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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不需要知道这背后的交易到底是什么。
郭启潮案中谁都踩了一脚泥,唯独开平侯府独善其身。有他们的庇佑,自然是再好不过。
沈阿公很快答应了阿芸的请求,带着她留下的女儿,离开了蜀地。
一直到十九年后,除夕宫宴上的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之后,沈熙与沈兮迟灵魂互换,拉开这场变故的序幕
阿芸咆哮着,伸出枯树枝般的手,紧紧地攥住沈阿公的脖子。
“啊”沈阿公下意识地呻。吟了一声。
“沈昀,我等了这个机会,整整等了十九年。你若要挡我,现在便去死吧——”
阿芸狠狠瞪大了眼睛,渐渐加大手里的力度。沈阿公觉得自己胸腔内的空气渐渐变得稀薄,脸憋得通红,如同一只濒死的鱼,被阿芸高高拎起,腿脚不住地抽搐。
正当他觉得自己今夜定逃不过此劫之时,有一爿刺眼的光线突然从自己背后射来,射向阿芸惨白的脸。
那镜光灼热,一碰到女鬼的肌肤,就发出“滋滋”地烤焦声。
阿芸“啊——”地惨叫一声,甩下沈阿公,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
“眼睛!我的眼睛——”
角房深处的小木箱里,沈兮迟将虚掩的箱盖彻底打开,探出一个脑袋。
“阿公?阿公!你没事吧!”
她利索地爬了出来,跑到沈阿公的身边邀功:“阿公,你看,这回我够机灵了吧!不好意思啊,刚才我的咒念错了好多次,时间没凑上,让您受了点苦。”
沈阿公弓身咳嗽了好一会儿,仰头看着她纯真无暇的脸,眼睛里突然多了几许沈兮迟看不明白的情绪。
她看见沈阿公转头,对着地上不住惨叫的女鬼,长长叹了口气,目露愧色。
“阿芸,我是懦夫,我是混账。但是十九年了,因为兮迟,你要知晓我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我了啊。”
沈兮迟刚才躲在箱子里,什么都没听见,眼下更是听得懵懵懂懂。
只听得沈阿公道:“这不过是我的赎罪,我很快就会去陪你的。阿芸,我只不过想让你,早点放下仇恨,进入那轮回道,早日开始新的生活啊。”
“阿公,”沈兮迟问,“阿芸是谁啊?”
六朝皆如梦(四)()
黑夜过去;黎明很快降临。
女鬼阿芸在受伤后迅速逃匿;再也寻不到踪迹。沈阿公又忧心忡忡地在院里守了一夜;直到天亮;却再没有任何异样发生。
天完全大亮之后;管家进院来看了一眼。他子夜时听着这后院惨叫咆哮声不绝;心惊肉跳了一夜;生怕早上打开院门就是看到祖孙俩横尸于此,好在他的担心并未发生。
他松了口气,问沈阿公:“看来——这鬼已经被你们捉走了?”
“还没有;”沈阿公的一句话把管家的心提了起来,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稍稍落了回去,“但是我有办法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管家道,“我家主子说了;只要从丹徒那儿传来贵客已到的消息;你们就必须离开。这两天辛苦你们;得抓紧了。”
“好。”
沈阿公正点了点头;抬眼却看到丛后院门外气喘吁吁地跑进一个府中小厮。他面色焦急;进后院的时候被门槛狠狠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周管家!周管家!不好啦”
沈兮迟也探头看过去。她觉得这有点像画本子里描述的场景,怪有趣的。
“怎么回事?大惊小怪的!”周管家转身低喝。
“不、不好啦”虽然那小厮有意压低了声音,但他带来的消息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沈兮迟和沈阿公的耳中;“贵客昨夜已从丹徒出发;现在已经到太平门外了!”
“什么?!”
