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师- 第30部分

　　　　我才要接话，已经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一转头就见陆宝晋正朝着这边走过来，他面色不大好，白中泛着青，倒不是脸色不好，是情绪不好。

　　　　我想上前关切一下他，但理智在一秒钟就做出了判断，我坐着没动，只是对着他微微笑了笑。

　　　　陆宝晋走过来立在廊子下看着我，他的眸色深沉，看得我心悸。我想移开眼睛，但是我没有移开。有些时候人是一种绝顶聪明的动物，不等脑子里思虑完，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尤其是一些没有看到、听到、见过的事情突然出现在自己身上时，无师自通……

　　　　“听说前些日子你淋过雨。”陆宝晋的声音淡淡的，他的眸子微微晃荡，似一波秋水横阳，涟漪旖旎，五光十色。

　　　　我回了一笑，爽朗笑道：“陆大人还不晓得我设乐！天生福大命大，倒是陆大人高升，一品桃花斋总是有事情，我还没恭喜陆大人呢。”

　　　　我说的真心实意，只是‘陆大人’三个字咬在舌头尖上的时候，我自己都能听出与之前喊他‘陆宝晋’时候的差别，更遑论他了。

　　　　陆宝晋听着我说话，微微一愣，随后笑起来道：“福大命大，是好事。”

　　　　他的口吻清淡，宛如一个兄长，我顿时眼睛有些湿润，董绿鬓终于适时地开口：“不知道陆大人什么时候上京啊？这一去怕是几年都见不到了。”

　　　　陆宝晋淡淡道：“这两天吧。”

　　　　董绿鬓‘哦’了一声，没再说话，陆宝晋视线依旧看着我，良久他终于道：“若有事，随时来京都，我一直都在的，或是送一封书信，我会来回来。”

　　　　一直都在，回来。

　　　　我知道他话的意思，然而我不要这样。

　　　　我笑笑道：“陆大人说哪里的话，先生行踪不定，我怎敢劳烦陆大人舟车劳顿，在先生身边，万事皆安的。陆大人上京辛苦，莫要担心我这一个小小平头百姓了。”

　　　　我喜欢莹鹤先生，是实打实的喜欢他，我给他的喜欢是要满分的，不会有一丝一毫留给别人。这次我拒绝了陆宝晋，下次如果是别人，我也能这么拒绝。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喜欢莹鹤先生，我不愿意让他为我的忠贞而烦忧，也不愿意因我而生出流言使得别人折辱他。

　　　　于是相应的，我失去了一个朋友。

　　　　陆宝晋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对着我温和笑了笑，一拱手见礼，阳光晃人眼，我与他之间似是王母扔了银钗化做天河，自此以后，便分隔两岸。

　　　　等陆宝晋走的没影儿了，董绿鬓戳戳我的胳膊道：“你不后悔？”

　　　　我看着董绿鬓笑出了声，反问道：“你不后悔？”

　　　　她眸色一晃，愣了一下，随后耸耸肩郑重道：“我不后悔。”她看着陆宝晋走远的方向，叹口气道：“我也遇到过跟你类似的事情。可惜归可惜，但是值得。”

　　　　我点点头，有些朋友如头上一根黑发，可在也可不在，一星一毫并不能伤起根本，但有些朋友是左膀右臂，是脸上眼睛手上五指，真要断掉，自己将会残缺不全。只是，这世上的事情，两全的太难太少，我们要做的，便是保住紧要的。

　　　　我跟董绿鬓又聊了一会儿，莹鹤先生突然出来了，他穿一件月白的纱袍，大红的丝线在袍角便绣了大片的桃花，阵脚细密繁复，他鲜少穿这样轻快艳丽的衣服，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下午你跟我出去一趟。”莹鹤先生看着我道。

　　　　我点点头，下意识道：“去哪儿啊？”

　　　　“十里长风绿水亭。”莹鹤先生解释道：“在丰阳城中的观景台上，庆尤寺下面。”

　　　　我知道庆尤寺，因为整个丰阳城就那么一个寺庙，我之前跟姬如绯有次从下面过，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一座山上烟香缭绕。我果断放弃了上去礼佛的心思，还被姬如绯说我不向善。

　　　　庆尤寺我知道，但是这十里长风绿水亭……

　　　　“专门开辟出来的一块地方，本城中过状元的才子才可入内。本来是一个商人歇脚的地方，后来建的清幽精致，又挨着庆尤寺，就划进了庆尤寺。”董绿鬓接的也是顺溜，只是看她神色恹恹，我一时也猜不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按照董绿鬓的形容，能去一趟着是着实不容易。

