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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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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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药的药效被外力加快催发,紫府热意升腾,数道暖流经过四肢百骸,却伴着刺痛与微痒,程千仞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走,帮我把针拔了。”

    地砖尽碎,满店狼藉,还塌了半面墙,所幸门外街边的桌椅完好。

    顾雪绛站在宁复还身后,为他拔针放回针包,一回生二回熟,手稳了很多。

    程千仞坐在他们对面,夜风一吹,方觉满身黏腻,尽是冷汗与血污,极不舒服。

    他才经生死变故,思绪杂乱,最后想的却是逐流还在等他,见他这幅样子,怕是要被吓到。

    “你师弟不杀你了?”

    “杀,只是今晚他行踪暴露,就破开空间先走了。”

    程千仞一惊:“他是什么修为?”

    那不是传说中的圣人神通吗?难道自己刚才挨了圣人的打,还有命在?

    宁复还知道他想问什么:“大乘圆满。破开空间的法门是血遁,他的腿就是那样废的,不知道这次又要废什么”

    金针尽除,他捶捶腰背,转头拧肩,骨骼摩擦发出嘎巴脆响。

    顾雪绛功成身退,放松坐下,点上烟枪,吞云吐雾。

    程千仞忍不住说他:“上次在学院医馆,不是有人给你开了戒烟的方子,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顾雪绛苦笑:“你就让我抽一口吧,我心里乱的很,面馆老板是剑阁双璧之一,朋友是武脉被封印的修行者”

    换谁都要怀疑人生。

    经他一说,程千仞才想起来自己的事。

    “如果我说,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你们信吗?”

    顾雪绛打量他:“看你这幅样子,我信吧。”

    东家:“我原本以为你的武脉是自己封的,从东境来南央别有目的直到看见你跟觉非过招,说句闭眼胡打都是抬举你。”

    三人也算同生共死过一次,说话随意多了。

    那丹药真不是凡品,程千仞身上不疼,中气十足:“打住,我只记得在乌环渡捞尸那几年,来南央只是想过安生日子。”

    顾雪绛蹙眉:“能封你武脉的人,修为定远超于你,本可以抓你囚你甚至杀了你,都没有。或许是出于某种需要,不得不让你隐藏,其实是在保护你”

    换言之,现在程三没藏好,可能有麻烦。

    程千仞想起刚穿来时的境遇,觉得荒谬至极,谁保护人把人扔在兵荒马乱的东境,说自生自灭更合适吧。

    “要真有人惦记着我,先来给我点银子花啊,诶,我现在什么境界啊?”

    顾雪绛没好气道:“炼气大圆满,跟钟十六一样,比徐冉略强一点。”

    程千仞怔然,往前推五年,原主十三四岁而已,如此好资质,恐怕真有些来头。

    未知令人恐慌,自身的未知更甚。

    三人面面相觑。

    程千仞没想到东家跟他俩一个表情:“既然你也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还把剑给我?”

    这神兵听上去来头不小,刚才没少拉你师弟的仇恨啊。

    “我手上就两把剑,总不能把自己的映雪给你,当然给你这个了。”

    什么道理,程千仞气结。

    东家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别生气啊伙计,之前说事成之后给你三百两喏。”

    “你蒙我,这是二百两。”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宁复还只好又摸出两张黄纸:“反正我也要走了,这店的房契地契都给你。”

    “顶多八十两。”

    二十两难死英雄汉,宁复还摸出一块青玉璧:“这个也抵给你!我真没别的了,映雪是我的命,不能给。”

    程千仞想,说的好听,谁把命放菜堆里,还现磨现用?

    “你刚才说你要走了?去哪里?”

    剑阁和你师弟都不会放过你,天下之大,何处容身?

    “往东去,找我师弟。他旧伤未愈,又被一路追杀,今晚恶战之后,再次血遁,一定伤势更重,撞见仇家就是去送菜。我找到他之后”

    程千仞想,杀了他,永绝后患?

    “才能护他性命无碍。”

    程千仞懵了:“你想救他,为什么还要跟他打?若是有苦衷,为什么不告诉他?”