周管家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和沈阿公还有沈兮迟说话了,直接撇开众人,疾步走出了院子。
皇上突如其来的到来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不说别的,单说这后院阴魂不散的女鬼,就够让杜景时头疼得了。
皇上此番私访江左,随身只带了三十个侍从,和两三个信任得过的近臣。金陵城中除了他杜景时,就没人知道皇上此行,是以皇上万万不得住那外头的驿舍客栈的,只能在他这首辅府邸低调住上一些时日。
可如今这府里闹鬼,那祖孙俩又没把那女鬼捉了,这可真是令人头疼。
一厢马车在杜府大门前停了,杜景时连忙换上满脸笑容,微佝着腰,上前相迎。马车帘撩起,先下来的人是右都御史诸葛甫,再后面下来的人是——
燕都首辅,寇、淮。
杜景时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说了一遍他的名字。
寇淮比他晚三年入朝,身为当年的一甲第三名,风光无限少年得意自是不必提。更可恶的是,他甫一入朝就得天子青眼,风头压过了自己,成了炙手可热的朝中新贵。
另一边,寇淮悠哉悠哉地下了车,冲杜景时微微笑了笑:“杜大人。”
“寇大人。”杜景时报以同样客气的笑,“皇上呢?”
“哦,皇上啊,他还在丹徒,晚点才过来。”寇淮笑道,“我和诸葛甫便先行一步,过来打头阵了。”
“哦——”
杜景时表面上云淡风轻,目光瞥过装饰华贵的马车,心里却恨得牙痒痒。
皇上竟然给了寇淮这么高的待遇,害他手底下人还以为皇上已经到了,实际不过是个小小的寇淮罢了。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在心里决定——
向寇淮和皇上隐瞒后院闹鬼的事实。
至于那个请来捉鬼的祖孙俩他另有打算。
晚饭时分,沈阿公和沈兮迟端着那周管家端来的两碗面和两个馒头,蹲坐在角房的后门边狼吞虎咽。吃到一半,听到前厅隐隐约约传来的礼乐之音,沈兮迟好奇地探出半个头,问:“阿公,今儿个这么热闹啊?女鬼还会出来么?”
“你给我回来。”沈阿公将她的头扣了回来,“好好吃饭,别瞎看。待会儿我们关了房门也别出去了,子夜的时候再说。”
“为什么啊?”沈兮迟不满。
她还有点想偷偷看一眼皇帝长什么样呢。
沈阿公瞪了她一眼:“你想掉脑袋么?!”
沈兮迟被呛了一句,闷闷地低头,“哦”了一声。
吃完了饭,沈阿公立马就将前后门全都关上,完全将沈兮迟关在房间里。沈兮迟气急,又无可奈何,只能爬上床,闷上被子睡大觉去了。
过了几个时辰,沈兮迟悠悠转醒,往窗外一看,天竟然已经暗了。沈阿公坐在门边,头耷拉着歪向一边,也是昏昏欲睡的模样。
沈兮迟心念一动,偷偷摸摸爬了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将门开了一条缝,悄悄溜了出去。
为了欲盖弥彰,她先往隔壁院的茅厕转了一圈,然后又从后门溜回来,正想若无其事地往正屋屋前经过,却被守门的士兵厉声拦下了。
“谁!”
“啊,大哥叫我吗。”沈兮迟连忙笑了笑,声音放得极柔,“我是这府里请来的请来的”
她思忖着“捉鬼人”这三个字似乎显得太剽悍了些,也不知道这首辅大人让不让她说,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恰当的名号。
那侍卫沉下了,正想挥挥手将她赶走,身后却传来一声低沉的问切。
“尹铭,发生什么事了。”
“大人。”尹铭立马转身,颔首弓身道,“这有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鬼鬼祟祟的。”
“鬼鬼祟祟的女子?”寇淮微微蹙眉,从游廊下的阴影里转了出来,下巴冲沈兮迟一扬,“你是哪里来的?”
沈兮迟连忙也学尹铭的样子,低眉顺目道:“大人,我是这府里请来的。”
“请来的什么?”寇淮目光审慎。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就算借着幽暗的月光,昏然夜色里,他也依旧不难辨认出,这女子生了何等好颜色。
寇淮谨慎地抿了抿唇。
这难道是杜景时请来、想要举荐给皇上的美人?
他心里过了千百个年头,面上却不漏一点风声,连语气都未变,只眉梢一挑,颇为戏谑地看向沈兮迟。
“杜大人将你请来,还让你在晚上来客人的院里?”
“不是不是!”沈兮迟脸都涨红了,连连摆手,“是我自己要来的!”
“哦?”寇淮一个尾音拉得老长,“是你自己要来自荐?”
