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架着姬如绯要走,水屏拦住我,对着跟他来的小厮使个眼色,几个小厮立马扶住了姬如绯,我一时不大懂水屏到底要干什么。
水屏看看我又看看天色,手比划了一下,颇为艰难地和气道:“看戏没看成,去喝茶怎么样?”
她的神色与语气截然不同,凑在一起别扭的厉害。这样的她身上突然有些二十多岁姑娘的感觉,她的一双手过于厉害,我将她一直当成一个凶狠的人,从来没有想过她也是女子,才刚过二十的年纪,与我不相上下,在狠厉的馆朱手下当差。
见我思虑,水屏不大自然地轻咳一声挥挥手道:“不去算了,刚好天热。还不如……”
“去。”我打断她的话,上前两步与她并排立在树荫下,她的表情略显僵硬,应当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轻易地就答应我,我冲她笑了笑道:“去哪儿?只是我今天出门没有带钱,得你请客。”
水屏莞尔一笑:“好。”
水屏挥金如土的脾性跟玉讪简直一模一样,她包下了一艘华贵的画舫,几个小厮将姬如绯扶进了画舫便侍立在船后,划船的人划得很慢,或许是天热,来游河的人很少。
画舫里备了几样点心茶水,我跟水屏坐了一会儿两人都不说话,我索性便走到了船头立着,两岸的柳树依依洒下一片阴凉,比坐在画舫里要凉快不少。
没过多久水屏便跟了出来,她的眉眼卸去了时常带着的笑,满月样的脸看起来十分落寞,画舫悠悠行驶,水屏轻声道:“我没见过玉讪几次。”
她突然开口,我下意识抬头看着她,她没有看我,只是自顾自道:“像你们说的什么荷衫、浮婴,我都没见过。馆朱手里的人很多,而我也不关心那些。”
她突然说起这些,我倒是有些惊讶。
荷衫想离开馆朱是因为孔流笙,玉讪想离开馆朱是不想受人控制自己有自己官职不受约束,他们求助莹鹤先生都是说的过去的,但是水屏我认识她不久,对她并不了解,只是看她并不缺钱花,也十分能自娱自乐,尤其一身武艺很是了得,她好像没什么东西是缺的。我灵机一动,要真说她有什么缺的,那就是少了男人了……
我艰难地看一眼水屏,轻声道:“你要是要莹鹤先生的话,那我做不了主的。”
水屏一怔,随后她忍俊不禁笑了起来,气氛一时也活跃了不少,我打趣地指指船舱里的姬如绯道:“你打他主意也不行,董小姐喜欢他,他们两个虽然只是吵吵闹闹又爱打,但是打是亲骂是爱呢。”
水屏翻个白眼看着我,语气不大好:“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爱横在中间当小三的人?!”
我见她横眉怒目的样子,赶紧摇了摇头改了口道:“自然不是,这不开个玩笑么。”
“我有喜欢的人。”水屏淡淡一笑,脸上蒙上一层红纱,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含羞带俏的表情,不由愣了一下,随后想起着也许是有用的,便凑过去轻声道:“叫什么啊?”
“忘了。”水屏自己也是一怔,她的神色一片迷茫,完全不似是在开玩笑。
水屏对着我淡淡一笑,随后看着天边的流云,想了想才轻声道:“我记性不大好,尤其是经过好几次鬼门关。”
“鬼门关?!”我吃了一惊。我狐疑地好奇道:“还真有那个地方?”
