如今你能为我添了这么一双可爱乖巧的儿女,我还有什么求,只望往后的年岁能好好待你,莫辜负了你对我的一片痴情。”
惠姨娘苦笑着摇头,眸光温柔如水:“就说老爷说的这都是什么话,我才是要感谢老爷不计我的出生,还愿意在父亲被贬后,收留无依无靠的我。”
她叹息着望向别的地方:“今生我能陪在老爷的身边,已是最大的福气,还求什么名号不名号的,只要老爷真心待我,我也真心待老爷,比什么金山银山都要强得多。什么外人家的正经太太,我想都没有想过,自从见过老爷的第一眼,我只想着有朝一日若能侍候在老爷的身边,是多么难得的事情。老爷往后也莫要再说这些伤感情的话了。人的一生之短,只短短数十年岁月,我能遇见老爷,一定是我上辈子积攒下的福,也轮回到今生了。”
一番话说得动容,顾德珉忍不住抱住惠姨娘,顾钧文瞧见了情况,也想凑一个热闹,拉着姐姐的手往爹娘怀里硬生生挤了进去。
第五章()
用过晚膳的顾云瑶,正用着桃枝端上来的酸梅汤消食用,忽然猛地打了一个喷嚏,看顾她的薛妈妈赶紧往她身上包了一床被褥:“姐儿可别再冻着了。”
从被褥里探出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顾云瑶眨巴着眼,声音神似已故的蔺氏,有着江南温软的动听:“妈妈别担心,云瑶的身体可棒着呢。定是有人想我了,在后面说着什么呢。”
薛妈妈竟然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丝的甜味,又听才从鬼门刚关回来的她,总把事情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忍不住心疼。
相比较生病之前的二姑娘,如今的二姑娘似乎更看淡红尘了。
可转念想想,薛妈妈又觉得如此想的自己真是可笑,一个孩子能有什么看淡红尘,只是童心未泯,尚不知生死相离的那些痛楚。
微微一笑,薛妈妈接过她递来的酸梅汤,顾云瑶乌溜溜的眼睛还始终盯着她。薛妈妈将青瓷描金边小碗往旁边一放,与她说道:“姐儿又是想到了什么,说与妈妈听听?”
顾云瑶变成小孩子以后,说话时舌头还有点撸不直,童音稚嫩,软糯糯的:“就是觉得酸梅汤甜极了。好喝着呢。”
如何不觉得好喝?死前还以为以后都不可能尝尽世间酸甜苦辣,往常惯常吃的那些,不用费力便能得到,还以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懂得珍惜也不晓得其中的金贵,阴曹地府趟了一遍,重新来过,才知道天蓝,花香,风轻,云还淡。
薛妈妈道:“姐儿这么爱喝的话,我以后叫后厨们时常备着。”
顾云瑶笑笑的:“有劳妈妈了。”
薛妈妈被她逗得也含笑低下了头:“你这鬼灵精,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关于这个问题,她本来就是内里芯子焕然一新过的人,可也得学着点稚龄女童的样子不是?顾云瑶撒着娇,拉拉薛妈妈的衣袖,还是糯糯的声音说话:“那薛妈妈可得替云瑶在祖母那里美言几句,这样我就能有其他更多好吃的了。”
薛妈妈真是无法奈何她了,瞧瞧都听见了什么,这半大的小娃娃还知道要“贿赂”,知道要美言,结果只是想要多吃点好吃的,真是个馋丫头。
不过想归想,薛妈妈还是应下了。
顾德珉最终还是被赵妈妈请去了老太太那里。
绕过照壁,前脚才踏进老太太的屋中,远远的便听到顾老太太发飙的声音:“混账东西,你还知道要过来。”
顾德珉看着不如他的大哥成熟稳健,但官职爬得比大哥快,就是因为他比较狡猾,能说会道,官场之中左右逢源。
一见到动怒的老太太,顾德珉二话不说先奉上了一杯孝敬老人家的茶。
顾老太太不接过茶盏,站在一边的顾德珉也不尴尬,忙将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放,站在她的身后,替她开始揉肩捶背:“母亲作何这么大的火气,大夫都嘱咐过了,火气过旺,伤心肝脾肺肾。”
“满口胡邹。”顾老太太怂一怂肩膀,让他旁边站着去,“你现在倒知道来孝敬我了?”随后冷冷地浮出一抹笑,“我还以为你早就将我这个老母亲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了。”
因顾云瑶被养在顾老太太这里,也睡在顾老太太正屋的隔壁,他们两人的对话,顾云瑶听得清清楚楚。
薛妈妈此刻也在顾云瑶的次房之中,听得隔壁传来的动静,虽为顾云瑶还有已故的二太太打抱不平,作为下人的她,不好说些什么。
哪想到人小鬼大的顾云瑶听得聚精会神。
薛妈妈也跟着继续听了。
整个府中,现在也只有顾老太太能治得住二爷了:“我今次叫你来,你知道为什么?”
顾德珉见状,晓得顾老太太是认真问他,他也明白这事做得很不厚道,主动坦诚:“儿子知道错了,是儿子的不好。下朝来也不先紧着母亲这边,来瞧瞧母亲,儿子这首先犯的是不孝的罪过,只不过母亲年岁大了,还请母亲多多保重身体,切勿因礼数未能做到周全的儿子而动了怒,损害身体。”
顾老太太哼了一声:“你明知做人最怕的事是玩物丧志,可你却多番忘了这个道理”
顾德珉有些尴尬:“惠姨娘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还为母亲添了一对孝顺、惹人怜爱的乖孙儿女,怎能是物呢。”
终于被他提到了正事上面,慢慢听着的顾老太太只想说顾德珉此话讲的好。
顾老太太目含森光,眉峰一转看向他,道:“惠姨娘出的孩子就是我的乖乖孙儿乖乖孙女,太太出的就不是吗?”
