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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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怪谈-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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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仵作十分懂得察言观色,循着寇淮的目光,仔仔细细地解释这尸首的每一处伤口。

    “这孩子的两颊和左臂外侧皆有轻微擦伤,应是在死前挣扎时落下的。”

    “但他的表情安宁平静,实在不像是在死前饱受过痛苦的样子。”

    “您再看这里。这孩子脖颈喉口的伤口最大,也是他唯一的致命伤口。这个伤断口处整齐,伤得极深,直接切断了血脉,致使这孩子血流不止,当场死亡。”

    何有年此时也凑了上来,见到妻子娘家外甥惨死的模样,目光落到孩子的喉口处,忍不住“啊”了一声。

    刘仵作点点头,道:“这个伤口也是这尸体最诡异地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盖在孩子身体上的白布掀了开来。

    “按理来说,鲜血大量喷涌而出,这孩子的身上必定留有许多凝结的血渍。但我见到他时,他身上便干干净净,伤口处也无一丝血液残留痕迹,而且浑身干瘪,竟像是一具”

    刘仵作抿了抿唇,还是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竟像是一具,浑身被吸干了血的干尸。”

    烈日下,桌上的孩子眼窝深陷,两颊干枯,一身状若风干的外皮包裹住他瘦弱的骨头,和肚子里头清晰可见的内脏。

    就像是一具包裹着人皮的骷髅,形容可怖。

    何有年一时没忍住,“哇”地一声,扶着土墙在一旁狂吐起来。

燕子矶头月(十)() 
沈兮迟瞥了何有年一眼。

    刚才还是他提醒自己可能会受不了呢;现在倒是自己先吐上了——诚如杜景时当时所说;这个何有年;还真没有什么胆识。

    她再度将目光移回来;却见站在斜前方的寇淮将锦袍宽大衣袖一扬;完全挡住了她的视线;转脸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柔声道。

    “这个尸体实在可怖,沈小姐,你还是先别看了。”

    沈兮迟:“”

    她不看尸体;怎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母魉所为,还是另有蹊跷?!

    再说,若是这种程度的残忍她都受不了;还怎么去收金陵城那些大大小小的鬼?怕是前日的厉鬼就将她吓得半死了。

    寇淮也太小看她了吧。

    沈兮迟丝毫没有领寇淮的情;只道了声“不用”,极快地从他衣袖后头钻了出来;趴近孩子尸体;认真仔细地查看起来。

    这回轮到寇淮:“”

    还是他小看她了。

    这一幕倒让一旁的何有年和刘仵作目瞪口呆。

    何有年惊叹地是这女子的胆子怎么如此之大;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还敢凑近那干尸细看;倒显得自己太过无用。

    而刘仵作则极其诧异地看向寇淮;又将那小娘子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好好打量了一番,心里嘀咕这小娘子到底有什么卓绝之处,竟然能让寇大人主动出手相护。

    瞧这温柔劲儿呐简直是太阳打东南西北四面八方一起升起来了。

    他暗自啧奇;默默把这小娘子的样貌记了下来;直提醒自己这绝对是日后不能惹的主儿。

    沈兮迟没注意到二人变幻莫测的试探眼神,只专心致志地弯下身子,仔细查看孩子脖颈上那个平滑整齐的伤口。

    刘仵作在一旁赶着上前,解释地更加仔细:“沈小姐,您请看呐,这个伤口外翻,颜色呈暗红,显然是在死者活着的时候留下,才会造成这样的伤口。下官解剖过二百一十七具尸体,这种伤口见得多了,绝对没有问题呐!”

    沈兮迟点点头。看起来,这确实是致命伤口。

    然而

    她努力忆起百鬼谈中对于母魉的记载。

    “易经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生万物。母魉性狡,藏于居室,若得阴阳小儿八人,置其于八卦阵中,由坤至乾逐一吞吃其血肉,则强绝天地,其能亦堪最之!”

    也就是说,如果母魉得到八个生辰特定的孩子,启动八卦阵,那么她将获得这个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力量,无人可挡。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只母魉已经抓走了六个孩子,而严翠的这个孩子必定也是它的一个选择。

    可为什么它选择当场就吸光了他的血,也没有带走这个孩子,任凭它的计划功亏一篑呢?

