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也已叫得十分顺口;然而此时临近先人的遗骸;她却突然起了怯意,倒不好意思在自家祖宗面前再叫他人这一声“阿公”了。
沈阿公却似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疾步走在前头;背对着她;挥挥手道:“自然是去皇帝老儿的地宫一探究竟。”
“地地宫?”
沈兮迟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还要偷偷盗入地宫;对先人如此亵渎。
寇淮行在她身后不远处;瞥了她一眼,道:“沈阿公,我们非要进去地宫么?”
“当然。”沈阿公解释道;“生着在世时;那皇帝老儿便是天下第一,死后到了冥界,那地下第一自然也是他的!皇帝老儿在皇宫里号令天下,在地宫里,自然便也能号令地下了。”
沈兮迟本来觉得自己此番颇有些大逆不道的意味,听着这么一解释,倒被沈阿公逗乐了:“所以,阿公,你是要让太。祖先帝镇住这群小鬼,号令他们,不得掀起任何异动么?”
“自是如此。”沈阿公点点头,“这偌大金陵城,又有那只鬼,能压得过皇帝老儿去?”
话糙理不糙,为了这天下苍生,沈兮迟便也默许了沈阿公的行为。
宝顶地宫入口近似圆形,为厚实石砖所砌,初初一看,令人无从下手。但见沈阿公绕着宝顶绕走三圈,手上飞快结界,口中不停念咒。
到第四圈的档口,他猛然停下,将双手往神道所通向地宫的正中方向用力一推,屏足中气,低喝一声:“开——!”
随着几块巨砖往外轻落,行将触地的那一瞬间,他手中又迅速变幻结界之势,续喊一声:“撤!”
呼吸吐纳之间,石砖无声落地。
见有洞开,沈阿公一马当先,矮身冲了进去。沈兮迟愣了两秒,连忙跟上,着急地想要叫住他:“阿公,你且等等——”
她从小便听外祖母说过,当年所建这广愍陵时是何等雄伟,几乎耗费了其时最尖端卓绝之工匠,历时二十余年,才将这陵墓打造完毕。
太。祖先帝为了让自己的陵墓在死后数百年得以保全,不被盗墓劣贼所窃,不仅派遣守陵军队在此看护,还在宝顶地宫之中设了种种机关,以伏不速之客。
正因如此,百余年来,此墓埋葬深厚,保存完好,从未被盗过。
如今沈阿公贸然进入,如何可行?
沈兮迟急匆匆地跟在沈阿公身后,正想拉住他,却听见前头“轰——”地一声巨响,成千数百闪着寒光的玄铁箭矢漫天飞舞,自暗处射来,顷刻之间,便到了眼前。
寇淮反应极快,飞身而上,一把将沈阿公和沈兮迟拉到身后。
“你们快躲好!”
他一把拔出腰间佩剑,手腕一动,剑光便笼住了大半地宫甬道,挡住他们身前的箭矢。
沈兮迟见他手臂上下翻舞,速度极快,顷刻便教人看不清其中招式,显见得是个中高手,便不在上去添乱,和沈阿公飞快后退至地宫之外。
寇淮边挡便退,也很快闪身躲到了石砖之后。
见沈兮迟正欲探头出去,看个究竟,他低喝一声“小心!”,一伸手便将沈兮迟上半身箍住,轻轻一跃,便带她跃到了危险界限之外。
沈阿公躲在另一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道:兮迟有人相助,我这糟老头子却是没得这福分,只有自生自灭的份啦。
虽然酸楚,倒也不失欣慰。
只听得箭气嗖嗖,很快纷纷落在了地上。寇淮屏声凝息,细细听去,确认不会再有箭矢飞出,才放开沈兮迟:“唐突了,沈小姐。”
方才寇淮来得突然,沈兮迟没有任何准备,便被他半抱在怀中。他强有力的男子气息将她整个儿都笼罩住,她长于阴盛阳衰的禁宫,又何时与男子有过这样的接触?脸很快便有些红了。
寇淮的指尖有力,肌肉紧绷,挡住了身后所有的箭光,便让沈兮迟什么危险也瞧不见。
她被他轻按住头,心猛地跳起来,突然觉得自己此生,倒鲜少有这样全然安心的时刻。
沈阿公从另一边转出来,轻咳一声,道:“刚才是我着急了。现在大概无事了,进去罢!”
