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就是与我对戏的那个日本人总占我便宜。”顾曼并没有吃男人夹给她的菜,而是挑了口饭吃。
“他们这些日本人都是这样,在别人的土地上作威作福惯了,便以为人人皆可欺。”男人放下筷子,他手上戴着一只玉翡翠戒指,深重的绿色仿佛是流动的泉水。
“我倒是没什么,这部戏就要拍完了,接下来的几场戏都是我的独戏。”顾曼一直低着头说话,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看向男人。
男人端起桌上象牙白的酒杯,轻啜一口, 嘴角略带笑意地说:“今天宪兵队抓了几个地下分子,有个姓方的,好像认识你。”男人说的极慢,好像怕别人听不清一样,最后一句话,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顾曼的筷子停在了碗沿几秒,她的咀嚼速度变慢,好像有什么噎在了喉中。她伸出筷子夹了点菜给男人,然后抬头对男人笑着说:“也许是以前的在百乐门的客人吧。”
“是吗?现在日本人快疯了,前不久美军在广岛与长崎投下了两颗*,日本人的形势不太好,我们也要想想法子了。”男人一只手覆盖上顾曼的手,竟有几分凉意。
顾曼没有回话,男人将手收回,冷冰冰地问:“怎么不吃我给你夹的菜?”顾曼摸了一下肚子,表情难受地说:“我有点不舒服而已。”
“是我不应该和你说宪兵队的事,不过你也知道,我想那个姓方的认识你,对你说说也无妨。”男人今日话有些多,也许就像他说的,走到末路的人总是有几分疯狂。
“进了宪兵队还有出来的可能吗?”顾曼声音冷静,不带一丝感情。
“普通人还有机会吧,地下分子,我不想让你吃饭没有胃口。”男人淡淡地说,又喝了一口酒。
听男人说完,顾曼机械地拿起饭碗,方曼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没有灵魂的娃娃。方曼即将十八岁,对于爱情,她一知半解。在这方面,周安怡比她有发言权,她有一个青梅竹马,现在正在澳洲留学。
方曼突然想到爷爷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叫顾曼的女人,从看见那个叫方之生的男人开始,她就知道他是谁。在方曼的记忆中,爷爷与奶奶,是革命英雄,也是革命伉俪。爷爷不爱多说话,奶奶也是,但两人在一起总是十分尊敬,相互之间理解与支持。
如果爷爷生命中真的出现过这个叫“顾曼”的女人,那爷爷为何从来没有提起过?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许只是这个女人的一厢情愿,方曼觉得爷爷若是一直深爱着这个女人,那也是对奶奶的不公平。
须臾之间,一切又归于黑暗。方曼被包裹在浓重的黑暗之中,她并不惊慌,反而十分平静。一阵开门的声音,周安怡的声音传来,她笑着说:“搞什么鬼啊,她居然睡着了。”
店主的声音传来,仿佛带着魔力说:“试衣服可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方曼,方曼。”周安怡摇动方曼的肩,方曼睁开眼,对她一笑。
镜中的方曼穿着那件让自己一眼就看上的旗袍,那件旗袍还是那样美,只是对于她来说,已没有了刚开始的吸引力。店主站在一旁,方曼看着她,略有所思。
“方小姐觉得好看吗?”店主问。
方曼点点头,又摇摇头,周安怡被她这个举动弄迷糊了,连忙问:“你点头又摇头干嘛?你觉得好不好看啊?”
店主微微一笑,淡淡地说:“看来方小姐还没看好,可惜这件旗袍只有这样一个样式,再多的样式,恐怕方小姐要回去问问你的奶奶了。”
“她奶奶?”周安怡惊讶地指着方曼,她想这个店主不会是卖衣服之前还调查过别人家底吧,连方曼有奶奶这件事她也知道。
“我知道,谢谢店主。只是我想问一下,为什么这件衣服还在?”方曼却没有惊讶,问的问题让周安怡更迷糊了,这两个人说话就像是打哑谜一样,一点都听不懂。
“为什么还在?方小姐回去问过您的奶奶就知道了,但是在这之前,我还想请方小姐做一件事。”店主一脸期待,周安怡看看方曼又看看店主,她已经被这两个人绕晕了。
出了“何日君再来”,周安怡跟在方曼后面问:“这件事和你爷爷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个店主说要你找你奶奶?”
