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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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怪谈-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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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思虑良久,到底还是默许了。

    虽然寇淮是个不可多得的治世之才,但并非绝无仅有。阿棣的天下经不起冒险,若寇淮死了,她大可以提拔一个听话的人,牢牢把控南方形势。

    只是一而再再而三,杜景时禀告给她的情况,都是暗杀没有成功。

    后来她看寇淮确实也没什么大动静,不足为惧,便就算了。

    没想到,寇淮竟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事。

    ——他竟都知道。

    沈兮迟强忍住左肩传来的剧痛,提声回道:“如今大局当前,你与本宫有什么私人恩怨,大可以事后计较。若你此番帮助本宫,本宫向你许诺,即刻便将你调回燕都,与你的家人团聚。”

    “太晚了。”寇淮的笑如同暗夜修罗,冷酷狠绝,“皇上登基时我回燕都,你本可以在那时杀我,却一时犹豫并未动手,终究是妇人之仁。长公主,我寇某人今天就教你一招,什么叫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说罢,他后臂一扬,弓弦自指尖划开,利箭带着十足威力,直直射来。

    沈兮迟只来得及躲开半寸——那箭向下一偏,撕裂血肉,直入肋骨之中。

    “啊——”她惨叫一声。

    寇淮不紧不慢,见她痛得在地上挣扎,唇畔带着势在必得的笑,缓缓拉弓放箭,又射出一箭。

    腹部、右肩、大腿一箭接着一箭,寇淮都没有丝毫犹豫。

    不多时,沈兮迟浑身便刺满利箭,如同一只待宰羔羊,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寇淮冷笑一声。

    他动作优雅,细瞄准头,放出最后一箭。

    “不要”

    沈兮迟已然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她看着那利箭飞来,自己却已经失去了所有躲闪的力气,只得眼睁睁看着箭尖冷寒,刺入自己左胸心脏。

    好痛

    沈兮迟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沈兮迟是被一阵零丁流水声惊醒的。

    她幽幽睁开眼,入目是参天古木,鸟鸣山涧。

    天色渐亮,晨光熹微,竟已经是卯时光景。

    手脚虽有些麻木,但皆能动弹怎么,自己没有死吗?

    沈兮迟微微仰头,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一番,舒了一口气。

    这身体还是沈兮迟的,全身上下也完全没有一丝伤痕——尽管太阳穴依然“突突”跳着,提醒着她刚才经历的疼痛与恐惧。

    沈兮迟皱眉怔忪了一会儿,才突然恍然。

    难道说刚才那一幕,也是母魉所制的幻境?

    一层幻境中套着又一层幻境,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饶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沈兮迟的心中依然存疑:母魉为什么要让自己经历万箭穿心的痛苦?幻境虽令人崩溃,但还不至于到要人命的地步吧?

    她不确定眼下自己的处境,唯恐自己还在幻境之中。只扭了扭脖子,从地上艰难地爬了起来。

    “沈小姐,你醒啦!”不远处的河岸旁,有人正在生火,见她醒来,连忙上前招呼。

    沈兮迟看过去,正是尹铭。

    她问:“我怎么在这儿?”

    尹铭跑到近前,道:“沈小姐,适才我们在观音寺下的神龛外找到你,你正昏迷不醒。玄空方丈说你刚才与母魉缠斗过,元气大伤,寇大人便命我们将你带回营地,他和玄空方丈又继续出去找那只母魉了。”

    “哦。”沈兮迟还未完全从脱离危险的境况中回过神来,转头看了看,问尹铭,“我阿公呢,找到了吗?”

    “还没有。”尹铭摇摇头,安慰她,“沈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没事的。”

    沈兮迟“嗯”了一声。

    尹铭还想说什么,一抬头,见林子外远远地走来一群人,眼睛蓦地一亮。

    “大人!”

    沈兮迟也转头看去。

    坐在那高高骏马上,怡然看着她的人,溢满风流之气,不是寇淮又是谁?

    玄空方丈骑在他身后的马上,也是满目安宁神色。

    见他们皆是这幅模样,沈兮迟心下有了猜测,问他:“你们捉住母魉了?”

    寇淮神色轻松,但却衣衫凌乱,满面风尘,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恶战。闻听沈兮迟的这番话,他跳下马走近,笑着回她:“是的。多亏了方丈和沈阿公,燕子矶的这只邪妖,总算是被除了。”

    “那就好。”沈兮迟松了口气,又问,“母魉为上古邪妖,非一朝一夕可以烟消云散,你们怎么将它镇住?”

