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寂静,她低头走着,细细思索,脑后忽地传来一阵风。
沈兮迟还未来得反应过来,就感到一阵极强的邪气袭来,随后颈间一紧,传来一阵剧痛——
竟是有人将一根细带大力缠上她的脖颈,意图勒死她!
沈兮迟下意识抓向脖颈,眼前猛地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钟山帝王洲(十)()
来人力气很大;很快就将沈兮迟的脖子死死缠住;用力将她拖到一旁幽暗的草丛中去。
沈兮迟觉得自己的脖子几乎要被扼断了。
她拼命干呕;扯着缠在自己脖颈的布带;尽量将它远离自己。
身后的人呼吸急促;呼出的全是腐朽的死气。他将布带在她的脖子后面打了一个死结;用力一系——
“啊——”
沈兮迟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双脚用力蹬地,如同一只濒死的鱼。
痛意竟慢慢消失。沈兮迟只觉得自己双脚悬空;向远处飘走,飘到河岸边,就要踏上一只拥挤的小木舟——
“沈小姐?沈小姐!”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很远的彼岸上;传来映绿焦急的喊声。
沈兮迟拼尽全力,却还是声如蚊蚋:“我我这”
身后行凶的人预感不妙;手下一松;将沈兮迟摔在草丛里;自己很快跑远了。
“小姐?沈小姐!”
听见响动;映绿匆忙跑了过来;拨开浓密的树丛;“沈小姐!你没事吧?!”
沈兮迟半张脸埋在松软的土里,躺在地上猛烈地咳嗽。
“还还好”
还好。没死成。
映绿将她抱到膝上,焦急地喊:“来人?来人呐!有刺客!”
沈兮迟听见一片兵荒马乱的脚步声涌来;灯火在眼前晃动。随后是男人焦灼的声音:“怎么样;她怎么样了?!”
她的脑子混混沌沌,渐渐沉睡了过去。
沈兮迟醒来的时候,脖颈间缠着一圈细细的纱布。
她扭动几下脖子,沙哑着开口:“映绿”
“哎,沈小姐!”一听她的呼唤,小丫头立马凑了上来,“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沈兮迟摸了摸脖子,“痛”
“沈小姐,我这就把药端来给你喝!”映绿急哄哄地起身,“何大夫亲自给你配了药。沈小姐你别担心,没几天应该就会好的!”
沈兮迟点点头,由她扶着起身,才喝了两口药,房门就被“吱嘎”推开,大步走进的人正是寇淮。
映绿帮她将嘴角的药渍擦去,乖巧地收拾了东西,退了下去。
寇淮坐到床边,低声问她:“感觉怎么样?”
“还好。”沈兮迟说,“抓到是谁了么?”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寇淮凝目看她,“听映绿说,方才你本来是去找我,却迟迟没有回来。她着急了,出去找你,才发现有人正在对你行凶。”
沈兮迟轻咳几声,点了点头,“是。”
“是谁?”
沈兮迟确认周遭无人后,便如此这般,将今天下午的所见所闻向寇淮述说一遍。
寇淮皱眉,“所以你怀疑的是”
“是那个叫六子的。”沈兮迟平静道,“我亲眼看到那肉汤里浮着一颗眼珠子,厨房方向又被浓浓的邪气笼罩——虽然我还没见到过那个六子,但我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他变成了僵尸,方才又想来杀了我。”
她没有提起被尹铭阻拦的事,也不说自己在刚才行将死去的那一瞬,是何等的恐惧与害怕。
——沈兮迟想,自己应该再也不能让寇淮担心了。
这不是源于任何一种情感驱动,只是一种本能的疏远。
她,镇国长公主沈熙,曾将寇淮视为自己最大政敌的女人,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寇淮的任何关心、担忧与改变。
他们之间,本应只是一场短暂交集。变故过后,她会回燕都,他将继续留在金陵,这样就好。
寇淮打了个响指,将门外的侍卫唤了进来,吩咐:“去将厨房的六子带来。”
那边很快传了消息过来:六子不见了。
“看来,正是我所想的那样。”沈兮迟神色微敛,满目严肃,“街坊之中已是僵尸遍地,如今六子又失踪了。这金陵城之中,不知有谁,也许正在蓄意召集一支僵尸军队。”
“僵尸军队?”
