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鬼魄的吵嚷声更大了些。
大家刚刚从镜子里逃出来,焉能不知沈兮迟意欲何为?有几个胆大的围着沈兮迟疯狂地转了起来,虽然不敢碰她,但到底存了惹她分心的念想。
沈兮迟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丝毫没有被他们影响,专心致志地摆自己的阵,口中念念有词。
很快,天上那轮西月被蒙上了一层毛雾。有云团悄声无息地聚集起来,挡住星光,阴风愈盛,吹得头陀岭松涛阵阵。
“去!”
半晌,她咒语念毕,倏地睁开了眼睛,中指往山下某处一指!
遥远的金陵城内,太平门紧闭的城门猛地震了一震。
被关进太平门天牢的,首当其冲是沈兮迟身边的这群胆大的鬼魄。它们身不由己,怪叫着越飘越远,其余鬼魄也接二连三,往山下的太平门飘去。
场面一时混乱,但不久也恢复了秩序。待这群鬼魄彻底离开,头陀岭上剩下的除了沈兮迟,便是晕倒的窦花阴,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罗芳旖,和大片魂魄已然离身、倒在地上的无名尸体。
沈兮迟半边身子都被锁骨处流出的鲜血浸染,血腥气极淡,散布于夜空之上。
周遭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她遥望远远灯火稀凌的金陵城,安静祥和,身子晃了一晃,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揪出幕后之人、收服这些孤魂野鬼、将寇淮平安地送出钟山。
在自己离开之前,她想为寇淮做的事,至此,已经完成了一半了。
寇淮离开地宫后不久,便闯入了梅花山的迷魂幻境内。
暗香葳蕤,花树繁盛。这些枝头摇曳的坠坠梅花,仿佛是有生命一般,争着抢着地拦到他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有好几次,寇淮险些落入了遍布枯藤的陷阱之中。好在他反应极快,身手敏捷,飞身上树,险险躲过几劫。
一开始他走得很急,因为沈兮迟还留在那地宫之内,与滕晚娘周旋,实在是令人提心吊胆。然而直到他第十一次经过那棵颜色奇异、长满绿梅的树下,寇淮终于冷静了一点。
这样没有头脑地走下去是不行的。
就像之前他和沈兮迟在母魉幻境中所经历的一样,他不能先自乱了阵脚,应该冷静观察,主动去探寻这幻境的破绽。
毕竟这世上从来都无十全十美之相。只要存在,必有破绽。
他坐在绿梅树下,闭目静思了一刻钟的工夫,终于想到一个法子。
方才在地宫内,应是那养了噬魅的人就在不远处操纵,所以自己才血气翻涌,自噬魅上身后,第一次有了反噬的征兆。
——反过来说,只要他走得离那养噬魅的人越远,那么他必定能走出这梅花山的幻境,逃离钟山。
而眼下,幻境是假,身体的反应却是真的。
他只要试出,往哪些方向走他会有被反噬的征兆,那么只要沿着反方向走,就一定离这钟山之上的漩涡中心越来越远。
若沈兮迟还在这里,她一定会说寇淮是个疯子。
眼下噬魅蠢蠢欲动,随时都可能被它的主人调度着吞噬宿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寇淮竟还如此大胆,就想着往刀口上撞?!
寇淮心下一决定,便没有过多犹豫,凭着感觉,扭头就往来时的方向折返而去。
沈兮迟面对着金陵城,跪在高高的头陀岭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久的劲。
末了,像是感知到什么,她微微侧过头。
“尹铭。”
“沈小姐!”
方才尹铭去将映绿救出,此刻才姗姗来迟。他远远地瞧见沈兮迟满身淌血,吃了一惊,飞快地冲了上来,扶住她的一只手。
“沈小姐,你怎么了!没事吧!”
沈兮迟左手捂着锁骨上的伤口,目光往不远处倒在地上的罗芳旖处转了转,露出一个苍白的淡笑。
“我没事。”
尹铭转头看了看罗芳旖,又看了看沈兮迟,差不多能想象出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他担忧地皱紧眉头,想将沈兮迟扶起,却被沈兮迟将他的手拂开。
“你别管我了。”沈兮迟道,“你家大人方才走了,此时应该被困在梅花幻境中。你现在去广愍陵墓室里,找寻几枝续魂草来,然后去梅花山上找你家大人,尽快将幻境破了。”
尹铭愣了愣,“续魂草?”