    寇淮从善如流:“玄空方丈将它压在了长江之下。只要非人为破坏,此阵法可镇百年,不用担心。”

    沈兮迟总算彻底放了心。

    玄空方丈镇压母魉的作法,确实和她在百鬼谈上看到的应对之法一般无二。

    看来这回,母魉之祸,确实到此为止了。

    寇淮走到她跟前,伸出一只手,意欲扶她起来:“忙了一宿,你也和母魉缠斗太久,元气大伤。我们早点回城去好好休息吧?”

    他的手修长瘦削,指节分明。

    沈兮迟怔愣看了片刻,目光淡淡从他手上移开。

    ——虽然知道刚才自己经历的是幻境,可方才这只手搭弓射箭,毫不留情置自己于死地的场景,一直都在她的脑中萦绕,挥之不去。

    到底留下了一些心理阴影。

    她没接他的手,只撑着地面,自顾自地站了起来。

    “走吧。”她低声道。

燕子矶头月(二十五)() 
沈阿公和玄空方丈并排站在林子外等他们。

    沈兮迟远远地望去;发现他们二人似乎在争吵。

    ——哦不;准确地说;应该是沈阿公单方面的争吵。他正对着玄空方丈怒气冲冲地说着什么;后者面色不变;微笑着轻声抚慰。

    沈兮迟刚刚经历了一场身心浩劫;脚步虚浮不稳;注意力又全放在沈阿公身上,蓦地一个踉跄。

    这声音惊动了不远处的沈阿公,他转头看见养女醒了;连忙迎了上来:“兮迟,你没事吧?”

    沈兮迟拢了拢肩头寇淮给她披上的外衫,摇了摇头道:“我没什么大碍;阿公你还好吧?”

    “好;我好得很呐!”沈阿公笑得开怀,“兮迟啊;你算是错过了一场好戏咯!方才那母魉如何猖狂;又是如何被我和玄空方丈收服镇压到长江之下的;你可全没能看到!”

    沈兮迟颇感遗憾:“阿公;那母魉到底长什么样子呀?适才我在观音寺下见到它时;那妖不过一团黑影;我被围住之后,便彻底坠入幻境,不省人事了。所以便连它的真实样貌都没能看清。”

    沈阿公一拍大腿;更加惋惜:“哎呀!这样的上古邪妖你都错过了;实在可惜可惜。要说它的样貌你还记得蛊雕罢?”

    蛊雕也是上古邪妖,传说中居于鹿吴之山,山海经南山经记载:“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

    这样赫赫有名的神妖,沈兮迟当然知道。

    沈阿公道:“那母魉豹身、雕嘴,独角,叫声凄厉,令人颤栗,和蛊雕极其相像。”

    光是想象,便知道刚才沈阿公他们一定经历了一场恶战。

    沈兮迟点点头,又向沈阿公问起了那群失踪的孩子们。

    “哦,他们都被找到了,那位寇大人已经派人将他们护送回金陵,回到他们父母身边。”沈阿公有些心不在焉,抬头看着渐渐升起的朝日,对沈兮迟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抓紧回城吧。昨晚到底累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

    “也好。”沈兮迟“嗯”了一声,“阿公你等我一下,我去和寇大人说一声。桃叶里遭遇这样的事,他作为首辅,恐怕还会在这里处理一会儿事务,不能和我们一同归城。”

    “嗯,快去快去。”沈阿公打了一个哈欠,催促她,“阿公累了,你快去和你那寇大人告别,早去早回,我们也好早点动身。”

    “好的。”沈兮迟有些担忧地看了沈阿公一眼,转身步履匆匆,往林子方向走去。

    寇淮就站在林子外缘的一块岩石后,和尹铭面对面站着,在说什么私密的话。

    她走近几步,刚想喊他“寇——”,一个气音刚发出,却又被她快速收了回去,戛然而止。

    鬼使神差地,她绕到岩石前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小半个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

    只听见寇淮说:“好,燕都那边可传来消息了?”