顾德珉不敢接口,或者说,是被顾老太太戳中了软肋。
顾老太太道:“你好生偏心,瑶姐儿躺在屋里,差点随她母亲去了,你不曾来看过几面,惠姨娘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太太和我嫡出的乖孙女就不是了吗?”
顾德珉一怔,有点着急:“母亲说的什么话,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再如何说,月柔都是我明媒正娶进顾府的嫡妻,她的孩子自然也是我这边的嫡长女,名分上的事,终究是旁人越不过去的。”
蔺氏的全名叫蔺月柔,听到“月柔”这个有点久远的称呼,还是从父亲的口中,顾云瑶有点感慨良多。
上一辈子她和祖母同住的时候,祖母鲜少提起她母亲和父亲作为夫妻时候的事,薛妈妈那边是守不住嘴的,总爱缅怀过去,时常与她说道。大多数关于母亲蔺氏的记忆,基本通过薛妈妈来弥补。
顾云瑶只知道她的母亲年少时名动过京城,才气不比一些考取过功名的男子差,薛妈妈时常惋惜,如果蔺月柔不是身为女儿身,一定能在朝堂上大展拳脚,有一番作为。
作为侯府千金,前有父母疼爱,后有哥哥宠,再加上蔺月柔的妹妹,也就是顾云瑶的姨母,在蔺月柔嫁入顾府几年后,风光嫁给了当朝的誉王,成为誉王明媒正娶的正妃。
蔺月柔死得凉薄,却还袒护着夫家,大概是为了当时年龄尚小的顾云瑶着想,每回侯府那边有人送来书信问她过得如何,蔺氏只会回复:“一切安好,只是我的身子骨有些不爽利罢了,怕是到头来拖累了夫家。”决计不提顾德珉的问题。
顾云瑶听着听着,鼻子竟然有点酸了。
她已经死过一回了,能重活就是不幸中的万幸,本不该再有所求,可如今她第一次殷切地希望,如果重生的时候是她三岁大,母亲还在的日子该多好。
隔壁屋内还在继续。
顾老太太笑了:“倒不见得。且不说你是否真的坏了规矩,也不想想太太那边的长兄,若是知道了你是这么一个模样,还会像现在这般纵容你胡作非为?”
一听到老太太提及忠顺侯府那边,顾德珉也是急了。
自从忠顺侯府的老侯爷,也就是蔺月柔的老父亲走了以后,侯位理所应当地传给了当初的世子蔺侦仲,那可不是一个他能轻易得罪得了的大人物。
顾云瑶也对这位舅舅有着非常深刻的印象,说来大孟朝繁盛过不少公侯伯府,有些都是百年大家,从高祖皇帝开始便跟着皇族打天下了。虽然现在是盛世太平,除了沿海富饶地区偶尔会有海盗来袭,基本没什么需要用到大规模军队的大矛盾。可大家都知道,这位新的忠顺侯很会领兵带将,他带出来的蔺家军只有三千兵力,却各个都是生猛的好手。
不过比他还要大放异彩的是他的儿子,同时也是顾云瑶的表哥,那位人称“刽子手”的笑面佛蔺绍安。
当然六岁大时候的顾云瑶,还没怎么见过她的表哥呢。
前世也只是匆匆几面,还是听薛妈妈说的,当初她的母亲不顾家人的反对,硬是毁了一门内定的亲事,要和顾德珉在一起。侯府那边倒也不是真的嫌两家之间门庭的高低差别,而是老侯爷看人极准,一眼瞧出顾德珉将来不会太善待他家的女儿,奈何她的母亲立了死约,说什么此生非珉郎不嫁。
那就嫁吧。也不能当没有这个女儿了,只是走得没有那么勤快了。渐渐的,好像与侯府那边有些疏远。
顾云瑶估摸着,倘若侯府那边知道这里的情况,知道她爹原来就是这么对待她们母女的,一定不会饶过她爹。难怪她爹听到“忠顺侯府”四个字时,会哑口无言。
那边说话声音渐渐有些小了,顾云瑶毕竟待在比较小的身体里,容易乏困。老太太与她爹的说话声听得不再那么清楚。
不小心睡着前,顾云瑶回想起与蔺绍安见面的情形,一次是在她几岁大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在她及笄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在他大婚当日。
儿时的她不懂,只觉得这位大哥哥生得有点像个女人,很是好看。没曾想过日后他会成为人人口中所说的“刽子手”,生与杀伐皆在他手。
第六章()
第二天,顾云瑶正睡得迷迷瞪瞪的,被进来的桃枝从暖烘烘被窝里叫醒,很快便收拾着穿了一件鲜艳的小袄,衬得她双颊一团粉嫩颜色,气色显然好了许多。
夏柳也进来了,打了一盆水,仔细替她擦净双手,又新换了一盆水,把她的脸也好好擦了一遍。
顾云瑶已经习惯了这些日常,两个大丫鬟做事都比较仔细和贴心,尤其是桃枝顾云瑶的目光忽然落在铜镜后她的脸上,五官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