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若当真,还得从长计议。
大人年纪确实不小了,是时候该考虑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了。
周管家心下虽喜,但还是为自己押出去的那两黄金默哀了一秒钟。
哎,活这么大岁数了,还是看走眼了啊看走眼
一旁的何大夫深深皱眉,在沈兮迟的脉搏上探了又探,心下渐渐升腾起一股寒意。他抬眼,往幔帐里又看了一眼,女子身影一动不动,隐在帐中,仿佛一具一动不动的尸体。
何大夫当下出了一身冷汗,“蹭”地一声站了起来。
周管家见他面色惨白,还以为自己的猜测成真了,心里又惊又喜,正想将何大夫拉到一旁去问个究竟,却见他后退几步,目露惊恐之色,竟直接转身跑了出去。
“怎么了?!”
周管家心中疑窦顿生,连忙几步也跟了上去。
何大夫一直跑到回廊转角处才停下。他额上全沁出了汗珠,连声质问周管家:“那床上真是你所说的沈小姐?真的是她?方才也正是她走回府,还和那个小丫鬟说了自己身体不舒服的?”
“当然”周管家微微蹙眉,“可是有什么不妥?”
“何止不妥!简直就是白日撞鬼!”何大夫哭丧着脸,手指微颤,“我刚才摸到的,分明就是灰败多日的死脉!”
周管家心中一梗:“你什么意思?”
何大夫脸色惨白,一指屋内,“现在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子,分明就是一具死尸!看样子恐怕已经死了大半月有余了!”
“什么?!”周管家大惊失色,“你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何大夫一抹头上虚汗,“我行医几十年,难道连这种事都会弄错?适才我觉得不敢置信,还确认多次,为了不惊动她,才什么话都没有说。”
周管家长这么大岁数,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凶事。他好半天才稳住心神,叮嘱何大夫,“此事你万不可宣扬出去,未避免什么突发情况,还请大夫你先留在寇府小住几日,等此事平息后,我自会派人送你平安归府。”
周管家微微佝偻着身子,明明姿态谦逊,何大夫却听出了显而易见的威胁之意。
想来,这寇府恐怕遭受了僵尸之祸。他本想快快脱身,却未曾想这管家当机立断,竟直接要将自己先软禁在府。
寇府势大。眼下,何大夫便是心里再怎么不乐意,面上也不得不答应。
周管家派映绿将他安顿好后,连忙就去书房禀报了寇淮。
那厢,寇淮正看完燕都来的密报。
诸葛甫说,自除夕宫宴后,整个燕都便几乎无人见过熙平长公主。他本以为长公主遭遇了什么不测,但这两天宫里又传出风声,说是熙平长公主前段时间身子骨不利落,这才没有接见朝臣。
此外,诸葛甫还说,最近燕都流言四起,说那淮南王的外侄,似乎有尚公主的意思。
淮南王的外侄窦旻,也是开平侯府的表亲,如今京城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
窦旻官衔比寇淮高,权力也不小,节制、统领天下兵马军事,到手为云覆手为雨,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沈熙选择和他联姻,确实是个十分实际、也很明智的选择——寇淮虽不愿意面对,却不得不承认这点。
若沈熙没出什么事,如今又要嫁人,他便也没有必要,巴巴北上,给两个人都平自添堵。
然而,联想到如今住在自己府上的沈兮迟,寇淮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紧皱眉头,卧于榻上,食指叩案,闭目沉思。
外头有人敲门:“大人。”
“进来。”寇淮睁开眼睛。
周管家推门进来。寇淮敏锐地发现,他这个平日里云淡风轻、大智若愚的管家,竟难得地忧思上眉,似乎很是焦虑。
“周叔,出什么事了?”
“大人,大事不好啊。”周管家先是焦急,尔后踌躇片刻,“那个,那位沈小姐刚刚映绿说她身子不舒服,我便遣人去请了何大夫上府,给她把了脉”
“怎么了?”寇淮预感不妙,坐了起来。
周管家面色死灰。
“何大夫说,沈小姐的脉象是死脉。看样子、看样子她应该死了大半月有余了!”
