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迟默然。
她垂眼看去,异界龟裂的大地上,干涸旱燥,裂缝蔓延开去,是不尽荒凉。滕晚娘一身黑衣,静静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仿佛站了亘古之久,也仿佛,可以在这里长长久久、生生世世地站立下去。
目光定住良久。半晌,她艰涩地开了口。
“对不起,这恐怕很难办到。”
“为什么?”滕晚娘冷笑了声,“熙平令第一条,便是断袖之癖是为罪责,虽不得裁,流放千里。长公主杀伐果敢,此等禁令都敢颁布,为何我这点小小要求,却满足不了?”
其实此时只要答应了滕晚娘,将她拉入自己的营阵,待事后反悔,也不是不可。
但沈兮迟不想骗她。
她道:“圣人之道,在于五伦之要,三纲之道。从前有朝臣向本宫上奏,要施行父子同罪之说,以绝罪祸。然,知父子之纲,便可知此说不通。同理,若知夫妇之纲,便也可知,此男女平权之说,并不可行也。”
最终,她叹了口气,抬脸看向面无表情的簪花骷髅,一字一顿道:“这天下为何能成为这个天下,大越又为何能成为这个大越,道理便在于此。”
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
国之法度,五原之陆,早已传数千载。有些事情,因为存在太久,也只能习惯,只能承受。
哪知滕晚娘却大笑道:“什么五伦之要,三纲之道?都是屁话!这偌大天下,皇权颠覆不过是在朝夕之间!沈熙,你又有何资格,站在那样的高处,说着这样自私的话!”
“本宫没有”
“你没有?”滕晚娘恶狠狠地瞪着她,冷笑道,“你不过是因为命好,出生便是金枝玉叶,后来弟弟做了皇帝,自己又执掌朝政,凡事从心所欲,哪里晓得人间疾苦,才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屁话!
“沈熙,你摸着良心说说,若你是我,若你是那些被逼不得已远嫁异国的和亲公主,你,还说得出这样的话来么?”
“可是你不明白”
沈兮迟才开了个头,却又说不下去了。
是,滕晚娘是不明白。但也无人会明白。
她站在那样的高位,旁人看来是繁花似锦,高楼百尺,只有她知道,这背后到底有着多少颤颤巍巍、如履薄冰的恐惧与忧心。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事是两全的。
滕晚娘说得气急,说到最后,语气却又平缓下来:“是,其实我也明白你的难处。你担忧这天下毁在你的手里,可是沈熙,改变也并非一朝一夕之间促成的。这世上总得有人开始做,不是你,便是我。你明白么?”
这像是某种威胁。
沈兮迟静默了良久。
她想起在病卧龙榻的阿棣,想起杜景时,想起那个令她捉摸不透、面目模糊的熙平长公主。
二十多年的生活一朝分崩离析,她其实早有预感的,不是么?
在滕晚娘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沈兮迟倏地开口。
“好。我答应你。”
“嗯?”承诺来得这样轻易,滕晚娘反倒一愣。
“只是,我也有一个要求。”沈兮迟的眸光熠熠,看向滕晚娘,“我想知道,这个童谣背后的故事。”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沈兮迟突然立在原地不动了。
寇淮一开始还以为她陷入冥想,可也很快发觉了不对劲,推她也推不动,忙问一旁的玄空方丈:“她怎么了?!”
玄空方丈瞥了沈兮迟一眼,告了一句“阿弥陀佛”:“无碍,沈施主她,只是被一位有缘人请走了。”
他说得委婉,寇淮却一下子听明白他的意思——这汤山地界妖鬼横生,沈兮迟又突然变得如此古怪,必定是魂魄被什么鬼怪捉走了!
没想到玄空方丈却丝毫不着急,还来宽慰他:“寇施主,你莫心焦。这有缘人并无太深恶意,沈施主她应该会回来的。”
“并无太深恶意”,那也就是说有恶意咯?“应该会回来的”,那也就是说不一定会回来咯?
寇淮差点被玄空方丈这两句似是而非的话搞疯了。
沈兮迟刚刚死而复生,魂魄不稳,被这么一搅和,阴阳地界都出了名,冥王都要嫌她烦吧?!万一冥王觉得她烦,索性将她一朝都收了去,那该怎么办?!
