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咱们先能着住下,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薛蜨道:“收拾房屋和招摇有何干系!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工夫去,岂不没眼色。家里房舍尽有,何苦去讨人嫌?”他母亲道:“你舅舅家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爹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收拾房屋,岂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却知道,守着舅舅姨爹住着,未免拘紧了你,不如你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带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蜨见他如此说,只气了个倒仰,情知扭不过,只得暗地嘱咐了妹子几句,一面加紧命人收拾房屋,再做打算。他原本心思机敏,料想母亲约是息了令宝钗入宫的心思,却又兴起了要同贾家结亲之意,这可大大不妙,故而心下合计,欲寻一时机同妹子说知。
【注:古时确实有部分朝代规定商人之子不能科考,但并不是所有朝代都这样。这里为行文需要,没有选用这个规定,特释疑。】
第八回()
【第八回】薛文起寻机嘱亲妹·林黛玉进府仗义兄
那日眼看已至京中,只是天色已晚,一行人便至客栈安歇。薛蜨便至宝钗房中,遣了人出去道:“有件事好教妹妹知道。——妹妹听了别恼,也不是甚么大事,你心中有数便了。”宝钗笑道:“哥哥今日怎么蝎蝎螫螫起来!你我兄妹二人自小便在一起,甚么话儿不说?你有话瞒着我,我还要罚你呢。快说,再不说我真恼了。”薛蜨道:“这事确是我瞒了妹妹。”他兄妹二人本性都甚爽直,此时见屋里无人,薛蜨便也没甚顾忌,一边就将自己何时偷看了母亲同姨母的书信,姨母书中如何盛赞自己家的宝玉,又如何话里话外提着结亲的意思;自己知晓这事后,又如何命京中管事暗地查访,原原本本皆说与宝钗。又道:“我想我妹子何等样人,如何肯嫁与这个混账东西!京中之人皆说此子顽劣不肖,不惟不求上进,还将读书人皆骂作‘禄蠹’,另有种种不堪之语,告诉不得妹妹的。咱们那好姨母未尝不是欺负咱们孤儿寡母,要谋夺咱们薛家的家产呢!”
宝钗闻听这话,又羞又气,顾不得害臊,道:“母亲也糊涂了。这样的人家,咱们还来作甚么?快快离了这里回家才是正经!”薛蜨道:“也不是母亲糊涂。姨母那信中将宝玉说得一朵花也似,谁想草?且看那荣国府,咱们姨夫是弟弟,反倒占了正房去,哥哥倒去了偏院,可见是个没有规矩的,京中谁不笑话!他家子弟又没甚出息,好容易有个进学的,偏又死了,剩的都是些胡作非为的。这等亲戚只怕今后还带累咱们呢!”宝钗笑道:“哥哥也忒刻薄了。别人家如何,同咱们何干?如今不过母亲思念姊妹,去住些日子,等咱们家收拾了,自然回家去讫。至于他家那衔玉而生的表弟,我只以礼相待,他敢怎么样!”薛蜨叹道:“我知你明白,只是不得不防。若那混账东西欺负了你,你只同哥哥说,哥哥打他个臭死。”宝钗嗤的一笑,道:“你下手没轻重,仔细打出人命来。若是他真如那般绣花枕头,想来也是打不过我的。”话未说完,忽觉这话太过粗鲁,便红了脸,伏下身子笑个不住。薛蜨这才放心,又同他闲话几句,便往自己房里去了。
如今且说瑧玉兄妹二人,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瑧玉见黛玉面色微异,因笑道:“很不必如此。妹妹是林家嫡长女,金尊玉贵的人物,你哥哥身上现又有功名,该留心的是他们才是。”黛玉道:“母亲在时曾说过,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最是重规矩。咱们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瑧玉冷笑道:“当真与别家不同。来接嫡亲的外孙子外孙女,竟只派了几个三等仆妇来呢!妹妹且放心,母亲在日也曾教导咱们,妹妹的教养嬷嬷更是宫中出来的,想来比他家也不差甚么。”黛玉听了兄长之言,方略略放下心来。二人自上了轿进入城中,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却不进正门,只进了西边角门。
林瑧玉心下恼怒,面上却不显,由那小厮抬进去,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退出,瑧玉便下来亲打起轿帘扶黛玉下轿,两个丫鬟扶住了,跟着婆子进了垂花门,转过一个大理石的插屏,见是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瑧玉便隐有怒色,看了几人一眼,又回头看了眼一身素服的紫鹃雪雁。黛玉何等伶俐,已知哥哥定是恼了那些丫鬟的装束,心下亦不快起来。只见那几个丫鬟争着打起帘笼,回话道:“林大爷同林姑娘到了。”
两人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便知是外祖母史太君了。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边一个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两人方拜见了外祖母。当下贾母一一指与他俩道:“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们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待一一拜见过,贾母又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瑧玉便起身道:“老太太,既然姐姐妹妹过来,我就不在这里了,倒是先去见舅舅们罢。”贾母笑道:“你这孩子也太小心了。古来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如今也并无这些,况且都是家中姊妹,你们年纪又小,很不用讲这些。”瑧玉方坐了,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瑧玉原知是迎探惜三人,忙同黛玉起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认过,大家归了坐,说些贾敏生前之事,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因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两个,我怎不伤心!”说着,搂了黛玉在怀,又呜咽起来。众人忙都宽慰解释,方略略止住,又拉着黛玉问他家中之事,黛玉一一答应了。