沈兮迟“嗯”了一声,“对方来者不善,我觉得还是千万勿要打草惊蛇。他们应该并不知道我有阴阳眼,还以为我们并不知道此事。我们应该利用这个先决之利,攻其不备——你觉得呢?”
寇淮赞许地点点头。
“这一切恐怕都和刘炳信有关。你好好养伤,剩下的还是我来盯梢,只等钟山踏春那日,妖鬼都现出了个原形罢。”
沈兮迟脑中灵光一现,正想和他说起滕晚娘的事。却听见外头一声大笑,屋内随即走进了一个老人:“寇老弟这厢是发生了何事?竟连老夫煮的茶都不喝,就赶着跑来了!”
寇淮转头,诧异道:“闵老,我不是让尹铭请您先回去了吗?竟还劳烦你将茶送过来,真是罪过。”
他边说边起身,接过闵汶水手中的茶盏,轻抿一口,赞道:“茶色瓯纯,香气逼人,味甚浓诨!是好茶。”
闵汶水哈哈大笑,一转脸看到斜靠在床上的沈兮迟,眼睛一亮,戏谑道:“哎哟,寇老弟,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个金屋藏的娇急匆匆地赶回来呀!看来不是你罪过,而是老夫罪过罪过,竟叨扰了你的良辰美景了!”
最后一个“了”字,他说成了夸张的上扬音,边笑边转身,作势要退出房间去。
沈兮迟下意识想否认,却见那边的寇淮不置可否,竟还顺着闵汶水的话说了下去,“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闵老,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沈小姐。她本与阿公住在秦淮河坊,家里是小有名气的捉鬼人。”
闵汶水行走江湖,向来喜欢结识能人异士,闻听沈兮迟的身份,眼睛又是一亮,“哦?捉鬼人?寇老弟,你倒是会捡宝,以后家宅都要比平常人安宁许多啊!”
“哪里哪里,都是朋友罢了。”寇淮将他们的关系说得含糊其辞,转头又向沈兮迟介绍,“这是桃叶渡那里有名的汶水老人闵公。现在放眼大越,这品茶识茶的功夫,闵老恐怕是无人可及了。”
沈兮迟微笑颔首,算是见过面了。
闵汶水见她面色苍白,似是身体不适。和寇淮寒暄几句后,便也没有久留,很快就告辞离府了。
待他离开,寇淮对沈兮迟说了句“抱歉”。
沈兮迟声音淡淡,“没事,我知道你的意思。”
她借住寇府,本来就是为了和寇淮彻查金陵城妖鬼作乱一事,顺便看紧他体内的噬魅不发作——这消息万不可传出去,孤男寡女的,也只有用暧昧的关系来掩人耳目了。
她不介意,寇淮更是惬意:“那就好。”
他转头看窗外,月上中天,虽然只是弦月,却牙钩弯弯,皎洁似雪。
平常看起来还不觉得,此刻静谧,抬头看去,倒显得分外可爱了。
“我”
“我”
沈兮迟先反应过来:“你先说。”
寇淮:“我的事比较复杂,还是你先说吧。”
“好吧。”既然寇淮都这么说了,沈兮迟只好先行开口,“我今天去中华门附近的时候,发现我上回看到僵尸的河房,竟然是晚娘的家。”
“晚娘?”寇淮隐隐约约记得这个名字。
“就是晚晴楼曾经的花魁,那晚已经死在了被噬魅上身的男人刀下。”沈兮迟微微蹙眉,“你还记得当时还是她将自己的丫鬟推了出去,替代顾眉生接客的吗?”
寇淮恍然,想起这个惨死刀下的女人。
沈兮迟道:“我有一种预感,她应该还没有死或者说,正在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你是说她也变成了僵尸?”
“没错。”沈兮迟语气沉静,“无论是何种情况,我们一定可以从她入手,继而将这幕后黑手一网打尽。”
“嗯。”寇淮点头,眉目凝重起来,“巧了,我想和你说的,也和噬魅有关。”
沈兮迟一听,身子略微前倾:“这么说,难道你找着养魅的人了?”
