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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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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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听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楹联上附有十道符文,与楼中防护阵法相连,还是不要轻易触碰为好,免得受伤。”

    众人回头,只见初开的桃花树下站着一位年轻书生,身穿天青色直裾,黑发挽起,系一副月白书生巾。笑意亲切,望之便觉如沐春风。

    没穿院服,不是学生,这般年轻,想来也不是教习先生了。大约是楼中管理书卷的执事,那位师兄上前两步,行了一礼:“见过先生。请教先生大名?”

    他见对方气质温润,心生好感,便想与对方结识。

    那人不避不让的受了一礼,依然温言细语:“不敢。我姓胡,单名一个‘行’,字易知。”

    说罢踏进楼内,转眼间不见踪影。

    他身后哗然乍起,一片兵荒马乱,众人将跪倒在地的师兄抬起来,“师兄你说什么,大点声,副,副什么?”“师兄你怎么了醒醒啊!”“来人啊出事了!”

    很多年后,这位师兄日常给儿孙吹牛:我人生中最刺激的事,是当着南渊副院长的面,说要拆了他写的楹联。

    年轻书生步履沉稳,悠悠登上四层楼。

    这卷书用词考究,内容晦涩,程千仞读来吃力,他犹豫要不要给逐流先借本简单些的,又觉得不能以自己正常人的智商,去衡量逐流的悟性。

    他合上书,有些疲累的揉揉眉心,忽然感到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程千仞转头看去,见是熟人,便微微颔首,书生报以一笑。

    严格的说,他们不算认识,毕竟未通姓名,只是在藏书楼遇到,聊过天。对方似乎是这里的执事,各类书籍位置熟稔于心,还帮他找过几次书。

第8章 借书() 
两人没有语言交流,年轻书生站在程千仞隔壁书架,不知取下了什么书。

    “凡占天时,不分体用,全观诸卦,详推五行”程千仞又沉下心去读了一章,头晕脑胀,无奈承认自己慧根不足,还是决定先借回去让逐流试试。

    藏书楼每层都有外借处。

    东南角楼梯下,置着一张黑漆翘头案。案上整齐垒着八摞厚厚卷宗,案后有一妇人盘膝而坐,捧卷细读。

    她穿着学院黑色执事服,墨发绾作单髻,斜插一支乌木簪。虽看不出年纪,但见爬满细纹的眼尾,便知她早已不年轻了。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再青春,颜色全无的妇人,静静坐在藏书楼的阴影里,却莫名让人想到‘’四个字。

    程千仞行了一礼,将书册与南山后院的腰牌递上前:“劳烦,我想外借这本。”

    妇人接过看了看,徐徐开口:“梅花易术啊,这书看的人不多,楼里总共只两本。复刻本昨天被人借走了,你手上拿的是原本。原本外借一天十两,借吗?”

    程千仞登时呆若木鸡。十,十两,太贵了。他借了一年的书,第一次借到要收费的。

    妇人似是看出他有难处:“这样,我帮你查查昨天是谁借走了复刻本,你若认识他,可以找他借。”

    程千仞赶忙拱手:“有劳了。”

    说是要查,却不见她翻卷宗,只是闭上眼,蛾眉微蹙,须臾之间又睁开:“‘南山后院’林渡之,你认得吗?”

    ‘天生慧根,南山榜首’,被称为今年‘双院斗法’的文试之光,这样的人物谁不认得。程千仞也没想到居然跟学神撞了书单。

    他虽未见过林渡之,却听了不少传言,关于这位如何性情冷漠,厌恶言谈。便只好泄气:“不认识。”

    又有些不甘心,低声问道:“不能少一点吗我只外借一晚上,明早就还。五,五两?”

    美妇叹了口气,爱怜的看着他:“傻孩子,这不是西市买白菜,学院是有规矩的地方啊。”

    程千仞从前没少因为精打细算被人耻笑,他不曾在意。然而此刻,在这样慈母一般的目光注视下,他却蓦然脸红,匆匆告了声罪,便想把书放回去。

    “让他先赊着吧,我替他作保。”

    这道清润的声音犹如天籁。回头只见那位年轻书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妇人看了书生一眼,翻开一本卷宗,找到胡易知的名字,面色一变,原本温和的声音骤然严厉:“你替他作保?你自己的借书钱已经赊到一百两了,按照院规,教员最多可赊八十两,你什么时候还?!”