“什么?!”闻听此言,寇淮大惊失色。
钟山帝王洲(四)()
沈兮迟依映绿的话;躺在床上静静等大夫到来。
屋内地龙温暖如春;她被暖风熏着;昏昏沉沉;困意渐渐上头。后来恍惚间;她听见有几个人进了屋来;有人动作极轻;来给她把脉。
她实在撑不住,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沈兮迟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燕都紫禁城的御花园里。依然是那个蚊虫嗡鸣的仲夏夜;她梳着两个总角圆髻,跑过御花园里假山下的湖心亭,宫里嬷嬷远远地叫她;她只当作充耳不闻。
末了;沈兮迟在墙角一隅的芍药从中蹲下,屏住呼吸等待故镜重演。果不其然;不多时;长长的宫道走来一个太监;在肩上扛着小小的阿棣;正预备着将他丢进御花园的池中。
沈兮迟这回有了准备;在那太监还没出手之时;便疾步冲了出去,大喝一声:“你做什么?放开阿棣!”
那太监被她吼了个猝不及防,惨白的月光里;与她打了个正对正的照面。
待看清他的那张脸;沈兮迟大吃一惊。
——不为别的,正是因为这太监不是别人,却正正好好是阿棣的贴身公公,那个名叫福公公的太监!
福公公见自己被沈兮迟发现,当下一震,随即面色猛地狰狞,抬脚冲她的腹部狠狠一踹,眨眼便将她踹至池中!
池水迷住沈兮迟的双眼,将她浅浅拽入冰冷的水滴。她被水缠上,喘不上气,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渐渐模糊
沈兮迟尖叫一声,从床上一把坐了起来。
睁眼的瞬间,她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周围烛火昏暗,阴湿腐臭,远处还有不间断的水滴声传来,已然不是自己住在寇府的房间了
竟像是一个地牢的模样。
“醒了?”
烛火暗处,一个熟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沈兮迟没搭腔,挣脱了几下,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全被黑色玄铁的镣铐禁锢在躺着的木桌上,动弹不得。
她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寇淮知道自己是沈熙了?
“你想做什么?”她抿紧嘴唇,厉声质问。
“不想做什么。”寇淮的脸从暗处渐渐隐现。他看着沈兮迟,似笑非笑,目光犀利,“别挣扎了,没人知道这地牢的位置,你逃不出去的。你的同伴自然也找不到这里。”
同伴?
沈兮迟皱眉,试探着问:“你什么意思?”
“你们自以为障眼法伪装得很好,却还是百密一疏。我奉劝你还是趁早交代,是谁给你闻了续魂草之香,才让你死而复生?你又是为何要伪装成沈兮迟的模样,混入我寇府?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一顿。
“真正的沈兮迟,被你们藏到了哪里?”
沈兮迟:“?”
眼下状况,是沈兮迟始料未及的。
在燕都的时候,御医每隔半月就会来为她切一次脉,看看身子里有什么暗疾,好及时调理治疗。
如今到了金陵,大半个月过去了,她的身子骨虽养得糙,这样的习惯却还是在骨子里留存着。方才听到映绿说要让金陵最好的大夫来给她看看身体,她虽然觉得哭笑不得,但还是默许了。
谁知,那人竟说她是死脉?还说她已经死了大半个月了?
沈兮迟想到大半月前,除夕夜宴上的那场刺杀,以及之后她还魂沈兮迟的事,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半晌没说话。
难道——她借尸还魂沈兮迟,并非是一种重生?而是一种短暂的借宿?
她暗自思忖。
然而,这沉默落入寇淮的眼中,却又是另一种意思了。
他“嗤”地嘲讽,“怎么,想不出说辞来了?谁给了你胆子,就这么走进寇府大门,还以为自己不会被发现?”
“”沈兮迟竭力使自己保持冷静,“我就是沈兮迟。”
“你怎么证明?”