    宁复还叹气:“我在你们这个年纪,也觉得人生有何难?万事非黑即白,清楚简单可惜人事消磨,天意难违,再好的剑,一旦沾了情义,便难斩恩怨。才知言不由衷,身不由己之苦。”

    又突然笑起来:“所以我很喜欢你的名字,缘木求鱼,有求则苦,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程千仞默然无言。

    顾雪绛看着这个人。此时他不像懒散的面馆老板,也不像传言中离经叛道的狂人,只像个历经沧桑的长辈,对后辈说点无奈心酸。

    忽而宁复还对上他的目光,取出一支金针:“送你了,你可以找人仿制,其他就看你造化了。”

    顾雪绛立刻起身拜倒:“多谢前辈。”

    宁复还站起来,掸掸衣袍:“本来该多教你们一点东西,才不枉相识一场,可惜没时间了。”

    话音刚落,程千仞豁然起身,他听到了脚步声。很多人从城南来,向这边飞奔,与他们大概只隔三条街。有修为后五感敏锐,刻意去听,甚是能听到乌瓦被踩踏的声响。

    “东家,剑还给你,你快走吧。”

    他们若被抓到,免不了去州府衙门里走一遭。

    顾雪绛想的更多,剑阁双璧今夜显出踪迹,南方军部与剑阁都要寻人,事情发生在南央城,学院少不了也要出面。还有宁复还与宋觉非的仇家真是举世皆敌。

    宁复还最后看了一眼破败的面馆,忽然足下发力,乘风而起,直上云霄。

    只余声音飘飞落下:“你们快回家去,别回头。”

    程千仞:“你的剑!”

    他们住城东,宁复还便向西去,去势极快,遥远的声音几不可闻:“送你了。”

    顾雪绛拉起程千仞飞奔:“听前辈的,快走。”

    程千仞耳中风声呼啸,夜虫凄鸣,海潮般的脚步声伴随着兵甲撞击声,不断逼近。

    他们埋头奔出西市,抄小道在狭窄的长巷间穿梭,大道上已有巡逻兵队列跑过,火把熊熊。

    “不行,我跑不动了。”

    顾雪绛踉跄几步,弯腰喘息,强忍咳嗽。

    程千仞起初也觉得累,后来像是有某种力量自经脉中涌出,疲惫一扫而空。他感受着真元运行,试图尽力催动,背起顾雪绛继续跑。

    “撑住,快到你家了。”

    小巷坑洼不平,伸手不见五指,但程千仞足下生风,未曾磕绊。

    忽然天空一声巨响,回音不绝,远胜雷鸣。两人心悸,忍不住回头看。

    这一看便愣在原地。

    只见一道雪亮的剑光,横贯东西,延绵十余丈,将夜幕割裂两半。

    它照亮南央半边天,逼得明月无光,星辰失色。

    程千仞目力远胜从前,定睛望去,隐约有人影随剑势突破重重包围,一掠十余丈,隐没在夜色中。

    然而巨响之后,天际明光久久不散,许多人从睡梦中惊醒,推窗出门来看,越聚越多。府衙兵将要赶人维持秩序,长街被围得水泄不通,一片混乱嘈杂。

    顾雪绛依然看着剑光:“映雪剑宁复还,名不虚传。”

    程千仞想,看来他们在面馆打架时,还真是多有收敛,不然半条街早都塌了。

    他将顾二送到,又匆匆往自己家赶。

    “外面正乱,你这一身的血,起码要进来换身衣服再走。”

    “不换了,离得不远,没那么倒霉撞见人。逐流等不到我,怕是要出来找。”

    天际剑光凋落,春夜微风忽而寒凉。

    像是下了一场雪。

    巡逻兵都被引去西边,程千仞继续抄小道赶路。

    终于拐进自家所在的巷子,长舒一口气。

    此时他并不知道,漫长的黑暗还没有过去,今夜最大的变故就在前方等他。

第28章 一更() 
程千仞向家走去;脚步都轻快起来。

    却在碰到院门时心里晃过不妙的预感;略有迟疑,猛然推开门。

    院子幽静;只有槐枝摇曳,明月相照。逐流的房间亮着烛火,透过窗纸;洒下一角暖黄的光晕。

    就像每个寻常的夜,没什么不对。

    似乎昭示着程千仞因为今晚的事;精神过于紧绷了。

    但他无法放松;没有喊逐流说‘我回来了’。只是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握紧了剑,沉心静气;想要感知些什么。

    墙外虫鸣鸟飞;风过叶间的声音倏忽淡去,更细微响动成倍放大;如果他多一点修行知识,会知道现在他一身真元,尽在耳目之间。

    他听到了不止一人的呼吸心跳声;于是张口喝道:“出来!”