“我也不知道。周安怡,你赶紧回家吧,我现在要去找我奶奶,明天我再和你说这件事。”方曼说完朝另一条道上走去,周安怡跟在后面,她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隐情,这可比什么逃课去网吧之类的有意思多了。
“不行,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故事,我要跟着你,这样你也好有一个帮手。”周安怡躁动的八卦心乱跳,方曼却不这样想,她不能让周安怡卷进这件事来。
“我。。。。。。”方曼正要开口周安怡却抢先一步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掺和,但是我现在已经掺和进来了,不然你也不会带我去何日君再来对吧?”
周安怡的这句反问倒是令方曼噎住了嘴里的话。对啊,是她让周安怡陪她一起的,现在又想让她离开,不掺和这件事,倒也是不可能。
“走吧,走吧,你奶奶家我也知道该怎么走。”周安怡见方曼没有拒绝,赶紧推着她走,怕她一时变卦。
方曼的奶奶住在w市的老区,从“何日君再来”出来,方曼与周安怡搭上了公交车前往。前往老区的公交车上没有多少人,上车前方曼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六点半。方曼想了想她们进“何日君再来”的时间,原来只不过花了半小时而已,可她却感觉自己过了一生,而且这一生特别的惨。
她与周安怡坐在公交车的后面,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到坐在前面的女孩的脸上。那个女孩高高瘦瘦,穿着一件浅绿色裙子,她正带着耳机听歌,方曼看着她的侧脸,有一瞬竟然看见了顾曼。
“你怎么了?”周安怡看着方曼出神的脸庞问。
“没什么,我就是有些。。。。无聊而已。”方曼搪塞过去。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我跟你说,你进去试衣服试了几分钟还没出来,我就问店主那个试衣间是不是有另外的门,不然你试件衣服怎么试了那么久。”周安怡语气夸张,方曼一笑,她要是知道自己穿上那件衣服的经历,更要惊讶。
“周安怡,你说一个人会从来不提及一个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吗?”方曼突然问,公交车停了,那个绿裙子的女孩下车,脚步轻快。
“你这是又看了什么言情小说?”周安怡一向不喜欢这种痴男怨女的故事。
“没有,不是什么小说,就是突然想到而已。”
“不是小说?这世间哪有那么深重的感情。我告诉你,就我爸妈,他们两个看起来恩爱,其实两个都没什么感情了。”周安怡列举实例,她爸妈之间那种冷冰冰的气氛,每次都让她觉得压抑。
“真的吗?可我每次看叔叔和阿姨都挺好的。”方曼不信,每次去周安怡家做客,她爸妈之间的那种和气让她觉得十分和谐。
“那都是表象。你说两夫妻在一起不就应该有趣一些吗?两个人像是朋友那样生活在一起,能叫夫妻吗?”周安怡反驳,在她心里,夫妻之间的生活应该随意而有趣。
周安怡的这番话令方曼哑口无言。她以前一直觉得两夫妻之间和和睦睦才是幸福,真正的恩爱应该是像爷爷与奶奶那样,平静而温馨,而不是像她爸妈一样,每天吵吵闹闹,像两个小孩子。
“不过,如果深爱一个人却从来没有提及过她,怎么也是不可能的。”周安怡想了想。
“我也觉得是。你以前见过我爷爷对吧,你看他与我奶奶是不是很恩爱。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他曾经有过另一个女人,你会不会很惊讶。”方曼试探性的问。
“你怎么知道的啊?”周安怡察觉方曼话中有话。
skbshge
第九节 一别两生()
程若云还记得第一次见方之生的情景。那是抗日胜利的前夕,她与自己的革命同志老谭一起去北京郊外的一所民居,去接一个前国民党中统特务。
这个特务就是方之生,程若云与老谭去见他之前,听上头的同志介绍过方之生。方之生原本是复旦大学的学生,大二的时候被自己的老师举荐接受了国民党的秘密训练,成为了一名特务。方之生所在的小组是一只由大学生与各界精英组成的暗杀小队,抗日期间他们成功策划了多起针对日本军队头领的暗杀活动,而方之生是其中的核心成员。