沈兮迟想了半晌:“我可以把昨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你。”
寇淮却不买帐:“妖鬼之流,能说出昨晚发生的事,并不是什么难事。”
“那阿公也可以为我作证。”
“可笑。”寇淮目光讥讽,“你不过一具没有脉搏的死尸,沈阿公又为什么相信你?又拿什么为你作证?你恐怕太看得起自己手上的筹码了。”
沈兮迟:“”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寇淮都是疑心极重、万分谨慎的人。如今寇淮认定了自己是伪装成沈兮迟的僵尸,变着法子想逼着自己撕开画皮,她若要克服他的戒备心,恐怕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沈兮迟沉默片刻:“你记不记得我今天上午与你说的,有关续魂草的事?”
寇淮:“沈兮迟与我说的话,我自然都记得。”言下之意,你不是沈兮迟,别装了。
沈兮迟没理他:“那你可还记得,我对你所说的有关续魂草在百鬼谈上的记载?”
“死者在地,闻香乃却活,魂不复亡也?”寇淮冷笑,“这又如何?”
沈兮迟沉稳冷静,吐字清晰。
“死者在地,闻香却活——寇大人,我已经与你说得很明白了,续魂草所造之僵尸,必定是死者本人,绝不可能由他人伪装。”
“那如果用了障眼法呢?”寇淮道,“我对这方面并不了解,自然是你说什么,我便只能被动地相信什么。”
沈兮迟哂笑,“绝不可能是障”
“你不用解释了。”寇淮打断她,“我只想知道,沈兮迟现在在哪儿?”
沈兮迟在心里叹了口气。
昨天晚上寇淮还对着自己无比真诚地说“我信你”,如今一天都没过去,这世道竟全然变了个天。
思及此,沈兮迟抬眸,目光清亮,毫无保留地直视寇淮:“那你要如何才会相信我。”
“你一定不是沈兮迟。”寇淮笃定道,冷笑里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只要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兴许会考虑放了你。”
钟山帝王洲(五)()
时间回流。
半个时辰之前;暮色四合;秦淮河坊旁的一座黛色小院里;沈阿公正打算熄灭蜡烛;准备睡觉。
院外;破旧木门突然被“砰砰砰”地敲响。
“谁啊?”沈阿公随意披了件外衫;趿拉着木屐走到远门前;“睡觉啦睡觉啦,要捉鬼明天再说!”
“不是捉鬼。”门外的人沉声道,“我是寇大人的侍卫尹铭;奉大人之命,前来请阿公去府上走一趟。”
尹铭?
沈阿公隐约记得这个小伙子。
他好歹还保存着点警惕心:“这么晚了,寇大人还请我去府上?是兮迟发生什么事了么?”
“具体的事我不知道。”尹铭回答得滴水不漏;“大人只说发生了紧急的事;遣我速速出府来请人。还请阿公快点准备一下,跟我走一趟了。”
官大一级都压死人;更何况寇淮是金陵首辅;沈阿公一介平民;就算对方找人把他押进府中;也没人敢说什么。
如今他遣了尹铭来请自己;明显就是给自己一个面子;自己要是还不去,那才真真是不识相,给脸不要脸了。
然而;眼下是个傻子都能敏锐地嗅出这邀请的不同寻常;沈阿公不是傻子,自然是不愿意去的。
——更何况,他确实心虚。
沈阿公眼珠子一转,一下子蹲下了身,顺手将院门打开一条缝:“哎尹侍卫”
尹铭一惊,想要将门推开:“阿公你怎么了?没事吧?”
沈阿公假装痛极,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栓不放,院门“我没事,就是突然觉得肚子很痛尹侍卫,恐怕我现在去不了你们大人府上了失礼失礼”
说着,他便要将门合上。
尹铭连忙用脚顶住门,“沈阿公,你莫要为难我了。寇大人说了,非要让你去府上走一趟不可,若你不同意”
“哎呀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沈阿公假装听不懂,耍赖似得高声喊痛。
尹铭:“”
这演得也太假了。
他语气渐渐强硬起来,“沈阿公,你这样便是逼我了。”
沈阿公哪里还听他,直接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门一关,便要溜回房里。
尹铭还在外头和他做君子,“沈阿公,请你马上把门打开,否则我就要将你强制带回”
“不用了。尹铭。”
院里院外,两人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来者语气低沉,听不出情绪,透过暗夜传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语态风流。
沈阿公脚步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