　　　　“是甄少筠来了。”莹鹤先生轻声道：“我早年与他相交，有过一面之缘，此次他有事而来，我得去一趟。”

　　　　我一脸疑问，董绿鬓白我一眼，无奈道：“你怎么谁都不认识！”

　　　　我愤怒地看着她，我得谁都认识吗？！

　　　　“舂黎国的太子殿下，又被称为公子扶阳，你都没听过？”董绿鬓看着我一脸的生无可恋。

　　　　公子扶阳……

　　　　我听过他，只是我并不知道他叫甄少筠。擅长丹青音律的公子扶阳，曾周游列国，一身大红衣裳艳过九州歌女，墨发玉手，常带一把绿萧。他精通兵法，一身武艺堪比大将，疆场之上，手挽长弓能百步取人首级。

　　　　只是他不喜欢女子。

　　　　所有的女子……

　　　　艳丽的，柔媚的，娇小的，放荡的，矜持的，高贵的……从没有一个女子入过他的眼睛，当然也没有男子入过他的眼睛，他独来独往，与谁都是君子之交，因此我在京都听人提起他实在正常。这样一个好男人却是一个不喜欢女子也不喜欢男子的人，注定独孤终生想想便觉得惨。

　　　　这能见到他也是不容易，十里长风绿水亭虽然说着是高雅难得住一趟，但是公子扶阳来，能住一次简直是十里长风绿水亭的荣幸。

　　　　“那现在呢？”我问道。莹鹤先生这个样子显然是现在就要出门，但是他说的是下午才去。

　　　　莹鹤先生轻声道：“先去一趟陆家。”

　　　　我点点头，贺喜一下陆宝晋也是人之常情。

　　　　我看了看百无聊赖的董绿鬓，笑笑道：“我跟你一块去吧，我现在也没事。”说完我就脸红了。

　　　　我之前只敢喊他先生，从不敢‘你我’这样称呼他。

　　　　莹鹤先生像是并未察觉，他道：“也好。”

　　　　我看了看自己为了舒服穿的随意的裙子，忙道：“先生等我一下，我很快过来！”

　　　　莹鹤先生点点头，我朝着自己的院子飞奔过去，一路上脸还是烧的慌。

　　　　等我换了衣服过来的时候，莹鹤先生正跟董绿鬓在说话，董绿鬓眉飞色舞的，我才走近便听到董绿鬓高声道：“你倒是高明啊！”

　　　　我心一抖，这董绿鬓可别是在说我，我赶紧走过去道：“先生，我好了。”

　　　　莹鹤先生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道：“好了就走吧。”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我跟着莹鹤先生一路外外面走，我不时回头看看董绿鬓，她冲我做了个鬼脸，一脸神秘的样子。

　　　　幼稚！

　　　　一品桃花斋外停着马车，我跟莹鹤先生上了马车，马车才动，我便听到莹鹤先生轻声道：“热？”

　　　　我吓了一跳，两个人离得略微有些近，他说话的时候温热的鼻息我都能感觉到。

　　　　我磕磕巴巴道：“还……还行……”

　　　　莹鹤先生猛地笑起来，他的笑很淡，只是由于他不常笑，所以使我有些惊讶。他轻声道：“那就是害羞了。”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我顿时脸更红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我，我赶紧移开了视线，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想了想脑子里终于灵光一闪。

　　　　我道：“先生知道宫花么？就是舂黎国宫家的十八小姐。公子扶阳这次来，应该会跟她有点关系吧，都是一个国家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宫花死了公子扶阳来看下她的骨灰，这份友谊比较难得啊……”

　　　　啊呸！

　　　　我说的都是什么鬼东西，本来是想缓解尴尬，现在到好，更尴尬了！莹鹤先生看着轻轻一笑，他低声道：“是啊，很难得。”

　　　　……

　　　　这么扯淡的话亏他也能接的这么顺溜！我憋着一个大红脸，转过身去背对着莹鹤先生，再也不想跟他说一句话了！

第45章　十里有红妆（四）（）　
陆家依水而筑，陆宝晋的父亲曾是一代有名画师，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但是从未有过要考取功名的念头，在他十六岁时，便对陆宝晋的母亲一见钟情，两人婚后鹣鲽情深，但是陆宝晋的母亲二十三岁时因病去世。