“嗯,续魂草。”沈兮迟点点头,“罗芳旖亲口说了,续魂草能破她设在梅花山的幻境。她刚才去将我们藏在广愍陵墓室里的那么多鬼魄都唤醒,少不了要用些续魂草,那里一定留下了许多。”
“明白了。”尹铭抿着唇点点头,“沈小姐,你别说话了,我们快走吧。”
沈兮迟摇了摇头,轻轻挣脱开他:“我还有事没做完,就先不走了,你别管我,我要走的时候自然自己会走的。”
她又朝不远处,倒在地上的窦花阴努了努嘴。
“喏,淮南王府的窦小姐也被它们掳了来,你且快将她带走,不得让她有一点闪失,务必要完璧归赵。”
因着失血过多,她的声音不大,此时更是疲惫得连眼皮都懒得牵动一下。
然而上位者的气质与生俱来,沈兮迟只是微微抬了下眉稍,目光斜斜看来,尹铭便不由自主地正了正身子,应了声,“好的。”
沈兮迟点了点头。“快去吧。”
尹铭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恭敬地起身,向沈兮迟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将昏迷不醒的窦花阴扛在肩上,飞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沈兮迟静默良久,转头俯瞰头陀岭下。子夜时分,金陵城灯火凋敝,冷清寂然,唯有太平门城门在小幅度地剧烈震动,但没过多久,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无人会知道,今夜的钟山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她沈兮迟,客居此处已久,也是时候该走了。
她护了这一方百姓,护了金陵城的稳定,也是护了大越皇朝的河清海晏。
接下来的事,寇淮也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她勉力站起身子,于金陵城最高的头陀岭上,倾身往下一跃。
纤瘦的身子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飘下山巅,和着凛冽的凉风,很快被夜色温柔而彻底地包裹起来。
沈兮迟微微闭上眼睛,享受此生在这金陵城的最后一刻。
——这是她的天下。
——这是她的太平盛世。
——这一夜,无人知晓。这也是她一个人的,金陵城。
落下山崖的沈兮迟没有看到的是。
躺在地上、已然悄无声息的罗芳旖,缓缓地睁开眼睛,唇角上勾,露出一个诡异而妖邪的笑来。
潮打石头城(一)()
沈兮迟做了一个梦。
准确地说;她并不知道这是不是在做梦。因为在这场梦里;她真的回到了燕都——宫阙楼宇;亭台高阁;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街道巷陌皆是一派盛世长安的景象;一切如旧。
可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改变了。
禁宫之内鎏金铜瓦,玉楼金殿;长乐宫连上苑春,沈兮迟沿着无人的抄手游廊向上,一路熟稔地走到了阿棣所在的寝宫。
奇怪的是;这一路上几乎没有见到什么人。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远远的高檐之上,隐隐传来风铃轻触的伶仃声。
她好好地整理了一番仪容;才轻踏莲步;姿态从容;走进阿棣的宫殿。
宫门前的一排婢女和太监们低着头;全然对沈兮迟视而不见。若是在平时;她也许就停下来训责他们一番;可一月未见阿棣,她满心满意都是焦急,没有时间责备他们;脚步未顿;只直直地往里走去。
都一个多月了她昏迷的这段日子里,也不知阿棣他,现在是怎么样了?
“咳咳咳”
寝宫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稀松隐忍的咳嗽声。有淡淡的药香飘来,和着暖热的地龙温度。
沈兮迟一怔。
——阿棣也病了?
不知怎的,此时沈兮迟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却是这一个月以来在金陵反复做的那个梦。
盛夏夜里,月明星稀,她与阿棣一齐被一个太监推下御池。
水面冰凉,阿棣死死缠着她往下沉,她仰脸看去,池水蔓延眼睛的最后一刻,她看到那个站在池边的凶手,正是阿棣身边最得势的太监
不可能。这不可能。棣儿一定不知情。那太监必定是别人派来的奸细,阿棣必定也是被蒙蔽受害的那一个。
她定了定神,正想撩帘走入——
“皇上,你现在感觉如何?”
