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其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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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其外- 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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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意斋在三水河畔,旁边便是金光寺,往来香客如云。

    罗衍跨入诗意斋,迎面便是一阵书香气,他心情甚好,唤道:“掌柜何在?”

    掌柜的连忙迎上来,一张老脸笑得格外灿烂,道:“这不是罗大人吗,快请快请!”

    “本官听说,你这里有恒之公子的字画?”

    那掌柜的脸色一僵,不知如何作答,罗衍没耐心,直接问:“有还是没有,给个准话。”

    掌柜答道道:“原本是有的,不过方才被人买走了。”

    罗衍眉头一皱,问:“何人买的?”

    掌柜的正要答话,却听身后传来吱呀的声响,一个黄花梨木轮椅上,坐着一个紫衫少年,怀里抱着细长的锦盒,微蹙着眉,道:“阁下挡道了。”

    掌柜的朝罗衍使眼色,就是此人。

    罗衍点点头,走到少年跟前,道:“小兄弟,你怀里抱着的,可是叶恒之的字画。”

    那少年面无表情,道:“与你何干。”

    “卖给我,本官愿出双倍价格。”

    紫衫少年垂下眼睫,用冷漠拒绝了。他身后带着一个小书童,见状插嘴道:“这位大人,我家少爷最喜欢恒之公子的字画,不会卖的,时候也不早了,可否放我们过去。”

    罗衍仍旧盯着那锦盒,道:“可否借在下一观,叶恒之的墨宝极少,坊间大多是赝品,若是不曾得见过真迹,是绝无可能分辨真假的。”

    “不劳阁下费心。”

    罗衍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软硬不吃的孩子,只好道:“你是谁家的孩子,看衣着家世不低,本官却不曾见过你。”

    紫衫少年警惕道:“你想找我爹娘,买我的字画。”

    罗衍被戳穿心思,也不脸红,直接就认了,“这字画价值不菲,你小小年纪,动用这么一大笔钱财,总该跟家里说一声。”

    少年身后的书童气不过,想找他理论,却被紫衫少年身后拦住,他弯起唇,淡道:“我父亲是个微末小官,说出来阁下也不认得,不过买卖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听闻大理寺陆侯爷最是公正,堂堂户部员外郎,欺负一个瘸腿残废,不妨请他判一判是何道理。”

    罗衍沉默片刻,抚掌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也罢,今日是本官理亏,请便。”

    言罢,侧身让了道。

    等他们离去,罗衍问:“这究竟是谁家的公子。”

    掌柜的道:“难怪罗大人不认得他,这位小公子是安侍郎的孙儿,安家二少爷安成磊的独苗,很是有几分才气,可惜是残疾之身,极少出门的。”

    罗衍点点头,原来是恒之的表弟,难怪有这样的气度。

    “本官瞧着,倒是像一个人。”

    掌柜的问:“像谁?”

    罗衍细想,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他摇摇头,转过身一手拎起掌柜的衣襟,道:“下次再有恒之公子的字画,给本官包好了送去尚书府,再卖给旁人,你这店也就不必开了。”

    “是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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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诗意斋,那书童问:“公子,方才那人是谁啊,瞧着好大的派头。”

    紫衣少年道:“罗尚书家的二公子,自然有派头。”

    书童捂着嘴偷笑,道:“原来是那位啊,公子可听说了,几年前逃婚的安成郡主回来了,而且是以男儿身回来的,听说在塞北立下赫赫战功,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七年,却没人发现他是女儿身,也不知是何等剽悍的人物,当初若是嫁去了尚书府,今日这罗家二公子,哼,能嚣张得起来?”

    安启明瞥他一眼,道:“安成郡主乃是巾帼英雄,岂容你取笑。”

    书童忙敛了笑。

    两人转过街角,一头发疯的马匹朝这边疾奔而来,安启明神色淡淡,他身后的书童眸中精光一闪,脚尖轻点,似滑了一跤似的,将安启明的轮椅推到一边,堪堪避过了那匹疯马。

    大理寺的人即刻赶来,制住疯马,据说与正在查的一场命案有关,随后京兆府的人也赶来,讨要那匹疯马,说是京兆府的案子,双方僵持不下。

    这几年这种事屡见不鲜,书童看得有趣,安启明面露疲倦,道:“回府,日头晒得人头晕。”