他自恃甚高,很少服软,如今此话一出,倒也有感激寇淮的意思在里头。
说罢,他又是一抬脚,显见得又要进地宫。
沈兮迟连忙叫住他:“阿公,等等!”
沈阿公停下,不明就里。
沈兮迟挣开寇淮的怀抱,从地上捡起一块方才落下的碎石,往漆黑的甬道内狠狠一掷——
“咚——咚——咚——”
接二连三的回声从涌到深处荡回,那石头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迹。
四下寂静,无一暗器射出。
沈兮迟心中一喜,道:“现在好了。我们往里走罢,想来这段路应是没有设置什么暗器了。”
沈阿公赞许地点点头,大步一迈,便走到了第一个的位置。
沈兮迟跟上他,寇淮殿后。三人亦步亦趋,在宝顶地宫的甬道里小心翼翼地前行。
走了大概十几米的距离,寇淮突然皱紧了眉头,低声问道:“你们听!这是什么?”
沈兮迟和沈阿公皆是一愣。
两人细细侧耳倾听,正想说“什么声音都没有啊”,却突然听见一片死寂的暗夜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奇怪的律动音。
旋即,从暗处发出一阵“吱嘎吱嘎”的铁锈摩擦声音,地底微震,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脚底破土而出。
寇淮皱眉辨认片刻,忽地大惊失色:“不好!这是铁甲鬼俑!”
“铁甲鬼俑?”
“这是传说中最强悍的地下兵团。”寇淮来不及解释太多,一把拉起她的手腕,又唤前头的沈阿公,“阿公,我们先快走!待铁甲鬼俑一逼近,我们绝无逃生可能!”
“寇大人可已经来不及了啊”沈阿公举起手中的束鬼镜,哭丧着脸,道,“这铁甲鬼俑想必是被我这镜子唤醒的。”
“什么?!”沈兮迟和寇淮异口同声道。
沈阿公点点头,续道:“我们现在非灭了这鬼俑兵团不可!否则,等他们将这束鬼镜的鬼魄放出,逃出地宫,这整座金陵城恐怕真得要遭殃了!”
钟山帝王洲(十八)()
闻言;沈兮迟猛地一抓寇淮的手腕;两人停下脚步。
她身无长力;深知此时只能竭力让寇淮留下;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必须为了这金陵城的百姓们;将这鬼俑兵团挡上一挡。
谁知;她还未开口,寇淮看了她一眼,便道:“你和沈阿公快要外边躲一躲。我自有办法。”
沈兮迟还想说什么;沈阿公便一把拉过了她,大喊:“乖女,没听见寇大人说的吗!我们且走;免得他施展不开;碍手碍脚!”
一转眼,她便被沈阿公拉到了地宫之外。
身后;是雷霆万钧般的沉闷脚步声逼近。剑光起落;很快;便响起了剑刃与铁甲狠狠相碰的撞击声。
沈兮迟忍不住回头看去。
只见甬道深处走来的铁甲鬼俑;膝以下尽数埋在土中;如此阻碍;逼近速度却飞快,身后留下了几道又长又深的印迹,仿佛野兽留下的爪痕。
很快;鬼俑列阵排开;将寇淮围在中间。
这一仗不可避免。沈兮迟着急叫了声:“寇淮你小心!”
她心急之下,却是连“寇大人”这名号都忘了。
寇淮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嗯。”
他还未将头转过去,身后的那只鬼俑突然怪叫一声,随即冲他的背后扑了上去。
寇淮似在背后长了眼睛,反手就是一剑,直直戳入鬼俑的腹部之内。
宝剑削铁如泥,插。入铁甲,剧烈摩擦,速度极快,带出一串闪动的火花。
借着这瞬间的亮光,沈兮迟才将那铁甲鬼俑看得真切——
鬼俑未带兵器,十指却是由玄铁打造的铁爪,森然狰狞,锋利异常!若一掌插。入寇淮体内,只怕当下血流不止,性命不保!
而它们的铁甲之内空空如也,根本无任何实物!寇淮这一剑虽然刺入鬼俑铁甲之内,但其实不过刺入空气,只能减缓它们的速度,却无任何意义!
眼见得那只鬼俑悄然无息地退开,却又有其他的鬼俑怪叫上前,向寇淮攻击。
一时之间,地宫甬道内响起来接二连三的缠斗之声。寇淮虽然神勇无比,以一敌众,但这些鬼俑到底是不死之身,接连不断的车轮战耗时伤神,它们不知疲倦,寇淮却总有力竭的那一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兮迟转头,着急地问沈阿公:“阿公,这样下去总不行,你快点想个办法啊!这鬼俑总有克制之法吧!”