　　　　陆父教导陆宝晋几位严苛，他不喜人考取功名，也不喜人咋呼热闹，我没见过这位陆家当家的陆老爷子，但是林林总总的‘听说’，给我一个极其不好的印象。

　　　　陆宝晋的父亲大约是严肃、不苟言笑、严苛的一个人。

　　　　下了马车跟着莹鹤先生一路朝陆家走，领路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侍女，梳着双丫髻，一身淡粉色的罗衫，笑的时候有两个梨涡。

　　　　她在前面引路，一路进去曲曲绕绕尽是些与烟乡很相似的亭台楼阁，实在是极其风雅，也极其难走。

　　　　鹅卵石铺的路并不好走，我跟着莹鹤先生身后，一路绕着郁郁葱葱的树往里面走，那侍女也不说话，走了半晌，太阳已经升至当空，但陆家的树都是上了年头的，遮天又蔽日。我也不觉得热，只是觉得无聊。

　　　　“陆家真雅致。”我同那侍女搭话。

　　　　侍女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轻声道：“第一次来的人都会像姐姐这么说。”

　　　　莹鹤先生侧头看着我，笑道：“一品桃花斋不雅致？”

　　　　我缩回了脑袋，点点头道：“都好，都好。”

　　　　莹鹤先生自从上次我表白过后，他一看我我便忍不住脸红，我跟着莹鹤先生又走了一会让，终于到了一个屋子前，两层楼隐在密密麻麻的枝叶后，午后的阳光一照，漆黑的牌匾闪过一抹光亮，上写着‘秋雁横水’四个字，四周的香火味道很重。

　　　　楼里很是安静，外面侍立着四个小厮并两个侍女，领路的侍女停在楼前，便由门边的侍女带着进去。

　　　　我跟着莹鹤先生一进去，才发觉里面黑的厉害，里面设着一个香案，供了菩萨和好多牌位。我一时也分不清这是陆家的祠堂还是佛堂，我正四处好奇的看着，猛地左侧边有人咳了一声，我吓了一跳，再仔细去看的时候却见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玄色的衣裳，周身笼在黑暗里，四周阴森的气息完全散不去。我下意识抓住莹鹤先生的袖子，那人走过来，脸慢慢暴露在门边洒进来的阳光下。

　　　　他年岁大约在四十五岁上下，眼睛如同枯井，无欲无求看上去十分淡漠。衣着富贵却不低俗，眉眼之间能看得出一股才气，我大约能猜出来这是陆老爷子。

　　　　陆老爷子用手捂着嘴咳了两声，才沙哑着声音道：“来做什么？”

　　　　莹鹤先生淡淡一笑：“来贺喜陆大人高升。”

　　　　……

　　　　我亲眼看着陆老爷子拧起眉，脸色一下子黑了不少，双眼迸出火光。

　　　　这也太夸张了吧。

　　　　陆老爷子盯了莹鹤先生一会儿，见他风雨不动安如山，便放弃了，垂下头朝外面走着，轻声道：“他不在家，这个时辰应该在府衙。”

　　　　莹鹤先生跟着朝着外面走着，我连忙也跟着，这佛堂总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来这里想借一样东西。”莹鹤先生淡淡道。

　　　　出了楼，瞬间整个人暴露在阳光下，我感觉整个人都好了不少。我看着前面走的陆老爷子突然停下脚步，他转头看着莹鹤先生，像是看着什么洪水猛兽，抿着嘴唇，半晌才道：“什么东西？”

　　　　“丹阴萧。”莹鹤先生轻声答道。

　　　　那又是个什么东西？

　　　　陆老爷子转头看着太阳，看了有一会儿，转头叹口气道：“一会儿给你送去。”说完陆老爷子就转身走了，莹鹤先生也没有要再追上去的意思，我便一直站在原地。

　　　　这陆老爷子为人确实有些奇怪，我大约能懂陆宝晋的难处了，他一心高升却碰到这么一个心如止水的爹。

　　　　往出走的时候，是一个小厮引路，莹鹤先生走在我身边，我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那个丹阴萧是干什么的，看样子莹鹤先生来贺喜陆宝晋是个幌子，真的目的是来要这把萧。

　　　　出了陆家便直奔十里长风绿水亭，我跟莹鹤先生上了马车，见他闭目养神，自己便靠在一边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陆家。

　　　　马车走的很慢很稳，陆家过了好一会儿才彻底从我眼睛里消失。我心里一黯才放下帘子一转头却见莹鹤先生正看着我，我一怔。

　　　　莹鹤先生轻声道：“公子扶阳要这把丹阴萧，应该现在也只有他会用了。”我并不知道丹阴萧，也不了解公子扶阳，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接什么，只能傻兮兮笑了笑，莹鹤先生回了一笑。

　　　　马车走了有一会儿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