“没有完全找到,只是侍卫带回来一个线索,很是奇怪。”寇淮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尤为低沉,“我手下的人这几日,一直围绕那日晚晴楼在场的众人,顺藤摸瓜在查。”
“然后?”
寇淮缓声道:“那日被噬魅上身的人没有问题。这事奇怪就奇怪在,他们绕来绕去,竟查到了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
沈兮迟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谁?”
“顾眉生。”
低沉的声音自喉中滚过,沈兮迟促然怔住。
一切如津渡薄雾,越发显得扑朔迷离。
她好半天才道:“是如何会查到她身上的?”
寇淮道:“顾眉生和冯梦玉之间是有情谊,但绝不如她和我们说的那般,只是区区男女情谊。几个月之前,她便经常拿着路引出城,似乎是去城外与什么人见面。”
“与什么人见面?”
“嗯,还没有查到是谁。”寇淮说,“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定不如她自己所说的那般,与此事毫无瓜葛。”
沈兮迟凝眉:“那怎么办?”
顾眉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如何查?
寇淮却显得不慌不忙:“本来我还以为这又是一条断头路,但你刚才却给了我思路。”
毋需多言,沈兮迟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从晚娘身上入手?”
“嗯。”
寇淮起身,唇畔噙着一丝自信的笑。
“晚娘没有家人,官府义庄已经将她的尸骨埋了起来。我们知道地点,只消去她的坟头看一看,就知道她到底是入土为安,还是已经成为了僵尸。”
钟山帝王洲(十一)()
这晚;沈兮迟又做了一个梦。
终于不再是立夏过后的宫廷;她来到了京畿秋狩的猎场。
她应该是刚刚及笈的年纪;虽然算是一国长公主;但长相令人退避三舍;求娶者寥寥。她气愤不过;缠着母后非要让她带自己去秋猎;看看那些瞧不上自己的贵门子弟到底是怎样的货色。
两日秋狩,她在猎场里领着一众下人转来转去,到底没能瞧见比杜景时更俊的人。
沮丧的同时;她倒有了一丝隐秘的欢喜。这天下最优秀的儿郎从小就和她一起长大,陪在她的身边——至于其他人到底瞧不瞧得上自己,又与自己有何关系呢?
她一扬马鞭;座下西域进贡宝马长啸一声;撒欢似的向前奔跑。
身后的下人们很快落到了后面。
秋意微凉,沈兮迟稳稳坐在马鞍上;新奇地左顾右盼。
她现在心情不错;又难得出了那紫禁城;当然要好好赏一赏这皇城近郊的爽朗秋色。
很快;她就转到了后山。
后山怪石嶙峋;地势陡峭;通常人迹罕至。景色忽地寂寥起来,沈兮迟有些害怕,正想打马转回;却见不远处高高的枯草丛中;杜景时伏在马上,正在射猎。
“景——”沈兮迟激动地挥了挥手,正想上前凑热闹,却见杜景时一把抽出腰间匕首,闭上一只眼睛,闲闲地对准了不远处的一只猎物。
那目光湿冷森然,仿佛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蛇,将她的声音都吓了回去。
她从没有见过杜景时这般模样。
沈兮迟顺着杜景时的目光看去,见到那草丛中缓缓移动的“猎物”,身体陡然一惊。
——那根本不是什么猎物!那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转目看回,眼瞧着杜景时手中的匕首即将飞出,刺入那人身体——
来不及再多想什么了。
电光石火之间,沈兮迟也顾不得到底是杜景时看错“猎物”,还是有意杀人,一扬马鞭便冲了过去,强装出一幅惊喜的模样,冲杜景时大喊。
“景时,原来你在这儿呀——!”
“啪”地一声,杜景时手中的匕首落入枯草丛中。
他转头,见是沈兮迟,坐直了身子,露出一个春风和煦的笑来。
“阿熙,是你啊。”
沈兮迟微微气喘,将马拉至他的身边停下:“是啊,你怎么跑到这儿了呀?”
她用眼角余光瞟去,不远处草丛中那人已然不见。杜景时脸上的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乎一切就像她的幻觉。
杜景时没回答,反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随便转悠便转到这儿来了。”沈兮迟撇撇嘴,方才的心慌意乱总算平复了许多,对着杜景时露出一个娇俏的笑,“你在打猎吗?正好我也想,你就教教我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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