沈阿公本来就在转着圈,想着对付鬼俑的法子,此刻听沈兮迟问他,颇为费神地挠了挠头,道:“让我想想再让我想想”
话音未落,只听得地宫内传来“嘶——”地一声,显然是寇淮被伤到了。
沈兮迟大喊:“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寇淮低声应了句,忽然两指伸入口中,吹了个轻渺的口哨。
沈兮迟正困惑不解,突听见头上搜搜风声略过,十余个黑衣人贝联珠贯,井然有序,于黑暗中窜至地宫甬道中,俯首道:“属下来迟,望大人见谅。”
寇淮对跟前的几个鬼俑虚晃几招,随即后脚一蹬,轻轻跃起,稳稳落在鬼俑的围困之外。
他捂住臂上血流不止的伤口,低声道:“你们都看清楚了?”
“是。”为首的那人回道,“鬼俑人数虽少,但属下看得清楚,它们摆出的,确是八门金锁阵。”
“可有破解之法?”
“破解倒是破解不了。”那人为难道,“大人,鬼俑皆非生人,此阵一旦启动,便永不止息。为今之计,惟有属下们在此御敌,大人要办事,速去速回即可。”
“那这鬼俑,最后只有烧了罢?”
那人点头:“属下觉得,也只有这”
一句话还未说完,那些鬼俑见失了寇淮,早已用力喘息着寻觅目标,怪叫着奔了过来。
寇淮点了点头,道:“拜托你们了!”
随即足尖点地,飞至地宫之外,拉起沈阿公和沈兮迟,道:“我们进去镇压鬼魄罢!”
沈兮迟方才听见他和手下侍卫谈话,听闻他们欲将这鬼俑兵团连同这宝顶地宫烧毁,有意阻拦,却又无计可施。
虽烧毁祖宗地宫是大不敬,但是眼下鬼俑兵团现世,事急从权,太。祖先帝倘若地下有灵,也会谅解罢!
等她重返燕都之后,便让人来重新修这宝顶地宫,比眼下更加豪华宏伟便是。
思及此,沈兮迟便也不再心中不安了。
一抬眼,见寇淮向自己疾步奔来,迎面扑鼻,是浑身的血腥味。一把便抓住她的手,往里头返回。
沈兮迟疾疾追随他的脚步,闻见如此浓的血腥气,连忙问他:“寇大人,可是受伤很重了?”
“死不了。”寇淮毫不在意,吩咐道,“沈阿公,你快将束鬼镜准备好!我方才勉力撑到我的属下前来护救,他们大抵也撑不了多久,成败在此一举,我们需得尽快了!”
沈阿公应了声,手忙将乱地将束鬼镜攥在手中,紧紧抓住。
寇淮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将它点燃,转身递给沈兮迟:“拿好了。”
他向来是一脸慵懒散漫的模样,此时危急关头,却思路缜然,动作一气呵成,给他们安排好所有后路,什么都没有落下。
沈兮迟自问,若她坐在他的位置上,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借着火折子的光,她隐隐约约看见他大臂上被划了一道极深的伤口。鲜血不住地往下流,很快便浸湿了衣襟,温热的血液渐渐也浸入了她的手心。
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沈兮迟又腾不出手来帮他包扎,只得大声叮嘱沈阿公。
“阿公,你待会儿要镇压得快些!别磨蹭!”
沈阿公“哎”了一声,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平时虽行事放荡不羁,但在大事上从未磨蹭过吧?兮迟说这话,是啥意思?
他不知道,沈兮迟平日里担心祸从口出,总是沉默的时候居多。此刻关心则乱,口不择言,便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要进甬道深处的地宫,便要穿过正在混战的鬼俑兵团和寇淮手下的侍卫。
寇淮沉吟片刻,让沈兮迟先等在原地,转身将沈阿公提扣在腰间,说了句“得罪了”,腿脚瞬间发力,猛地蹬上甬壁,嗖嗖几下,竟在眨眼间从上方穿过混战人群,带着沈阿公平稳地落在了另一边的地上。
他再次转身回来,这次却未飞檐走壁,反而拔剑猛砍几下,从鬼俑中杀出一条路,复又回到沈兮迟的身边。
这样一来一回,他伤口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