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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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 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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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千仞态度坚决,一定要在朝光城与顾雪绛完成交接,才肯启程前往皇都。所幸顾雪绛来得很快,比所有人预想中更快。

    春末夏初,天朗气清。

    程千仞与剑阁弟子、南渊学生、宗门修行者站在城头等待。视线尽头的地平线出现一面黑色战旗,眨眼战旗如云,铁骑如风逼近城门,一线沙尘升腾,紧随其后。

    清淡的日光下,顾雪绛一骑当先,披风高高飘扬。

    众人亲眼看见这尊杀神,却被他风姿所慑,心中不约而同升起隐约的念头,这颗新生将星,必将在东川战场大放光芒,闯下青史留名的功业,走向辉煌顶峰。

    安国对身边的温乐道:“他曾是禁卫军副统领,翻案时,他的旧部都希望他能回去。这些年又在神武军中有了顾旗铁骑,如果这一次,还能在镇东军站稳根脚那么论资历、论功勋,军部中年轻一辈将领,再无人能与他争锋。”

    各州驻军战力不足,禁卫军、神武军、镇东军,是王朝最强的三支军队。

    “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调徐冉去禁卫军了。三军军务不同,军纪作风各异,她应该趁现在多学点东西。现在有花间雪绛顶在明处,她的风头不至于太惹眼。我也一样会老会死,到时候这支军队能交给谁?我视她为镇东军的继承者。”

    温乐怔怔听着皇姐的话,不知该作何反应。

    顾雪绛在城门外整兵,骑兵动作整齐划一,战号震天。

    随程千仞一声令下,城门缓缓打开,顾雪绛拥兵入城。

    今天是个大日子,徐冉却坐在较为偏僻的角楼。

    看到朋友这样无限风光,任谁都会与有荣焉,心生万丈豪情,但她没有笑。

    她想起还在学院时,刀术课先生说的话:水满则溢,月盈则缺。圆满就是走到头了。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

    就像如今的顾雪绛,正打起全部精神,展现冷酷名将、决裁者的风姿,手下兵将狂热地崇拜、信任他,徐冉却觉得他随时可能倒下。

    其实什么都没有变,顾二依然带兵打仗,依然抽烟喝酒,非要说哪里不一样,大概只有林鹿离开他了吧。

    ***

    林渡之坐在窗边眺望。

    黑塔的尖顶,由一整块巨大琉璃打磨而成。银色月光穿透轻薄光滑的屋顶,洒在他身上,使他仿佛焕发着淡淡光辉,而那些柔光富有某种温度。

    波旬看着这幅画面,轻声感叹道:“真暖和啊。”

    这里很多年没有暖和过了。

    夜空湛蓝,月似银盘,七彩琉璃下,白衣佛子静坐。

    魔王开心地抖了抖双翼,走上前去:“你在看什么呀。”

    林渡之没有答,甚至没有看他。

    波旬不在意被冷漠对待,顺他目光望去:“那株菩提树,是我栽的,你喜欢吗?”

    雪域气候恶劣,不适合菩提树生长,但那树汲取他的魔力维持生命,生在黑塔旁边,长得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菩提果吸引鸟类啄食,风雪中不飞喜鹊画眉,只有巨大的黑色渡鸦,不分昼夜地环绕着巨木扑扇翅膀。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除了那些渡鸦。

    林渡之:“为什么种菩提?”

    “五百万年前,有一只金翅鸟落在我的塔顶上。雪域没有食物,它飞不过去,快要力竭而死。它看着我,忽然口吐人言,请我种一株菩提树。那时天地混沌,诸灵未开,它不请我种,还能请谁呢?我告诉它,它命不久矣,等不到菩提结果的那天。它说‘愿自我以后,其他生灵饱食无饥’。小小禽鸟,竟发宏愿,我觉得有意思,想种便种了。”

    林渡之神色微异:“一直到今天?”