水屏忍不住笑起来,戳戳我的脑袋道:“想什么呢你,我是说我差点死了好几次,或者说是已经死了。”她的口气是说不出的悲凉,整个人一瞬间严肃不少。
我附和地点点头,只求不惹闹她船能安全靠岸让我带着姬如绯回一品桃花斋就行。
水屏抬起自己的手,在阳光下看了好一阵,半晌她惨淡一笑,神情有些恍惚地道:“我本来是一个将军,十七岁时便偷了父亲的帅印,挂帅出征,回京的那天正好十八岁,我大获全胜,国君念我年幼护父心切,免了我得罪,封了我一个前锋的名头。”
我惊讶地看着水屏,她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绣帐子里爱舞刀的大小姐,我总以为她只是爱好武艺所以练得一副狠心肠,却不想她来自疆场的杀戮之地。
水屏的声音打漂,她像是在回忆,她的声音低沉嘶哑,犹如一只困兽失去了自己的爪牙:“我每一步都走的很好,家中父母兄弟都以我为荣,我也学过诗词女红,只是学的一团糟,我还是更适合握着刀。”
我附和道:“各有所爱。”
水屏闻言微微一怔,她转头看着我,杏子眼的眼中平静毫无波澜,她浅浅一笑伸手别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再抬头时眼睛如同一面湖被风吹的皱起波澜,她轻声道:“不是各有所爱,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出战,是因为我的父亲。”她的声音空灵而惨淡。
天上飞过一只孤雁,我被那只孤雁吸引了视线,再垂头时水屏的脸已经恢复了常态,她对着我淡淡一笑:“我不记得很多东西,我只记得自己自小习武,是因为经常被人欺辱。后来长大了父亲老迈,眼看家中渐渐失去君王的恩宠,不得已我才替父出征,那一年我十七岁,与我同龄的姑娘多数已经出嫁了。”
“十七岁确实小。”我感慨道,疆场之上,刀剑无眼,没去过的人只觉得血脉喷张,从不会想到疆场的害怕。
血肉之躯被刀剑硬生生隔开,一将功成万骨枯,多少人的尸骨就那样留在了疆场。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她不过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拼着欺君之罪上了疆场,可想而知心里的恐惧有多大。
“我能赢,是因为我碰到了一个人。”水屏皱起眉看着我,她的神色恍惚,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半晌她笑起来:“当时他做了我的军师,势如破竹,可现在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
第95章 风雪夜归人(四)()
“不记得了?”我惊讶道。一般来说即便是失忆要么是全部记得了,要么是记得的不多,怎么可能会有水屏这样的情况,事情都记得,人的姓名和长相不记得。
我眼珠一转,才要说话,水屏已轻声道:“我也想过,或许是因为馆朱。”
馆朱,她真是掐住了我身边的所有的命脉。
“你在想什么?”水屏轻声问道。
我摇摇头,随即又道:“你有没有问过馆朱这件事情?”
“问过。”水屏回答的笃定认真,这件事想必对她的影响也是很大,她低声道:“馆朱承认了,她说是因为她我才不记得的。”
“我之前见过荷衫。”
“我知道。”水屏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道:“当时我据守北疆,馆朱却突然发急令召回了我,我当时觉得很是惊讶,不大能理解她究竟是什么着急的事情,我以为是别的地方起了内乱,我一路回到京都却连馆朱的面也没有见到,她直接让我来丰阳城找莹鹤先生。”
“你可知道来的人不少?”我迟疑一下道:“而且有两个人已经死在莹鹤先生手里了。”
“我知道。”水屏点点头,旋即淡淡一笑,大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意思,她笑着轻声道:“每次出京的时候我都没觉得自己会活着。”
“为什么?”我下意识问道,水屏的武艺着实高强,即便是馆朱,或许比拼武艺也赢不了她,我不大理解水屏为什么要待在馆朱的身边做她的傀儡,脑袋随时下一秒就会被摘了。
水屏看着我淡淡一笑:“我已经没有地方去了。”她的神情悠远看着远处,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立在一边。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水屏,她来的来历是一个迷,连她自己也只记得一些零碎的东西。
直觉告诉我,水屏是馆朱的一把好刀,水屏能领兵打仗,她无所顾忌且有一身高强的武艺,最重要的是她不会心生叛乱,即便是同我说起这些是因为馆朱的原因,她也不会起了反抗馆朱的心思。
“为什么你说你没地方去了呢?”我轻声道,水屏这会儿正是心神恍惚,说不我能从她这里套出一些东西来。