    书童得令,正要推轮椅,却被安启明抬手制止。

    只见从人群里窜出来一匹枣红骏马,上面坐着个极漂亮张扬的少年,唇红齿白,两颊还有一丝婴儿肥,一甩马鞭,指着京兆府的人,道:“我舅舅说了,直接带走,谁不服,就去镇远侯府找他理论。”

    谁敢找那位冷面煞神理论,不要命了么?京兆府的人面面相觑,带队的官兵憋着气,道:“全部退下。”

    陆子延哼笑一声,拍马走了。

    安启明远远看着,也露出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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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楼上,叶重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抿了口茶水,道:“陆子延这几年越发放肆了。”

    顾琛正在给他剥栗子,闻言往下粗略瞥了一眼,笑道:“他倒是机灵。”

    叶重锦也笑了。

    可不是机灵,满京城都知道镇远侯府的小少爷不学无术,是京里数一数二的纨绔小霸王,可若要找出他欺压良民,为非作歹的证据,却是一样都找不出来。

    当街打马?一未伤着人,二未损坏财物。嚣张跋扈?又不触犯大邱刑罚。让人既忌惮,偏又拿不着把柄。

    叶重锦放下瓷白的杯盏,似不经意地看了眼巷口处,那主仆二人已经不在。他今日,倒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第79章 帝令,圣旨() 
相府此时一片愁云惨淡。

    安氏拿帕子抹着眼泪,凄凄切切地道:“这么大的事;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若不是夏荷说漏了嘴,我还不知;阿锦我的心肝,给接到吃人的皇宫里去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叶重晖面无表情道:“是父亲不让说的。”

    叶岩柏头疼不已;瞪了儿子一眼;转过身去安抚妻子,“夫人;你先别急,阿锦又不是小孩,陛下待阿锦也是极好的,他二人多年未见,叙叙旧也是人之常情。”

    安氏仍是哭,转眼帕子就湿了,似天塌下来一般,道:“有什么可叙的;陛下离京时,我家阿锦才七岁;能记得什么事,这一走就是一夜,如今还不定是什么光景呢。”

    说着哭得越发凄凉。

    她虽然是后宅妇人;但也是有些见识的,前些日子听罗夫人说,如今的勾栏瓦舍里,正盛行男色,说是什么清倌,吟诗作画,弹琴跳舞样样都会,其实就是做那档子下流的事,许多男人给勾去了魂,大把银子砸进去,跟失心疯似的,家里妻儿老小都不顾了,再荒唐一些的,在自家宅院里就养起来。

    听说,这些人,最好年轻漂亮的男孩。

    安氏想啊,再漂亮的男孩,还能比她家阿锦漂亮了去?新帝比阿锦年长许多,往年就暧昧不清,这些年在塞北,还念念不忘的,送了好些东西回来,原来是存了这等心思。

    如今他是皇帝了,谁也管不住他了,她家乖宝初初长成,似一根刚破土的小嫩笋,就要折在这罗刹皇帝手上了。

    她越哭越伤心,便听下人道:“老爷,夫人,大少爷,咱们家小少爷回来了!”

    安氏面露喜色,连忙擦擦泪,快步迎了出去,叶重晖紧随其后。

    叶岩柏却立在原地,叹口气,问那小厮:“小少爷,不是自己回来的。”

    那小厮道:“回老爷的话,有一位大人陪在小公子身边,未曾透露身份,瞧那通身的贵气,应是身份不俗。”

    叶岩柏将人挥退,叹了口气,何止是不俗。

    叶重锦才转过回廊,便瞧见自己母亲和兄长迎面赶来,眼底划过柔色,唤道:“母亲,哥哥。”

    安氏红着眼,把宝贝儿子揽入怀里,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一切如常,这才松了口气,道:“我的心肝,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不许再吓唬母亲了,日后不管去何处,多带几个护院总是没错的,谁曾想,皇城脚下就有人做那等劫掠之事,当真没有王法了。”

    叶重锦扯了扯她衣袖,低声道:“母亲,还有人在”

    安氏水眸划过一旁,只见栏杆旁倚着一名高大的黑衣男子,坚毅俊美的面庞,一双古井无波的深沉黑眸,不怒自威,通身煞气凛然。

    她虽然不曾见过成年后的顾琛,但记忆里,依稀有过这么一个少年,同样深邃的眉眼,嘴角常噙着一抹笑,看得人浑身发冷。

    ——曾经的太子,如今的桓元帝。

    她娇躯一震,下意识搂紧儿子,把他挡在身后,屈身道:“臣妇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顾琛扶住她,道:“叶夫人免礼,”言罢,看向一旁无动于衷的叶重晖,道:“叶卿亦不必多礼,朕身着便服,本就是微服私访,若是泄露了朕的踪迹,反而要治你等的罪。”

    叶重晖便抬手遣退下人,道:“既然陛下免去俗礼,臣也斗胆冒犯,昨日陛下扮作盗匪,掳走舍弟,今日又大摇大摆地上门,敢问陛下,将大邱的王法视为何物,又将太宗皇帝创下的礼法规制视为何物?”