    她又仔细检查了孩子身体的其他部位,除了脸颊、双臂和肚脐口的淤血擦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沈兮迟皱眉,百思不得其解。

    寇淮正想为她有什么发现,却见后院哭声近了,严翠哭得只差没背过气去,抽抽噎噎,被两个女人扶着走了出来。

    何有年连忙闪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严翠孩子惨死的模样。

    严翠哭得伤心,哪里又顾得上眼前是自家妹夫还是金陵首辅,只低头在那里抹眼泪。她左边瘦小的女人连忙拿出一块手帕来帮她拭泪,先开口的反倒是右边的范月娥。

    她微微欠了个身,“寇大人、何大人、仵作大人。”她随后又朝沈兮迟点了点头,“沈小姐。”

    不同于昨日的悲恸,为母则刚,此时的范月娥恢复了理智,不卑不亢,彬彬有礼,是个识大体、懂礼数的人。

    严翠左边的女人似乎没想到能见到这么多大官,被这一长串的头衔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嘴唇嗫嚅道:“寇、寇大人,何大人。”

    一看就是住在桃叶里的村民。

    寇淮问:“你是谁?”

    那女人没料到寇淮会专门点她出来提问,身子一颤,连忙答道:“贱妾贱妾就住在阿翠隔壁,大家、大家都叫俺袁娘子。”

    ——哦,原来这瘦小的女人就是那个袁氏娘子。

    “是你丈夫去报的案?”

    “是是的。”在寇淮面前说这些话显然已经花光了袁娘子所有的勇气,她头低得更低,语气颤颤巍巍,活像一只小小斑鸠。

    寇淮“哦”了一声,显见得从她身上也问不出什么来了,便又看向那大大方方的范月娥。

    “昨夜里,你是什么时候听到严翠家出了事的?”

    “四更天上下。”

    “怎么记得这样清楚?”

    范月娥道:“寇大人,不瞒您说,昨夜里我思念成宝,彻夜未眠,一直靠在窗下看成宝平日里喜爱把玩的那些小玩具。四更天的时候,无意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听见阿翠这边出事了。”

    寇淮点点头:“当时你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范月娥仔细思索了片刻,才道:“特别的异样倒是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当时雾特别浓,整个桃叶里都被淹没在白色雾气之中,实在奇怪。”

    现在春寒料峭,有些雾气也不是什么怪事吧?

    那范月娥似乎看出沈兮迟的心里活动,叹了口气,解释道:“寇大人,恐怕您不知道我们桃叶里这地儿的由来。燕子矶旁植满繁缛桃树,春天风起,将零落桃叶全都从我们村吹散而过,景色壮丽,所以这儿才被称作‘桃叶里’。”

    寇淮恍然:“所以——此地风大,从不起雾?”

    范月娥点头,“是这个理儿。”

    从不起雾的地方突然起了雾,这就是异样。

    一旁的沈兮迟这才听明白了其中奥妙,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出声反驳,否则只会显得无知。

    同时。她又暗自感叹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自己不知道的事真是太多了。

    从前只困在深宫中的沈熙到底浅薄了些。

    她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只听着寇淮向三个女人有条不紊地问话,将其中思绪也渐渐理顺。

    这整件事情和刚才何有年复述得也八九不离十。

    无非就是严翠被母魉魇住,醒来发现自己孩子已亡,大哭大叫,引来邻居范月娥和袁家娘子,范月娥又差遣袁家娘子的丈夫去城里报了官

    待寇淮问完,她也差不多把整件事情理顺,正想去找沈阿公问个明白,脑袋里电光火石,她突然发现了一段断层处——

    “严翠!”沈兮迟急得直接叫了女人的名字,“我问你,你最近有没有发现自己孩子晒在外头的衣服上,突然出现了一只小小的血手印?”

    严翠愣住,脸上犹带泪痕:“什么血手印?”

    “就是一个小孩手掌大小的血手印。”沈兮迟一指一旁的范月娥,道,“成宝失踪前,他衣服上也发现了血手印!”

    “我”严翠喃喃不知如何作答,显然对此并不知情。

    见她这副模样,沈兮迟心中疑窦顿生——

    这显然是母魉行动前的一个标记。为什么成宝的衣服上有,严翠孩子的衣服上却没有?