程若云不解像方之生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转投阵营,现在抗日就要结束,按理说,像他这样的人将来就是中统的中坚力量。老谭劝程若云不要多想,既然上头已经核查了方之生的身份以及他的目的,那他就是他们的同志。况且方之生还是大学生,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方之生藏身的那所民居就在郊外的一个小村庄内,老谭与程若云打扮成一对夫妻,二人到村庄探亲,顺便将方之生装作侄子带到城里玩几天。到了那所民居,开门的是方之生的入党介绍人老金,他将程若云与老谭请进门,喊方之生过来与他们见面。
站在他们面前的年轻人高大而瘦弱,眼眶深陷,嘴唇发白。他礼貌而友善地与老谭和程若云握手,程若云触到他发凉的肌肤,心中不免多了几分疑惑。
“啊,程同志,老谭同志,方同志他大伤初愈,身子还有些虚弱,你们在路上记得照顾一下他。”老金叮嘱他们,程若云与老谭点头,他们还不知道方之生是为何受了伤。
“也没那么麻烦,不需要他们额外照顾我。”方之生微微一笑,想显示自己没有那么虚弱。
“方同志,你是为何受了伤?”程若云问。
方之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老金,脸色沉重。“我们也别站着说话,都过去坐吧。”老金招呼程若云与老谭去屋子中间的四方桌坐下,顺便为他们倒了茶水。
倒完茶,老金看了一眼方之生说:“方同志的伤,是在上海刺杀汉奸丁默成受的伤。”一说到这个丁默成,程若云心里惊呼,她瞅了一眼方之生,觉得他瘦削的侧脸有了几分凌厉。
“可我得知,刺杀丁默成的那几个特务已经被秘密处决了。”老谭有些疑惑。
“是,刺杀行动失败,我和我的几个同伴被日本宪兵队抓了。那个丁默成在监牢里严刑拷打我们,想要我们供出中统那边在上海的地下机构,但是失败了。”此时方之生才发话,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后来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程若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后面的事情。
方之生沉默。
“确切说,不是方同志逃出来的,是我们将他救出来的。”老金继续解释。
“我们在上海的地下组织得到了消息,说中统那边准备放弃营救刺杀丁默成的几名特务。但是有人传消息给我们,说丁默成愿意与中统进行交易,放过其中一名核心成员。”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错综复杂,老金尽量简化,好方便程若云他们听懂。
“那怎么会成了我们这边解救?这件事难道不该中统那边来做。”程若云不解,她看了一眼方之生,却正好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眸子如一潭深泉,让人看不清。
“是啊,这件事确实该由中统来做。只是他们这些特务已经成了弃子,哪有营救的道理。”老金这话颇有几分悲凉,方之生脸上却无一丝表情,像是早已无所谓。
“原本组织那边没有决定让我们来插手这件事,只是后来有人送来一封密报,说要我们务必营救方同志,因为他知道丁默成与日本人在上海的计划。”老金说这话时语气也是疑惑,他不知道是谁将这个消息传给他们的,又是谁,帮他们将方之生救了出来。
老金一说完,方之生却咳了起来,他手握成拳堵住嘴巴,身体蜷成一团,面部扭曲。程若云赶紧站起来为他顺气,老金为他重新倒了一杯水,递了过来。
“谢谢。”方之生的声音很轻,程若云点点头,坐回原位。
在那一刻,程若云一直觉得,她与方之生的命运从此有了紧密的联系。
方曼按响奶奶家的门铃,现在这个时候,奶奶应该还在家,再过半小时,奶奶就会去公园与其他人老年人一起跳广场舞。
“谁啊?”奶奶苍老的声音传来。
“奶奶,是我,方曼。”方曼话音还没落下,老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奶奶穿着跳广场舞的红色长衣长裤,站在门后。
“阿曼啊,今天怎么过来找奶奶了,吃饭了没?”奶奶招呼她们进去,周安怡从方曼身后蹦出来,甜甜地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