他始终觉得“自荐枕榻”这几个字对一个女子太过羞辱,便生生将后两个字吞了回去。
“什么自荐不自荐啊”沈兮迟没太听懂,底气却也足了几分,“我就是来看看的!看一眼就走了!”
“看什么?”寇淮的目光淡淡落在她的身上,不知为何,突然失了些兴致,“你知道这院里住的是谁么。”
“不知道。”沈兮迟没敢说实话。
“快走吧。”寇淮兴致索然地转过身,再也没看她一眼,“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此番便揭过了,下不为”
“例”字还没说出口,他突然猛地一皱眉,迅速扭头厉呵一声。
“谁在那里?!”
沈兮迟也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那惨灰色的院墙之上,月色如霜。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稳稳立于墙上,蓬乱的乌发被夜风吹得荡来荡去,偶尔掀开她眼前的头发,露出一双被烧得焦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毫无神采,死气沉沉地看了过来,如同脸上的两个黑洞,面无表情,盯得人心里发毛。
沈兮迟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女鬼怎么现在就跑出来了?!
这里离角房有点距离,来不及叫起沈阿公了。沈兮迟想也不想,一把将身后的男子和侍卫推进院子,混乱中也不忘将怀中的一面镜子塞到他的手里,叮嘱他。
“快带皇上躲起来。如果她找到你们了,你就用这面镜子反射火光照她!记住,一定不能把这镜子打破了!”
然后,不等寇淮回话,她利索地合上院门,大拇指一指自己鼻子,冲那墙头上的女鬼叫嚣似的大喊一声。
“喂!你!有本事就给你姑奶奶滚过来啊!”
六朝皆如梦(五)Reens。()
院门在面前被“砰”地一声关上。寇淮对着近在鼻端的木门;愣了足足小半炷香的工夫。
还是尹铭叫醒了他:“大人?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尹铭。”寇淮转头看他;“你看清楚了么?”
尹铭愣了下:“看清楚什么?”
“墙上的女人。”
“哦;那个啊。差不多看清楚了啊。”
“你觉得那是什么?”
“刺客?”尹铭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大人我怎么觉得;那是什么阴邪的东西啊。”
“嗯;我也觉得。”寇淮伸手要去开门,“我觉得那是一只女鬼。”
尹铭吓得哆嗦了一下,还以为寇淮魔怔了;连忙止住他。
“大人!您干什么!那女子不是说了,让我们带着这镜子去保护陛下么?!”
“哦对,镜子。”寇淮麻利地将手中的镜子塞到了尹铭手里;“你去保护陛下;我出去一趟。”
尹铭手忙脚乱地接住镜子,又要腾出手来抓住寇淮的手腕;劝他:“大人;您疯了!您什么都不会;要出去送死么!而且方才那女子着实诡异;难保不是”
“尹铭;她有影子。”寇淮将他的手从自己腕上拂开;无奈道,“让我出去,不用管我。”
“可是大人”
“我寇淮这辈子就没有龟缩在别人后头让人保护的道理。”寇淮正视尹铭;语气前所未有得严肃;“况且,这还是个弱女子。”
尹铭撇了撇嘴。
这个眼神一出,他就知道自己再也劝不动自家大人了,只得一脸郁闷地走到院里正屋,依言去保护皇上。
寇淮目光随着他走远,直到确认尹铭没有阳奉阴违,才放心地开门出去。
门外,树叶翻飞,风卷云残,一片狼籍。
寇淮定睛,只见眨眼功夫,胜负输赢,已然尘埃落定。
青石板路的正中,白衣女鬼正跨坐在沈兮迟的后背上,用一根绳子紧紧勒住她的脖子。
她处于沈兮迟的死角,又轻若无物,任凭沈兮迟如何死死抠住脖颈间越来越紧,又如何想转头念咒将她制住,但是踉踉跄跄,几近摔倒,却依然碰她不得。
那女鬼双手猛一用力,发出尖利的笑声。
“小兔崽子,昨夜就是你将我的眼睛弄瞎了!哈哈哈!今晚还不是照样落入我的手中!”
“咳咳咳”沈兮迟被勒得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张脸皱到了一块儿,一边痛苦地咳嗽着,一膝用力跪倒在硬硬的青石板路上。
“你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