    尹铭“嗯”了一声,答:“右都御史诸葛大人已传来密信,说宫中确有异动,似乎和熙平长公主有关。诸葛大人让我们稍安勿躁,他三日内会探得准确消息,届时将发密信,遣陪都卫中我们的人送来金陵。”

    这句话中信息量太大,沈兮迟震惊得睁大眼睛,差点惊呼出声。

    ——燕都都察院右都御史诸葛甫,竟是寇淮的人!

    昔年,太。祖皇帝罢御史台,置都察院,设正二品左、右都御史,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是朝中权力极大的要职。

    如今朝中的左都御史是杜景时的父亲,他为官三十年,刚正不阿,两袖清风,如今儿子又成了内阁首辅、天子三孤,一向是沈兮迟最器重的重臣元老。

    而那右都御史诸葛甫

    他还是沈兮迟在五年前的宫变之后,亲自换下的。

    其时因为宫变,朝堂经历了一番大洗牌。除了杜景时派系的那群新秀和几个低调元老,沈兮迟几道圣旨下去,几乎将朝中重臣换了大半。

    都察院弹劾百官,是最重要的职位之一。沈兮迟慎重思考了三日,才选定无父无母、没有家世的诸葛甫,坐上右都御史的位置。

    无父无母、没有家世,意味着他人际关系简单,几乎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诸葛甫当时还是正五品翰林学士,一下子被提拔到右都御史的位置上,朝中颇有微词——就连杜景时,都极不赞同她的选择。

    然而她认定诸葛甫不卑不亢,不矜不伐,可堪大用,力排众议,保他上位。

    这么多年,诸葛甫明察秋毫,公正不阿,确实也从未让自己失望过。

    谁知五年过去,她才第一次发现,诸葛甫竟然是寇淮的人!

    寇淮如何收服他?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除了诸葛甫,燕都还有多少寇淮埋下的眼线?这么多年,寇淮在金陵安稳低调,难道都是演给她看的假象吗?!

    面对这一切的一切,沈兮迟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形的恐惧。

    她一直知道寇淮是个可怕的对手——但她从没意识到,他竟是如斯可怕。

    而且,听他们话中的意思,诸葛甫竟可随意差遣陪都卫。

    陪都卫可是由她直辖管治的军事势力,她竟从来不知道,陪都卫中已经有人投诚寇淮?!

    沈兮迟觉得自己有些头晕。

    如今燕都没有她的坐阵,又不知阿棣遭遇了什么、杜景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若此时被寇淮发现了燕都局势不稳,随即叛变北上,攻打燕都,那可如何是好?!

    沈兮迟背靠岩石,紧皱秀眉,才风干的衣衫又被汗水浸湿。

    只听见岩石后,寇淮道:“诸葛甫向来只说有把握的事,看来这熙平长公主十有八九是出事了。尹铭,你现在去石头城,通知驻军统帅,说燕都恐有变故发生,请大军准备,随时准备出兵北上,除反贼,清君侧。”

    除反贼,清君侧。

    寇淮的声音还是那样,懒懒散散的,云淡风轻的。

    但沈兮迟在一瞬间却遍体生凉。

    ——到底要除谁,谁才是逆贼?!寇淮想要名正言顺,百姓们可不傻!

    远方红日初升,旭日高扬,刺得她睁不开双眼。

    沈兮迟手心冒汗,双唇紧抿,蓦地想起刚才龛窟前的幻境里,寇淮对着自己,冷笑着射出一箭又一箭的模样,残忍又决绝。

    其实他说得没错。

    大多数时候,她终究是妇人之仁。心慈手软,总有一天便是别人砧板上待宰的羔羊罢了!

    在幻境里,他教她如何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那么,当她回到现世,便会将他教于自己的东西,如数奉还!

    阿棣只有她这个长姐,她必须救他!

    想到这儿,沈兮迟毫不犹豫,拔下发上唯一的那只碧玉簪子,握在手中。

    阳光射在簪尖上,晶莹剔透,锐利寒冽。

    她强自镇定片刻,随后拢紧肩头寇淮的外衫,将握着碧玉簪子的手藏在下面,装作疾步寻来的模样,在岩石前边走边唤:“寇大人?寇大人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寇淮的声音很快传来。

    沈兮迟快步绕过岩石,在见到寇淮的那一刻,脚步一顿,像是才看见要寻的人。

    寇淮一个人站在那儿,似乎在欣赏日出,身边并无别人。

    而在沈兮迟的身后,一轮圆日自江畔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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