他抓着玄空方丈就问:“方丈,有没有什么法子,让我也被这有缘人请走?我不放心,还是想自己过去看看!”
玄空方丈摇头不语。
寇淮更急了:“那你是否知道这有缘人是谁?将兮迟请去了哪里?好歹让我心里有个数吧!”
玄空方丈依然默然不答。只是面容慈悲安定,缓缓道了句:“阿弥陀佛。”
妈的。
寇淮在心里骂了句,玄空方丈撩了撩眼皮看他,却突然开了口。
“寇施主,诚如老衲方才所说,这都是沈施主的机缘,是她的造化。若她得记住我的那句话,‘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便一定能平安归来。”
寇淮:“”
都这节骨眼上了,这老僧还在这里慢慢悠悠地打禅语?他第一次看玄空方丈如此不爽,差点就要抓起他的衣襟,一拳打下去了。
好在没过多久,僵硬立着的沈兮迟突然“啊”地叫了一声,随后手脚一落,竟是魂魄又回来了。
寇淮欣喜若狂,冲上去扶住沈兮迟,问她:“兮迟,方才是谁将你捉去了?害我急死了,要让我知道是谁,非把他祖坟挖了不可!”
沈兮迟的面上本来满是迷茫恍惚之色,听到他的话,淡淡地笑了下,道:“方才请我去的人,是滕晚娘。”
“滕晚娘?”
“嗯,她会帮我们。”沈兮迟抬头看向寇淮,平静地道,“寇淮,我想我大概已经知道,玄空方丈的那句‘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潮打石头城(十)()
从滕晚娘口中听得的故事;其实与香玉所说之旧事所差无几——只不过;那弟弟却不是真正的弟弟;而母亲也成了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滕晚娘她其实是被自己的爷爷奶奶卖入勾栏的。
滕晚娘的弟弟滕皓;其实早就死于一岁时染上的一场瘟疫。而他夭折前不过数日;远方的战场上已经传来了消息:他们的父亲死于乱箭;马革裹尸;尸骨无寻。
如此大的双重打击,却未能击垮滕晚娘的母亲尹氏。
身后还有虎视眈眈的叔婶舅甥盯着他们的房子,若被他们知晓她男人和孩子都死了;一定会告到公婆面前,届时若房产被收回,又失去了收入的来源;她如何活?女儿们如何活?这个家不就要散了么?
她要撑着这个门面。无论如何;她要在众人面前,保住这个幼子。
尹氏咬牙将幼子的尸骨埋了;整日游荡在金陵城大街小巷之中;终于在第四日;抱回来一个与滕皓年龄相仿、相貌相似的男婴。
她利用这个婴儿;保住了房产;也保住了他们家大房的地位。
滕晚娘;尹氏,还有她的几个妹妹,都以为此生所有人都会守住这个秘密;守着这个假滕皓;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哪知,不过短短几年之内,事情就有些失控了。
燕都的皇权之争,让天下为之震动,几场极其严重的自然灾害之后,朝廷无所作为,百姓饥寒遍野,民不聊生。
滕家渐渐日不敷出,因着要供滕皓上私塾的费用,尹氏拉着自家女儿们,一日打几份工,还是不能维持基本的生活。
直到某日,滕晚娘归家时,不见了自己的一位妹妹,却只看见自己的母亲在哭泣。
她万般询问之后,母亲才告诉她,是自己无能,不能阻止妹妹被爷爷奶奶卖走换钱的命运。
在他们眼里,有一个滕皓就足够了。那才是滕家大房的骨血,是真真正正可以传承下去的香火。如今家里困难,这些孙女们便是可以交换钱财的货品,反正迟早会嫁出去,还不如早早地卖掉,家里也好早些少张吃饭的嘴。
这事在穷人家不稀罕。然而此事对尹氏而言,实则是一道晴天霹雳。
只因为,这些女儿们才是丈夫留下的正正经经的血脉,而她们如今,却要牺牲自己,去保下那个冒牌货。
为了自己剩下的妹妹能够得到唯一的男丁所带来的荫蔽,所有被卖出的女孩儿都保持了沉默。
家里的女孩们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最能干的滕晚娘也等到了自己的命运。
一开始,她只是被卖出一户人家为奴。后来她做错了事,被赶了出来,还让爷爷奶奶花了一大笔银子。他们大怒,瞒着尹氏,让滕晚娘的婶婶带着她去了秦淮珠市。
滕晚娘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看着她婶婶是如何谎称是自己的母亲,又如何将自己以低廉的价格卖了出去。连那鸨母都颇为同情,看了自己好几眼。
她当时对自己说,这是自己为了保护母亲所做出的牺牲,也是为了能让滕皓出人头地,好让日后所有的姐妹能够再次团聚。
只不过,她很久之后才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事从一开始就错了。也是从一开始,就活路全无。
这是这片土地上女子既定的宿命。从杀死她们父亲的那场战争开始,一切就无从回头。
这么多年,她的妹妹们死的死,残的残,花朵零落,在这纷扰世间,不过是小小的一桩事。消失了,腐败了,便也再无声息了。
可是滕晚娘不同。
她想,她总得做点什么。在自己还未腐败发臭之前,就做点什么。
直到某天,她遇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恩客。
他说,他能帮她,推翻这一切,开创新世界。
“头发花白的恩客?”寇淮只觉得自己脑袋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未及抓住,便转瞬即逝,“她知道是谁么?”
