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堂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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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堂燕- 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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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呸!越老贼,你当我们没有证据么!”随陆序一道扶左颐棺椁北上的一作家仆打扮的左氏门人膝行上前三步,对着越承岷怒吼道,“我们家大公子去东南,查的就是越贼和王直、徐海之流互相勾结、沆瀣一气、官匪相护的狗事!越贼故意弃鹏城于不顾,也正是因为怕我们家大公子抓到他的马脚,像季成轩一案一样掀翻他的老底!”

    “。。。。。。可是你们万万想不到的是,我们家大公子,早把一部分证据寄到塘栖、放在左家了!”

    那家仆从胸口抠抠索索,拿出一封书信来,扯开扬起来冲着越承岷咆哮道:“老贼!你看清楚了!这就是越贼与王直兄弟相称来往的一封密信!你敢不认么!”

    左家门人的一席话,在朝堂上轰地一下闹开了,群臣震惊侧目,刘故一路小跑把那封密信交到了慧帝手上,慧帝看罢,眉头紧锁,冷冷地看了越承岷一眼,扔下信,叫他自己来看。

    越承岷拾起地上那封信,掩面痛哭,知道自己这一次,是既保不住越家,更也保不住越和死后的声名了。

    内阁首辅梁任捡起地上的信看了看,眉间不由微微蹙起,那封信确实是王直与越和所来往的,从信中言谈,也确实可看出二人私下里交情匪浅,但梁任在官场上混成精的人物了,自然也看得出,单凭这份信,其实也并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王直、徐海之流,明面上是匪,可富得流油,在东南官场上,任一个官员怕都有过与对方这番“来往密切”的书信,左岫然是梁任的关门弟子,最心爱的小徒弟,师徒近二十年,梁任可不认为,左颐会把这么一封似是而非、含糊不清的来信,作为指证越和与王直勾结的佐证。

    简而言之,说越和收受过王直等人的“孝敬”,梁任是信的,可若是非要说越和,乃至整个越家,与王直等人相互勾结,意图卖国,梁任就咂摸着,这罪名也未免太大了。。。。。。这是非要,把整个越家都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啊。。。。。。

    “陛下,”梁任略一思索,上前一步,温和地劝解道,“。。。。。。分尸而食,似乎太过骇人听闻,还是。。。。。。”

    “陛下!”扶着左颐棺椁北上、披麻戴孝的左家人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声,众人不适地闻声看去,只见一身着大功服的妙龄少女昂首挺胸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梁任,话却是对旁边跪着陆序说的,“。。。。。。民女恳请陛下,平海卫分越贼尸之日,且给民女多留一块!”

    “我想亲口尝尝,究竟是硬到怎样地步的心,才能对我哥哥和鹏城数万百姓的呼喊弃置不顾!”

坠晓枝(五)() 
“我想亲口尝尝;究竟是硬到怎样地步的心;才能对我哥哥和鹏城数万百姓的呼喊弃置不顾;才能一脸漠然地躲在他们的血肉之躯后酒池肉林、寻欢作乐!”

    对上那少女毫不掩饰地满怀了怨恨的眼神;梁任既震惊又心痛;忍不住开口调和道:“思思;越和叛国之事;似乎还有颇多疑虑。。。。。。你要先冷静啊。。。。。。”

    “。。。。。。疑虑。。。。。。冷静。。。。。。”左思思低低地冷笑了一声,直直地对上梁任看过来的视线,大声地质问道;“事到如今,民女只想问诸位大人们一句话。。。。。。”

    左思思伸出右手,直直地指向左颐的棺椁;一字一顿道:“我哥他。。。。。。难道就该死么?”

    “。。。。。。梁大人;你是我哥的授业恩师,您先来说说;这里面躺着的这位;享年二十八岁;短短一生;早逝于今。。。。。。您来告诉我;告诉我他该死么?”

    梁任脸上悲痛的神情并不掺上半分伪意;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扼腕痛惜道:“岫然之才。。。。。。可惜了。。。。。。”

    左思思一甩袖子,暴怒道:“我就问你他该不该死!回答我!”

    梁任张了张嘴;轻声但坚定地否认了:“不。。。。。。”

    “可是他死了!”左思思一步一步地逼近众臣;视线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颤声道,“他死了。。。。。。他死了啊。。。。。。他本不该死,可是他死了,这是谁的错!”