    年轻书生低头摸摸鼻子:“前几日,赌输了一场。下月就还,一定还。”

    妇人冷笑一声,毫不客气:“身份不能凌驾于规矩之上,你这种人,就是学院毒瘤!”

    转折来得太快,程千仞还没来得及向书生行礼道谢,对方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书生真是好脾气,只无奈对他笑笑:“你先去那边看书吧,这里我来。”

    见程千仞走开,年轻书生压低声音:“三娘,学生面前,给我留点面子。我以副院长的终身荣誉和伟大人格,向你作保,下月一定还钱。”

    妇人猛拍桌案,痛心疾首道:“道祖在上,你为什么要拿自己没有的东西作保?!”

    不知他们谈了什么,书生回来时神色歉然:“对不住,没办成。”

    程千仞感激的笑了笑,向他拱手为礼:“没关系,多谢您。”

    看对方年纪与自己差不多大,定是刚做执事没几年,说不上话很正常。何况萍水相逢,肯为自己出言已是大善。

    书生的目光落在他手中书卷:“借这本书,是要学推演术?”

    藏书楼毕竟是南渊资源,程千仞不好意思说他一直借给学院之外的人看:“只是了解一下,我读不懂,怕是学不了。”

    书生站在窗边,初春清澈的日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光晕,他说:“我教你啊。”

    有人愿意讲两句,程千仞求之不得,正好能回家讲给逐流听,他恳切道:“还请赐教。”

    书生望了一眼窗外春色,悠悠开口。

    “春去秋来,斗转星移,一朵花的开谢,一只蝉的生死,世间万物,无不在规律之中。道法,就是一切规律的总和”

    “人们探究万物规律,认识这个世界,就是悟道。利用规律,增强自身,就是修行。”

    “要探究规律,只用眼睛看,用脑子想是行不通的。所以武修日复一日的挥剑,灵修勤练不辍的掐诀。除此之外,有没有其他的悟道方法?当然有,计算。”

    程千仞眼神微亮。

    “你我对话的这一刻,星河间有多少尘埃微粒流转?倘若时间静止,我带你去九天之上一粒粒数来,千年也好万年也好,总是能数尽的。只要有穷尽,便能算。是故‘万物有穷,尽在规律之中。’,此为推演的基础。”

    “推演术,便是以极致的计算探究道法。”

    书生顿了顿:“以上为此书序言的内容,现在,你有什么感想?”

    程千仞所有关于修行的认知,都是道听途说,何曾有人这样清楚明白的向他一一道来。

    这种冲击感,仿佛清风乍起,眼前薄雾被吹开,玄妙的魔法突然能用科学道理解释了一般。

    片刻之后他回过神,由衷感叹道:“了不起。创立推演术的人,真是了不起。”

    书生笑起来:“极致的计算,你想学吗?”

    程千仞摇头:“虽然很了不起,但不符合我的三观。学一样东西,若不能打心底里认同它,如何践行,怎能学好?如何做到‘行知合一’?”

    书生喃喃道:“三观?”

    程千仞骤然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我听来的,大约是胡编的说法,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合称三观。”

    并非他不小心,从前他也只在逐流和两位朋友面前说漏嘴过。只是眼前人的气质太温润,像三月春风化雨,令人不知不觉间放松精神,什么都想说出来。

    幸好书生不再追究那个新词:“这是先贤往圣公认的道理,自人类懂得修行以来,向来如此,你不信吗?”

    程千仞想,对方辛苦地为自己讲解良久,出于礼貌,也该点头称是了。

    但他看着那双通透沉静的眼,不知怎么,撒谎变成了一件很难的事,他说:

    “抱歉,我不信。向来如此,便是对吗?”

    因为他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打破了天地之间至高的规律——生死。

    何来‘万物有穷,尽在规律之中’?