水屏看着我,半晌轻轻笑起来,有几分凄清的意思,她想了想才轻声道:“我本名不记得了。”
她只觉浑身疼的厉害,周身跌在一场厄长的梦里,再醒来的时候四肢百骸酸痛不已,她想喊,却喊不出声,只是觉得花香扑鼻安逸的厉害,一颗最开始慌乱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
她躺着浑身不能动,等到过了十多天,几个貌美的侍女帮她拆去浑身的纱布,她才晓得自己是受了一场重伤,这场重伤不仅伤到了她的骨肉,连带着筋脉也受损。
她什么都不记得,所有的记忆都是从那件华贵的屋子开始的。
她拆去了纱布,整个人害怕见太阳,行走皆要人搀扶,她就那样过了整整一年,她整个人变得缄默,从前想说的话有千百句,渐渐的都没了,她不知道那些话都去了哪儿,只是觉得疲倦,心里空落落的,坐在轮椅上,任凭侍女推着轮椅带自己去看春花秋月,雨落了一场停了一个季节,雪盖了小河又化成春水。
她的时间像是静止了,又像是在死死地流动着,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偶尔会梦到朱红色的枣木棍棒,或者是闪着幽蓝色光芒的冷兵器,有的时候是骇人的牌位,有的时候是冰冷的石阶。所有的都不是好东西,她在梦里吓得惊叫连连,守着她的侍女却听不见她的喊声,只能看见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喊住,大张的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场活着的无穷刑罚。
春去秋来时,园子里突然换了一种香,侍女说叫暖春香,香气缭绕时她整个人都心神都平静了下来,那香在她的寝室点了一个月的时候,她的梦里突然出现了大片的花海,有人立在花海里等着她,还有梦到大红色的喜帕上绣着精致的鸳鸯。
她的脸上慢慢多了笑容,再也不像之前那样易怒,只是还是不爱说话,她只是慢慢地贪恋睡觉,她在梦里过的很开心。她十八岁得王上赐下封号,一把弯刀一副铠甲她光耀门楣,她高束起长发,身后跟着一个浅蓝色的身影,那人比她高些,懂得四书五经,懂得奇话本子,懂得上古神兽,也懂得兵法三十六招,他无所不知,太阳什么时候起,月亮什么时候落,她什么时候最开心,什么时候最烦恼,什么时候最害怕,他全都知道,他像是一个举世无双的神算子,为她付账买吃食,为她下雨天撑一把伞。
悠长的岁月里,他一直立在她的身后,他偏爱淡淡的蓝色,指尖总是萦绕着一股兰花的香气,她看不见他的面容也不记得他的名字,她只是觉得无端开心,她在自己的梦里过的很好。
第二个月初时,华贵的园子里终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馆朱。
那一天意料之外的下着雪,石阶上冻着一层薄薄的冰,她坐在轮椅里,由侍女推进一个屋子,那件屋子她没有去过,进去了才觉得很是素雅,一张绣了兰花的屏风放在屋子中央,暖春香的香气在四周缭绕,她本来微微有些慌张的心安定下来。
窗外的风吹的屋里的纱帐不停地飘着,像是一个要索命的阎罗,下一刻便能卷住她的脖子勒的她没了气息。
她等着,身边的更漏悄无声息地落着沙子,终于,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才终于有人进来了,她看着出现在门边的声响微微抬起头。
环佩叮当,传来的声音听来是个女子。
门猛地被人从两边推开,风吹的凉气直直往她的伤腿上窜,她疼的倒吸一口凉气,那门很快闭上了,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门边立着一个女子。一身大红的衣衫,瞧着她似笑非笑道:“水屏。”
她的名字成了水屏,她不知道是馆朱随口起的,还是自己之前便叫水屏。她应了一声,却不害怕,只是愣愣看着面前的馆朱,风吹的窗子呼呼作响,屋子里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馆朱起身走到榻边斜斜坐着,她单手捧着一个小巧的金色炉子,斗篷下的一张脸露出来显得苍白艳丽。
“我叫馆朱。”那是馆朱同她说的第二句话,随后馆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要你去漠北,那里正是隆冬。”
“好。”水屏听到自己寡淡的声音,很久不说话,她的嗓音陌生的吓了她自己一跳,她扫一眼屋子里只有自己和馆朱,才敢确定是自己说了话。
馆朱笑了笑,满意的垂头看着她,犹如看一个得心应手的东西。
“我要怎么做?”水屏生硬地开口问道。
馆朱淡淡一笑,摸了胭脂的脸漂亮的犹如一个上好的水红色瓷器,她眉梢一挑,眼波动了动道:“你最擅长用刀,我要让你去带兵打仗。”
“好。”水屏回答道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