    春风骤急!数道黑魆魆的影子从墙外、屋顶掠来;无声落在院中。

    十位黑衣人恰好站在程千仞周身十处方位,院里空间登时显得狭小。

    程千仞借着月色打量着对方,他知道有人,却没感知到这么多,深觉自己冒失。

    十人都是青年面目,黑色武服,配三尺腰刀。

    若说是夜里潜伏,却没有遮面,何况月夜穿灰衣更隐蔽。被喝破踪迹没有动手,只是现出身形。

    他们是谁,多高的境界,有什么目的?在南央城里,敢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逐流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对方也在打量着他:南渊学院服上血迹浸透,脸上亦是血污斑斑,却遮不住清亮眉眼。

    像是才经一场恶战,气势正盛,战意未散,连他们的行迹也能察觉。到底还是轻视这人了,没有藏好,失策。

    不过二十岁,就达到炼气大圆满的境界,说天资出众不为过。为什么带着少爷住在这种地方?

    他们在推演师算出方位的第一刻启程,全力赶路,很多事情没有时间查。只好猜测。

    程千仞飞速回想着东家一剑横来,站在他身前时的姿势、出剑的角度,略微调整身形。

    随着他步履微动,手中剑被月光照亮。

    于是他面前的人彻底看清了那把剑,不由惊骇更甚。此人与剑阁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不在澹山上,而在南央?

    双方在猜疑中僵持,气氛剑拔弩张。

    静谧中‘吱呀’一声微响,孩童的声音冷冷响起:“嘴上叫我少爷,心里却没把我当主子。”

    只见程逐流立在房门口,手持灯台,明黄的烛光将一切照亮。

    话音未落,黑衣人齐齐低头跪下。只有稍显年长的一人出声回道:“属下不敢。”

    程逐流穿过跪地的众人,向程千仞走去:“那我叫你们滚,为什么还不滚?”忽而他神色一变,“哥哥怎么弄成这样?”

    院中情形陡转,乖巧的逐流也变得陌生。程千仞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一身是血被人围着,实在容易引起误会。

    急忙道:“不碍事。在面馆遇到点麻烦,等下与你细说。他们是”

    逐流笑起来,拉起他衣袖向前走:“灶上烧了热水,哥哥沐浴更衣好好休息,其他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走到房门口时突然侧身:“滚。别再让我看见。”

    飒然微风起,程千仞回头,只剩空荡荡的院子,那些人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逐流关上门,彻底隔绝他的视线。

    只剩兄弟两人对坐,程千仞面色严肃:“到底怎么回事?”

    逐流却不急,给他倒了杯茶,反问道:“哥哥是怎么回事,受伤了吗?”

    “没有。”

    “我不信。从前你骗我太多次。”

    程千仞只好简单交代一番,隐下剑阁双璧、他武脉被封印的事不提,只说东家原是修行者,有个麻烦师弟来寻仇,自己被他们打斗的剑气波及。现在两人都走了,没事了。

    逐流依然拉着他染血的衣袖:“那也太骇人了,我去给你打热水。”

    “你别出去,我去。”

    房间小,要推开桌子,才有地方摆木桶。

    没有屏风遮蔽,袅袅白雾升腾。逐流搬来凳子,拿布巾和皂角给程千仞擦背。

    兄弟两人彼此帮忙擦背,早就成了习惯。

    程千仞喟叹一声,热水洗去黏腻,浑身舒畅。

    逐流看着哥哥的身体,没有虬结的肌肉,肌理分明,线条流畅。前胸后背却疤痕遍布,有些是捞尸时被锐器划伤,也有从盗匪手下逃命的刀伤。

    各种形状,无声复述着他们这些年的生活。

    程千仞天生肤色偏白,风吹雨打也没磋磨黑,疤痕便更显狰狞。

    逐流每次看到,都觉得刺眼。

    热水一泡,背上血痂脱落,露出嫩粉颜色。

    逐流指尖轻轻滑过:“是鞭子?又骗我,这道分明是新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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