众人见瑧玉气度沉稳,生得又俊俏,黛玉年貌虽小,却气质高华,两人言谈也自不俗,各各心中计较。正在闲话,只听有人报说:“琏二奶奶来了。”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却与众姑娘不同,头上戴着烧蓝银花攒珠髻,绾着根青玉钗子;裙边系着鼠灰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月白缎袄,外罩青缎灰鼠褂,下着黛蓝绵裙。瑧玉已知这便是王熙凤,却见他这身妆扮并不同书中那般金碧辉煌,心底诧异不已,面上却一丝不见,连忙同黛玉起身接见。贾母笑道:“这是你琏二嫂子。”两人便同他见了礼,依旧回贾母身边坐下。这熙凤便留神把他兄妹细看,只见瑧玉头上戴一顶束发白玉冠,穿一件月白底银流云纹织锦袍,外罩一领银狐皮斗篷,脚上青缎靴子;生得剑眉星目,玉面朱唇,端的是丰神俊朗,又有一般威严神色,自与别家王孙公子不同。又见黛玉亦着一身素色衣裙,披一领银狐鹤氅,其神态娴静,举止端庄,原胜一般官家小姐;若论其眉眼风流,倒似比他哥哥犹胜几分。熙凤看了一回,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方才正命人将弟弟妹妹的行李东西搬进来,赶着打扫了两间下房,让跟着的人去歇歇。”
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茶捧果。一时几人用过,贾母便命两个老嬷嬷带了二人去见两个母舅。时贾赦之妻邢氏款款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同甥女过去,倒也便宜。”贾母笑道:“正是,老二家的也去罢,晚间都不必过来了。”邢夫人答应了一声,遂带了两人与王夫人作辞,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门,早有众小厮们拉过两辆车,邢夫人便携了黛玉上了前面的,瑧玉便坐后面那辆。一路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便入一黑油大门中,至仪门前方下来。众小厮退出,丫鬟方打起车帘,邢夫人搀着黛玉的手,瑧玉随在一旁进入院中。一时进入正室,早有许多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他兄妹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书房去请贾赦。一时来了个中年儒士模样的,二人便知是贾赦,忙站起来上前见礼。彼此坐下了,贾赦便说些闲话,无非是劝二人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之话。邢夫人又道:“你这些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两人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知他二人要去拜会贾政,也不甚相留,遂令两三个嬷嬷用方才的车好生送二人过去,亲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
【整理一下这一章时几个主要人物的简介(虚岁):
林瑧玉表字胤之,十岁,生日三月二十'假',十月三十'真'
林黛玉表字胤然,六岁,生日二月十二,花朝节
薛蜨表字文起,十岁,生日五月初三
薛宝钗表字文清(未在文中出现),八岁,生日正月二十一
贾宝玉七岁,生日四月二十六
贾迎春八岁,生日四月十五(私设,原书中未见)
贾探春六岁,生日三月初三
贾惜春五岁,生日十二月初六(私设,原书中未见)
(注1瑧玉被抱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岁了,假生日是贾敏生子的日期,真生日是小皇子的出生日期,今后所有岁数都按照假的来算)
(注2红楼梦中很多人的年龄都是混乱的,这里为行文需要重新整理设定了一遍,如薛蜨的年龄就是重新设定的,原书中的薛蟠比王熙凤还要大)
还有男女七岁不同席这一点,曹公原文已经把这个模糊得很厉害了……还是那句话,红楼梦是一篇在清朝时写的架空文,里面的习俗和官职什么的简直是各朝代大杂烩,也许能找到背景和出处,但和任意一个朝代都无法完全对应起来……这篇文加了私设的地方基本都会在备注里面写出来的。】
第九回()
【第九回】王夫人危语警绛珠·贾二爷胡言恼瑧玉
瑧玉只觉这里也有些古怪,前世所见书中并未先见贾赦,况邢夫人同熙凤行止也自不同,故而更加留心。一时进了荣府,下了车,一个老嬷嬷引着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进入堂屋中向椅子上坐了,本房内的丫鬟忙捧上茶来。瑧玉不见王夫人,因问道:“这位姐姐,敢问二舅母在何处?我们好去拜会的,没个主人家还没见到,做晚辈的先安坐在这里吃茶的道理。”那丫鬟面上便颇有些不自在,尚未说甚么,只见另一个穿红绫袄的丫鬟走来笑说道:“太太说,请林大爷同林姑娘到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又引二人出来,往东廊三间小正房而去。
瑧玉只觉好笑,不曾想这一世有了自己这个举人哥哥,王夫人还敢如此给林家没脸,这下马威是做给谁看的?一行想着,同黛玉进了正房,见炕上横设一张炕桌,靠东壁面西设着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见二人来了,便往东让。两人只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携他二人上炕,黛玉方挨王夫人坐了,瑧玉只坐在炕沿上。王夫人因说:“你们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一句话好教大姑娘知道:你三个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顽笑,都有尽让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便知这是那衔玉而诞的表兄了,因素听哥哥说他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更骂读书人皆为禄蠹;林海便是前科探花郎,自己哥哥也是举人,听了这话岂有喜他的?因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说起过,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有课业,想来见面时日也少些,岂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这就是孩子话了。你这二表哥如今不过七岁,尚未到进学的年纪——”一行说着,忽想起瑧玉也不过十岁,如今却已是举人,面上便有些不好看,转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