    换句话说,他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律漏洞。

    书生却不恼:“没什么好抱歉的,我喜欢这个说法。明天你再来,我给你带一本梅花易术。今天时间不早,该用午膳了。”

    也不知他喜欢的说法,是指‘三观’,还是‘不信’。

    书生话音刚落,低沉平和的钟声从藏书楼楼顶传来。这里有隔音阵法,外面的钟声听不到的,全凭楼里敲钟报时。

    程千仞才惊觉,已和对方聊了这么久。他再次行礼道谢。书生也不推辞,说了句‘再会’,便转身向楼上走去。

    辞别好心的年轻执事,程千仞将手上书放回去,下楼前还与外借处的妇人打了声招呼。

    今日听了课,书也有着落了,他心情愉悦,步履轻盈的向东大门赶。放学路上依然喧闹拥挤,他却兴致勃勃,一路看花看景,神思飘飞。

    昨天下午从西市买了一尾鲤鱼,一只鸡,今早起床将鲤鱼料理干净,鸡肉也腌好了。所以逐流中午大概会做鱼汤和烧鸡?

    还有顾二剧透到一半的麻烦,管他是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繁花相送,杨柳东风拂面,吹起他轻薄的春装院服。

    少年多少烦恼事,青春总归是美好。

第9章 等人() 
幽僻的巷尾,程逐流站在院门前,等他哥哥回家吃饭。

    从前在东境,他们就对吃饭有着超出寻常的执着。毕竟谁知道哪一顿是最后一顿。

    后来魔族中有一个部族被驱逐出雪域,顺着沧江流窜在白雪关外一带,不时潜入村镇劫掠杀人,东边的世道就愈发地乱。

    程千仞那时出门前,总要给逐流交代清楚,做什么,去哪里,最晚几时回来。若过了时间,我还没回来,你就收拾东西跑路进山吧。虽然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程逐流面上答应的老实,包袱都准备好了。心里却想,你要是摊上事儿死在外面了,我进山也活不长啊,不如去找你。能砍对方几刀算几刀,即使不能把你救回来的,痛快跟你死一起,总比活着生不如死的强。

    这种危险的想法被程千仞发现后,展开思想教育工作,程逐流立刻乖乖答应。

    程千仞太了解他了,嘴上答应的特快时,心里一定还是自己的主意。便只好换个角度劝他:就算哪天我死了,你也要拼命活着,以后有本事了才能给我报仇雪恨,好让我含笑九泉对不对。

    程逐流这次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说的对,我不能死。

    程千仞松了口气,心想现在知道不能死就好。以后他们离开东境,孩子在良好环境下接受正经教育,懂得生命的价值,许多观念自然会慢慢改变。

    如今已经是他们来到南央的第二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程千仞却没注意到他弟弟的人生观,其实并没有改变多少。

    不然为何执意要每日在门前等他回来?

    主人还站在门外等,两位食客不好意思先吃,也出来转悠。

    不知谁家种的榆树枝繁叶茂,伸出墙外,绿意葱茏。

    徐冉摘下一片叶子,对五谷不分的顾雪绛科普:“你看这个,可以入药,也可以吃。小时候我娘包饺子,鸡蛋虾仁的馅,拌点榆钱沫进去,鲜嫩爽口,丝丝脆甜,味道一流。”

    顾二听着稀奇,也摘了一片:“只见书上说‘杯盘粉粥春光冷,池馆榆钱夜雨新’,知道它能煮粥,原来还能包饺子。”

    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这架势让走进巷里的程千仞大吃一惊:“你们都站在这里干嘛?进去吃饭啊。”

    还对着树叶咽口水眼冒绿光?

    顾二愣了一下,突然掐起嗓子:“郎君,我们都是在等您回来呀。”

    徐冉给了顾二一个多半有病的眼神。

    “哥,你回来了。走,吃饭。”

    逐流从两人身后走出来,笑着来拉他的手。看得程千仞深感欣慰,哎,家里只有弟弟一个正常人。

    中午的硬菜是红烧鱼块和盐水鸡。

    饭后还有鱼汤,乳白的汤头,殷红的枸杞,鲜滑的豆腐,嫩绿的葱丝,喝得人通体舒畅。

    程逐流去烧水泡茶时,顾雪绛对程千仞感叹:“你这孩子怎么教的我有个侄子,我离家那年他九岁,年纪跟逐流差不多大,还没逐流一半懂事,无法无天,害他爹天天收拾他的烂摊子。

    程千仞难过地想,因为逐流他哥没本事啊,护不住他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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