“不知道。”沈兮迟摇摇头道,“滕晚娘答应了他之后,他就走了。没过多久,顾眉生来了晚晴楼,两人便合演了这出花魁相争。后来顾眉生死了,按照约定,他们帮滕晚娘了愿,滕晚娘必须付出自己的命。”
这出戏连贯流畅,毫无纰漏,甚至从他们入局之前数月就开始筹备,只为请君入瓮。
只是这入瓮,到底入的是哪个瓮?是否从那晚的晚晴楼开始,滕晚娘与刘炳信一齐死了,戏幕便缓缓拉开,台上的人开始咿咿呀呀唱这出戏?
还是说这戏始,可以追溯到更早的以前?比如说除夕晚宴上,沈兮迟中了那一刀,随后重生醒来,竟躺在金陵的一张破床上?
沈兮迟隐隐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操纵这场戏的那条线。
滕晚娘、顾眉生、刘炳信、罗芳旖、杜景时、假熙平公主甚至沈阿公、玄空方丈,都在这条线上,都是此局的一枚棋子罢了。
而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自己和寇淮。
她抬眸,默不作声地看向斜对面的玄空方丈。僧人面容慈祥,微微阖目,静坐打禅,恍然之间,让人仿佛回到了香火缭绕的庙宇之中,青灯古佛,寂寥安然。
她的目光缓缓移开,看向寇淮,与他撞了个正着。
寇淮对她点了点头,递给她一个教人放心的眼神。
两人对坐,颇有默契地对视着,皆静默不语。寇淮的眉梢轻抬,风流蕴藉,还是沈兮迟先支撑不住,移开目光,唇角却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淡笑。
寇淮也笑了。
他还像她第一次在金陵见到他时的那样,眼中似有灼灼银河,眉角唇峰皆是万般景韵。
然而最初的锐利疏离早已褪去,剩下的温柔熨贴,却是她曾经肖想也肖想不得的遥远辰星。
马车在道路上缓缓驰行,离开汤山。道路颠簸,左右摇晃,她无处回头。
而他坐在身旁,将护着她一生上岸。
沈兮迟的眼眶发热,突然有点想哭。
日光透过车帘斜斜地射进来,落在她的腕上。她垂头看着这陆离光晕,什么话也没说,只想这一刻长久些,再长久些。
潮打石头城(十一)()
二月二十一;白虎闭日;诸事不宜。
今日;就是皇上南巡到达金陵的日子。
沈兮迟起了个大早。映绿如法炮制;又想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得出门;艳压群芳;好歹算是被沈兮迟拦下了。
“今日我非主角;切莫要喧宾夺主。映绿,你也不用给我化桩了,便随便穿上件衣服;出去别太惹人注目就好。”
映绿嘟囔了句:“沈小姐长成这样,也做不到不惹人注目呀”
沈兮迟斜乜了她眼,映绿忙乖乖地闭了嘴;到后头挑拣不惹眼的衣裳去了。
她的背影上下满是不情愿;沈兮迟看着她镜中的倒影,嘴角不自觉地挑了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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