    沈兮迟迅速看了寇淮一眼。

    那眼神很示意得清楚:看吧,我刚才就和你说了,这女人,一定有问题。

燕子矶头月(十一)() 
“那个大人”

    突然有女人蚊蚋般细语响起;打断他俩的“眉目传情”。

    沈兮迟循声望去;竟是站在严翠左边、一直闷声不响的袁娘子。

    只见她秀眉微蹙;犹疑片刻;怯怯懦懦开了口:“贱妾、贱妾看到过那个血手印”

    “什么?!”严翠猛地转头看向她;眼角犹带泪水;厉声指责道;“既然你看到过那个血手印,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么诡异的东西,突然出现在我儿的衣服上;肯定是有什么问题的呀,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可是我”

    被她这么一通吼,袁娘子更加说不出话来;畏畏缩缩地低着头;嘴上小声计较了两句:“前日不是你同我讲,你要去趟城里;让我帮着带一下你家牛牛你回来得晚;我便帮你把衣服也收了;就在那时候看到的”

    严翠像是这才想起前日那事;一下子甩开了袁娘子的手;愤愤道:“昨日月娥家出事;成宝的衣服上留下了血手印,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昨日你就提醒我,也不会出现这事!袁娘子;你是故意想置我儿于死地的吗?!”

    袁娘子一时间被她扣上的罪名吓坏;又想到站在一旁的还有严翠的妹夫、金陵城的刑部尚书,越想越害怕,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拾掇着投入大牢,眼泪“唰”地便掉了下来,边抽泣边解释道。

    “我我当时只以为是什么附近孩子的恶作剧,便没往心上去。昨日、昨日成宝经历了这样的事,大家慌乱一团,你又、你又知道我素来胆小,便、便把这件事给忘了”

    似是觉得在外人面前哭成这样不太妥当,她抹了抹眼泪,着急去拉严翠的手:“阿翠,你知道的,牛牛和成宝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都亲如母子一般,出了这种事,我心里又怎可能好过阿翠,我知错,我真的错了”

    两个女人两相对眼,哭得和泪人似的,范月娥在一旁看不下去,叹了口气,上前抚了抚两边肩膀,安慰道。

    “阿翠,我知道是你心急,才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也不想想袁娘子平日里是怎样待牛牛和成宝的?牛牛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两个心里都不好过!”

    袁娘子在一旁呜咽,轻轻“嗯”了一声。

    范月娥对着严翠低声抚慰道:“为母则强,牛牛也不能这样白死。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寇大人他们将那妖怪捉住,为牛牛报仇雪恨!”

    严翠没能忍住,一下子扑进范月娥的怀中,又开始呜呜哭了起来。

    沈兮迟在一旁看着,心中颇觉有些动容。

    原先她还在宫中时,见到这样的桥段,大多都是在戏台上和画本子里。

    然而,戏本子终究是戏,那和后宫里的那些女人一样,都是演出来的,隔着镜花水月,总是在看别人的人生,至多是冷眼旁观的过客罢了。

    眼前的严翠三人却不相同。

    她们不再是她坐在金銮殿上向下俯瞰时的遥远影像,不再是百官口中笼统的“天下百姓”,而是鲜活的生命、真实的人,拥有她们各自的人生,相交又渐远,复杂多舛,嬉笑怒骂,却是真正的生活。

    她情绪上涌,眼眶有些发热,正想掩住擦拭去,却看见院外,尹铭飞快走了进来,走至寇淮的身边,压低声音禀报。

    “大人,属下刚刚得到消息,说昨晚,这附近又出事了。”

    “嗯?”寇淮目光闲闲,没让哭成一团的三个女人看出半分端倪。

    “是旁边那个村子也是在昨晚,又有个孩子丢了。”

    沈兮迟在一旁听得真切,一阵怔忪。

    母魉的速度怎么突然变快了?一天之内,它就杀了一个孩子、捉走一个孩子,仿佛在赶一个特别的时间,来进行摆阵。

    她本能地觉得,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沈兮迟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和寇淮对视一眼。

    ——母魉已经捉走七个孩子了。还差一个,它就能摆阵施法,提高修为。

    他们必须,抓紧时间了。

    这天,沈阿公终于睡了一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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