    众臣纷纷避开左思思的眼神,不敢与她对上视线。

    “。。。。。。这是谁的错?”左思思仰着脸,一个一个看过,最后又把视线复落到梁任脸上,寒声道,“。。。。。。这是谁的错!告诉我啊诸位大人们,这难道是我哥自己的过错么!”

    “思思,”梁任恳切地悲声道,“这是。。。。。。大和人的罪过。。。。。。”

    “大和人,大和人。。。。。。”左思思缓缓地退后,仿佛要与梁任拉开距离一般,一步一步退到了左颐的棺椁边,扶着左颐的棺椁,凄厉又讽刺地痛哭了出来,“大和人。。。。。。大和人的罪过。。。。。。都是大和人的罪过哈哈哈哈。。。。。。”

    左思思悲从中来,扶着自己兄长的棺椁,缓缓地滑着跪了下去。

    朝堂之上,一时间,只听得她凄厉的哭声。

    少顷,慧帝缓缓地叹了口气,开口将这件事做了个了断:“左卿之殤,实乃朕之一大损失。。。。。。也是我大庄的一大损失。。。。。。越和之罪过,虽死不可抵。。。。。。越承岷,看在你也算是戎马一生的份上,朕给你留最后的体面。。。。。。陆卿的提议便罢了,鞭尸千数,午门行刑,你亲自来吧。”

    越承岷伏地痛哭道:“老臣。。。。。。谨遵陛下谕旨。。。。。。叩谢皇恩浩荡。。。。。。”

    ——————————————————————————————————————————

    下朝后,颍川王府。

    在云矩的强烈坚持下,左颐的棺椁最后停灵在普华寺,苦禅大师亲自为其作法七七四十九日,宣大慈悲往生咒,而左家此次北上的领头人物是左慈与左思兄妹,则皆毫不避讳地住到了开化坊的颍川王府。

    左颐生前,为大局计,他与云矩的私交藏得极深,一直到他在鹏城战死前,还有很多人在为左颐、左家的立场几何而辗转反侧、暗自担忧。而待左颐真的去了,塘栖左氏对颍川王的效忠却反而摆到了明面上来了。左颐故去后,塘栖左氏此次派左慈入洛,也是令其接替左颐继续向云矩投诚之意。

    陆序扶棺入洛当晚,先一步来颍川王府拜见了云矩,将自己当日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向云矩呈禀了一遍,云矩很平静温和地接待了他。

    ——这对曾在东宫门下互相打了十几年擂台的老对头,在左颐故后,却是奇迹般地能和和气气地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以后了。

    陆序的诉求很简单:“。。。。。。镇北军是第一个令我生出归属感的地方,季成轩毁了它,所以我杀了季成轩。。。。。。平海卫是第二个,越和的指挥险些令整个平海卫就此背上骂名彻底解散,延城令之恨,在这方面,我想我与王爷的立场是一致的。。。。。。”

    云矩平静道:“你将他完完整整地带了回来。。。。。。这份恩情,值此一生,只要你们平海卫不挑衅在先,我手下的人不会妄动那边半分。”

    陆序一掀下摆,也很平静地跪了下去:“。。。。。。王爷若能一雪延城令之耻,序愿鞍前马后,率三千平海卫,献上忠心。”

    云矩弯下腰,将陆序拉起来,神色平淡道:“汝不背弃,吾不疑离。”

    至此,陆序继庄子安之后,也拜入了云矩门下,这对曾经互相坑害、敌视,也曾经一同在临淄王身旁同床异梦的连襟,终于有第二次机会,一起坐下来好好地喝杯茶了。

    庄子安笑着道:“我去投靠临淄王,你也来。。。。。。我现在跟了颍川王,你也来。。。。。。陆见符,你可真是够有阴魂不散的。”

    陆序面无表情道:“我与子野,有过近十年的共事经验,就不劳庄大人妄作多情了。。。。。。倒是陆某人的记性似乎不大好,依稀记得不知哪位,说过自己这辈子都绝不会与颍川王合作。。。。。。”

    庄子安皮笑肉不笑道:“不算合作,我单方面投诚,不可以么?。。。。。。倒是你,在虎威军里混的好好的,东南一役后,你所带的平海卫的名声一日千里,水涨船高,你也算是慢慢爬起来了,为什么。。。。。。现在又要居心叵测地来投靠我们家王爷?”