    “当然不是。无趣时我便去睡觉,经常一觉醒来,五六十年过去,大树早被风雪摧折。倒了再种,种了又倒。”

    岁月漫长,沧海桑田,死亡与新生交替,早就不是很多年前,金翅鸟请他种的那棵了。

    林渡之沉默不语。

    波旬道:“随我来。”

    黑塔没有其他人或魔,他们的脚步声在狭长走廊内回响。这段时间异常安静,足够林渡之思考很多问题。墙壁两侧灯台烛火憧憧,魔王的影子显格外高大。

    这是一间布置简陋的书房。

    魔王点了灯,照亮书桌前未写完的卷册,还有那些层层叠叠的古旧书架。

    林渡之问道:“你为什么有佛经。”

    他声音平静,仿佛已经知道答案,却非要问出来不可。

    “这不是佛经。你每一世的传记,都是我写的。”魔王笑笑,“我不喜欢写自己,活得太久,一天和一万年没有区别。写你更有意思。你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我都替你记着。”

    波旬打开琉璃窗,风雪灌入,吹得案前纸页哗哗作响。几只黑色渡鸦飞进来,四下盘旋,叫声嘶哑。

    林渡之脸色微白。

    禽鸟受黑塔魔力浸染,天长地久生出灵性,叼走魔王的札记。于是那些佛经故事散落人间,又被人口口相传,重新演绎或添改。

    多荒谬。黑塔就是浮屠,传说中云端之上的传经之地。

    波旬道:“那只金翅鸟,是你的第一世。”

    魔王与天地共生,与星辰为伴。人族观察星象,用推演术之类的法门去卜算未来,他却不需要,他对万物规律、天地意志的体察出于直觉。

    林渡之拾起案上被风翻动的卷册:

    “第九世佛子生于蓬莱仙岛,乘船渡海,入世见人间诸苦,发宏愿寻止苦之道、使众生证悟。”

    他一页页翻看,看对方如何寥寥数语记叙他的人生,最后一张墨迹尚新,应是前些天写的。

    “历尽磨难,路遇魔王波旬,此为涅盘成佛前最后一道劫数”

    而此刻,无所不能的魔王,就站在他眼前,磨墨提笔,写下故事的结局:

    “受困浮屠塔,永世不得成佛。”

    林渡之平静地看着他,无悲无喜。

    波旬被他目光激怒,冷笑道:

    “你为了终止人间战祸留在这里,那些人却不知道你的慈悲。你解救苍生,可是谁能来救你呢?”

    林渡之拍了拍他的头,像刚捡到他时一样。

    魔王高高展开、充满攻击性的羽翼无意识收拢下去,少年面容露出天真神色:“成佛有什么好,我也能给你最好的呀。”

    自打那日,林渡之吃珍奇的灵草,用最柔软精细的丝绸,魔王取玉液琼浆,天材地宝供养他。

    林渡之没有异议,他不觉得自己是囚徒,自然摆不出生无可恋的姿态。

    魔王却一天比一天崩溃,因为大多数时候,对方不言不食。只在书房看书,或在窗边看风景。

    剔透的眼睛不再对他笑,纤长的手指不再摸他头。更不会有人抱着他讲故事了。他想林渡之留下,却不想林渡之这样对他。

    那天佛子在书房写字,窗外的渡鸦飞进来,低头磨蹭他掌心,叼走他桌上纸页,扑扇着翅膀飞远了。

    波旬嫉妒地瞪一眼那只死鸟:“你尽管写信。没有人会来救你的。”

第116章() 
程千仞与顾雪绛上次见面,在佛光山慈恩寺里。他们身陷重围;并肩作战;那时顾雪绛还是紫衣公子打扮;护在林渡之身前;插科打诨,笑骂群雄。

    朝光城再见;顾将军披坚执锐;气势冷厉;倒显得程千仞平静温和。

    他们屏退左右,城头叙话,时间有限,也不必寒暄;话题开门见山。

    顾雪绛:“你到底是要跑路,还是去做太子?”

    朝局云谲波诡;皇都是野心家的一场美梦,未知危险伴随着巨大宝藏。但以他对朋友的了解;程千仞权欲不重;做院长、做山主;大多出于责任心。

    “我跑什么,天赐不取,反受其咎。”

    长风浩荡,天高地阔;护城河波光粼粼;城头旌旗飘扬。

    “我可以回避;但它会成为我的心结剑道已至瓶颈,我冥冥中心有所感,突破的契机应该就在皇都。”

    顾雪绛:“你是不是太急了。修行路上三道关隘、三座险峰,你才闯过险关,就迫不及待要登山?”

    “见山攀山,见海赶海。我怕什么。”

    换做傅克己,肯定会严肃劝诫他端正态度,但顾雪绛只是狠拍朋友肩膀:“好!”