帘帐之内,赫然响起了一女子的声音。清淡甜秾,却不失低沉的阴寒之意。
沈兮迟脚步一错,几乎是在刹那间停下。
她于燕都数几十载,从未在禁宫内听到过这个声音。
是谁?
沈兮迟微微屏住了呼吸,躲在帘后,静静听候下文。
只听得阿棣又轻咳了两声,淡淡道:“朕还死不了。”
那女子笑了两声,似乎十分欣赏沈棣的胆识,“既然有皇上的这句话,臣妾便放心了。为了这天下平康,皇上您还需要再撑些时日。若能等到我们南下巡游后再薨逝,那便再好不过了。”
沈兮迟听得怒气冲天。
什么叫等到南下巡游后再薨逝?!阿棣一国之君,能在他面前说这种混账话吗?!
这一个多月不见,阿棣的性子似乎冷硬了不少。然而,他总归是个内向敏感的孩子,听到这样的话,怕是会更加心伤不能自持。
她以为沈棣会生气,再不济也会轻轻呵斥这女子几声。谁知他只是叹了口气,声音一如方才一般,听不出喜怒。
“朕知道,你不必日日都到朕面前来提起此事。”
一阵华裳摩擦的窸窣声后,那女子在沈棣的床前坐了下来。
“皇上,实在不是臣妾想看到现在这样的局面。但您也知道,国不能一日无君,您若是担心日后这天下的太平,大可以放心地去,因为臣妾早已挑好了一个孩子,不日便会将他过继到您膝下,等您薨逝后,臣妾也会尽心辅佐他治理这天下的。”
“辅佐?辅佐他?”沈棣冷笑,“就像你现在辅佐朕一样,辅佐他?”
女子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他的语言极尽嘲讽,言笑晏晏地道:“正是。皇上,有臣妾在,您大可放心。”
“我放心?——”沈棣的声音扬起,尾音讥诮,沈兮迟几乎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摔碗骂人了,半晌却听得他道,“——是,是。是你在,我自然放心。”
那女子“咯咯咯”地笑起来,“皇上,您既能如此想,自然是再好不过。景时,你说是不是呀?”
“景时”二字一出,沈兮迟几乎是下意识地一皱眉。
——杜景时也在!
她微微俯身,透过薄如蝉翼的帘帐往里窥去,只能隐约看到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形。一坐一立,皆环于龙床四周。
那女子她认不出,但那男子的身形,便是化成灰她都认识。
杜景时。
他立于那坐立女子的侧后方不远处,颔首垂目,声音也是不起波澜。“臣也以为极是。”
杜景时是沈棣的老师,沈棣最亲密的师长。从前,只要杜景时开口说一句话,沈棣决计是言听计从。可此时,沈棣却轻咳了几声,将脸往床里转了一半,闭口不言了。
沈兮迟也同时在心里冷笑了两声。
她和沈棣一样,事到如今,早已看透了杜景时的真实面目。
那夜在金陵城,钟山头陀岭上,罗芳旖一个短短的“是”字,早已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在燕都,有人筹谋了这一切。是杜景时,也只有杜景时,才有这样的手段和能耐,将他们姐弟玩弄于股掌之间。
眼下看来,这个摸不清来历的女子是杜景时的同谋,也是此阴谋的幕后谋划人之一。沈棣能对她冷眼讥嘲,不畏胁迫,沈兮迟自然是欣慰无比。
只是,她想不明白的是,沈棣为何会说以后若由这女子辅佐幼帝,他自然会放心?
她一时觉得脑子有些乱。
还未来得及细想,沈兮迟又听得那女子道,“皇上,臣妾这一个多月来,日日见您闷闷不乐,沉郁挫然,实在是不忍心。臣妾这里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棣没说话。
那女子倒也不似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皇上从小在这禁宫之中长大,母后疼惜,长姐庇佑,一路顺遂,直到这万人之上的位置,自然是从未体恤过这天下百姓之苦——臣妾说的可没错?”
沈棣脸朝床内,猛烈地咳嗽了数十声才停下,颇有些不耐烦地道:“你想说什么?”
那女子笑笑,拨弄了一下长发,再开口时,声音却冷然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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