    陆序淡淡道:“我的来意,与你一般无二。”

    云山案时,庄子安是无从选择,不得不与云矩合作,因为他们彼此都很清楚,除了对方,这世上再没有第三个人更迫切地希望给云山案平反了。

    延城令后,陆序又何尝不也是无从选择,云矩曾抢了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的未婚妻,还毁了陆虞拿笔的右手,作为反击,云矩执剑的手也断送在了陆序手里,二人中间虽无深仇,却也少不了余恨,但走到这一步,彼此却都非常平静,因为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左岫然的死,让陆序感受到了震撼。

    那股震撼,无关个人的立场与喜恶,那是,从一个人的身体最深处透射出的生命和人性的力量所带来的震撼。

    而震撼之后,是更为深切和深沉的愤怒,对自身的,对旁人的。

    陆序永远忘不了左颐倒下去前的那句“陆见符,我把这里交给你了”,就像他心里其实也极为认同左颐最后的那句“我是替你们死在这里的”。。。。。。

    陆序的心中,有愧,有憾,有恨。

    陆序向云矩投诚,是二人彼此都可以预见到的事,因为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左岫然的死,会让朝野震惊,但震惊之后,只有颍川王裴子野一个,会用尽手段不惜一切代价给他报仇。

    左岫然之死,如断颍川王一臂,她会痛,痛了,自然也很怒。

    可是痛的、怒的自然也不会只有云矩一人。

    左思思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拿着一把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着自己的满头乌发。

    云矩缓缓地踱步进来,轻声开口道:“思思。。。。。。我听下人讲,你要见我?”

    “矩表哥,”左思思放下玉梳,平静地转过身来,也不去看云矩,视线低低地落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你娶我吧。”

    云矩一愣,顿了顿,平铺直叙地宣告道:“思思,我不爱你,我以后,也不会爱你。。。。。。即便我娶了你。”

    “我也不爱你,”左思思仰起头,无声地冷笑着,“我也不需要。。。。。。你的爱。。。。。。我只是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够达成我目的的身份。。。。。。颍川王侧妃的身份,能让一些我想做的事做起来方便很多。。。。。。”

    云矩默了默,走到左思思身后,轻轻取出她紧紧攥在手心里的那把玉梳,帮左思思理了理头发,平静地问她:“。。。。。。你要做什么?”

    左思思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缓缓流下,一字一顿地宣布道:“我要亲手,给我哥报仇。”

    云矩放下玉梳,叹了口气,没有再多劝左思思什么,只温和道:“我给你三天时间冷静。。。。。。三日后,如果你还坚持,那么。。。。。。我答应你。”

    “谢谢,”左思思浑身颤抖地捂住脸,不住道,“谢谢你,谢谢矩表哥,真的谢谢你。。。。。。”

    云矩走了,左思思一个人在屋子里不知发了多久的呆,突然发疯了一样站起来,把梳妆台上的所有东西扫到地上,大哭大叫,活似个疯子一般。

    左慈赶进屋门来,强硬地搂住她,将她按到塌上,轻轻地安抚她。

    左思思抱住自己二哥的肩膀,失声痛哭,哭到喘不过气来。

    左慈将左思思安抚睡下后,出门来,看见云矩正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的动静。

    云矩见左慈出来了,略点了点头,便转身要走了。

坠晓枝(六)() 
云矩见左慈出来了;略点了点头;便转身要走了。

    “世人皆苦;”左慈轻轻道;“。。。。。。独我佛慈悲。”

    “。。。。。。斯人已逝;王爷也不必;太过哀毁。”

    云矩脚步微顿;默了默,意味不明地轻嘲道:“这就是你字‘我苦’的缘由么?”

    左慈意会到了云矩话中的轻视不屑之意,神情微怔;语气犹疑道:“慈观王爷腕上正带着凤眼菩提,还颇类香山寺高僧苦禅大师的那串,还以为王爷是。。。。。。”

    “以为什么?”云矩举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腕上那串苦禅亲赠的佛珠;语气讥诮地反讽道,“以为本王可以‘静虑离妄念;持珠当心上’么?”

    左慈眉头微皱;对云矩提及佛祖时那轻视不屑的态度略感不悦。

    云矩自然也感受到了;但她也只是知道了;就没有然后了。

    云矩漠然地看着那串凤眼菩提;头也不抬地对左慈道:“左公子可千万别误会了;本王虽然带着这玩意,但却没念过半句‘慈悲’。。。。。。”

    然后也不待左慈反应过来,便直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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