    在人与魔族漫长的战斗历史中,攻城器械与城墙层层加高。直到今天,朝光城作为大陆第一要塞,城墙高三十余丈,由坚固无比的花岗岩砌成,远望像万仞山脉延绵,接天连地,钢筋铁骨般骇人。

    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想起历史上那些惊心动魄、事关种族存亡的战役,因生而为人感到万分自豪。取水沧江、暗流汹涌的护城河,刻满防护符文的墙体,城上巨大的投石机和弓弩,共同见证伟大将领的功勋、人族世世代代不屈的斗争意志。

    顾雪绛看见这座城,就想起少年时的野望。

    “千仞,谢谢你。”

    平叛之将固然威风,却不是他初衷,杀神凶名也非他所愿。成为守护家国、令魔族闻风丧胆的镇边之帅,才是他最高理想和终身抱负。

    唯一遗憾,只是听说徐冉已经调任禁卫军,前日启程赴任,可惜不能与昔日好友并肩作战。

    一腔热血酬知己,知己一个也无。

    “除了你,谁堪此重任?”程千仞道,“我得走了,安国一直盯着我,好像我会破碎虚空、消失不见。”

    顾雪绛拉住他,低声道:“最后一件事。自林鹿东出朝光城,便失去音讯。我派去跟他的人,可能是被他发现了,所以故意甩开。我猜他不想再跟我有牵扯,但是”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好像这种请求很过分一样,“如果你有林鹿的消息,请告诉我一声。我没想打扰他,只是担心他。”

    程千仞:“没问题。”

    他们击掌撞肩。

    眼看顾雪绛进城,徐冉才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开局两把刀,话本全靠买。

    她此时便在擦刀。

    白闲鹤这次帮她隐瞒行踪,勉强算她同伙:“你不去见他一面?自你离开神武军,就再没见过他了吧。”

    “我是劝他保重,还是骂他几句?没意思。如果他哪天摊上事,我愿意舍命去救,现在让我见他?算了吧。”

    乱世初起,徐冉、林渡之便随顾雪绛参军。那时学院刚停课,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各奔前程,与三两好友结伴,便觉未来无限可能。他们三人也确实有过一段意气风发的快乐时光。

    白闲鹤:“何至于此。”

    “我和林渡之亲眼见过他战前劝降,敌人不降他便屠城。千仞只是听说,这不一样。”徐冉一边擦刀,一边慢慢说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任何动作都不再急迫。

    “以前我们有门课叫军事理论基础。有一天,先生问‘东征之战中,如果你是魔族将领,如何最快攻下朝光城?’,你猜他怎么答。”

    她平静地复述顾雪绛的答案,时隔多年,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记得一清二楚。

    白闲鹤听罢,感叹道:“是他会做的事。他根本不用修这门课。”

    “这门是副课,他主修‘博物志’。熟知各地风土人情,每条山脉的走向、每支河流的汛期。他刚到神武军时,手下兵将不够,经常挖渠引水、筑坝拦河、再埋下爆破符,使山石崩落,利用地势做水淹、火攻。南渊精神本来提倡‘学以致用’,但教博物志的先生专门写信给他,说自己没他这种学生。”徐冉收刀回鞘,“我在讲笑话,你怎么不笑?”

    白闲鹤轻咳一声,心想这比傅克己的冷笑话还冷,我怎么笑得出来。

    徐冉话锋忽转:“长公主让你留下与他共事?你什么感觉?”

    “流水的元帅,铁打的总参,我十分骄傲。”

    他自认是除安国公主外,最熟悉镇东军,最了解朝光城的人。

    徐冉嘁了一声:“听说你以前和他有过节?”

    “天大的过节。只等他马背冲锋的时候,我躲城头放他冷箭,不信搞不死他。”白闲鹤摇摇扇子:“行了,别拿话试探我,在其位谋其政,我既然留下,必定尽心尽力地辅佐新元帅。”

    徐冉被拆穿也不扭捏:“辅佐不指望,你每天催他按时吃药、少抽点烟,别死就行。”

    “我觉得你还是挺关心他的,你不如自己跟他说,免得后悔。”

    徐冉背上双刀起身,红发带如跳跃火焰,姿态潇洒:

    “行走江湖,哪来那么多后悔事。”

    程千仞乘坐云船前往皇都,同行还有两位公主与镇东军精锐,按太子归京的仪轨看,这遭排场足够煊赫。

    但顾雪绛、傅克己留在朝光城坐镇宗门联盟,徐冉不与他们一路,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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