    顾琛垂眸,低低一笑。

    “多年未见,叶卿的口才越发出众了。”

    “陛下过誉。”

    安氏恐皇帝降罪,忙呵斥道:“晖儿,怎可无礼!”

    叶重晖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宁折不弯。

    见安氏急得要掉眼泪,叶重锦蹙起眉,甫一抬眸,瞪向好整以暇的帝王,顾琛触到他恼怒的视线,心里一叹,他早知今日来此要受气。

    不甘不愿地开口道:“无妨,叶卿方正不阿,朕怎会怪罪于他。”

    叶重晖冷笑一声,讥讽道:“多谢陛下开恩,也谢陛下归还舍弟之恩。”

    “朕说过要归还?”

    顾琛勾起唇,大步走上前,当着这母子二人的面,握住叶重锦的手,道:“进屋,叶相该备好茶水了。”

    叶重锦挣了挣没挣开,低声道:“我哥哥和母亲看着。”

    “那又如何,朕偏要当着他们的面拐走你。”

    叶重晖望着两人相握的手,觉得无比刺眼,安氏更是一阵头晕目眩,刚止住的泪又要往下掉,被叶重晖搀进了屋。

    叶丞相早挥退了奴仆,备好热茶,又是一番见礼,各自入座。

    顾琛在上座贵客席,叶家二老次之,叶重晖在其后,叶重锦本该在他哥哥身旁,顾琛却牵着他径直入了上座。

    帝王自顾斟了一杯茶,塞进身旁少年的手中,见他推拒,眼底闪过失落,赌气将那杯茶一饮而尽,还特地将空了的杯盏给他看,委屈之意溢于言表。

    叶重锦嘴角微抽,偏过头不去看。

    顾琛放下杯盏,道:“朕今日来,是有两件事找叶相商谈。”

    叶岩柏颔首,道:“臣知道。”

    顾琛挑眉,唇角噙起一抹淡笑,“哦?叶相知道?”

    叶岩柏又是一颔首,他慢悠悠地起身,朝外唤道:“叶三,将东西呈上。”

    一名身着蓝衫的男子踏入室内,步伐沉稳,手中持着一个红木托盘,盖着红绸,放置在顾琛面前的桌案上,而后恭谨退下。

    一缕清风携卷花香钻入室内,馨香怡人。

    帝王终于敛了笑,他抬手掀开红绸,只见托盘上盛放了两样物什。第一样,是一块剔透玲珑的蟠龙玉佩,鬼斧神工的雕刻琢磨,稀罕的月牙白玉石,足见其价值连城;另一样,却是一道明黄圣旨。

    顾琛瞥了一眼,将那玉佩拾起,放在掌心摩挲,温润清凉,他抬眸问:“叶相的意思是?”

    叶岩柏道:“其一,望陛下收回帝令。当年陛下赠出此物时,不过八岁稚龄,如今已去经年,该知此物贵重,我家阿锦自小羸弱,受不住这等福气,若陛下当真珍惜他,就该给予他平淡安乐,而非以势压人。”

    顾琛不置可否,道:“继续说。”

    “其二,这道圣旨加盖了玺印,却未着笔墨,是先帝临终前交托于臣,先帝有言,臣可随意书写内容,有晟王爷与逍遥王为证。若陛下肯收回帝令,圣旨便一并交托给陛下,陛下自可高枕无忧,若陛下不愿”

    顾琛神色一凛,冷峻的面庞似凝结成冰,寒声道:“若朕不愿,丞相便要用这道圣旨,逼朕就范,是么。”

    叶岩柏面色淡然,道:“臣不敢,只是臣为官二十载,自问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祖宗庙堂,也对得起顾氏江山,唯有这幼子,臣心中有愧,不知从何弥补,只要能护住他,臣愿付出任何代价,望陛下怜悯臣一片爱子之心。”

    顾琛攥紧那枚玉佩,良久,幽幽道:“朕怜悯你,谁又来怜悯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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