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还在其次,主要撤人。
不逃难不知道,原来香港还有这么多文人雅士、高官眷属甚至帮派头目的三亲六故。
想想也难怪:抗战爆发,香港当了四年多的太平孤岛,有点本事的都藏在了这里。
黄敬仪总经理手里的名单厚厚的一打子。
头一张撤退名单写在青天白日的公文信纸上,是蒋中正总统亲笔拟定。
第二张条子居然来自上海青帮大头子杜月笙。
中航经理这也算雅通是黑白两道了。
后据风传:还有一张那边儿周恩来先生捅的便签条子,黄敬仪只看了一眼,就一直藏在袖子里没拿出来过。
中航经理手眼通天,确凿无疑!
从12月9日晚到12月10日,四架飞机,连人带货,两天多一点的时间一共飞行16个架次。
DC机负伤之后不能过载,所以每个航次只能载客8…9人,中航公司在日军随时会攻占启德机场的情况下,共撤出275人。
12月10日,日军攻势渐猛,英军不断退守。
从不远处发出的炸弹在机场四周爆炸,溅起的尘土能直扑到机身上。
滚滚浓烟伴着火舌,人为地降低了整个机场的能见度。
夏克驾驶的DC…3降落之前就已经看见不远处的日军汹涌而来,而英军的反击已经渐渐稀疏。
所有的人都明白,这是逃离港岛的最后一刻了。
启德机场遣散工作人员:能飞的飞,能跑的跑,拖家带口的给遣散费。
昔日热热闹闹亚洲最繁忙的机场之一,如今在隆隆爆炸声中显得诡异地平静。
枪林弹雨里,总调度云行远依旧坚守岗位。
黄敬仪拉着他劝:“跟我们走吧。”
云行远擦把汗:“控制台不能没人!把飞机都送走再说!”还笑:“从汉口撤到香港,让日本人刺刀捅屁股追不是头一回了,我跑路的本事大。”
最后撤离的无疑都是大人物,委员长撤离名单上的第一行:宋庆龄、宋霭龄、孔令俊、陈济棠、许崇智……
诸多大员今日蠕蠕于最后一架救命飞机之下,也算难得一见的奇观。
黄敬仪忙活着安置各路神仙撤退,自己也打算跟着这个航班走。
最先登机的是宋庆龄、宋霭龄和孔二小姐令伟及仆役。
孙夫人轻车简从。不过看见孔二小姐的随行物资,保镖、大大小小的家私、洋狗、甚至私人用过的马桶……黄敬仪倒吸一口冷气。
然这还没完,起飞之前机舱里一阵嘈杂。
华童气喘吁吁地跑下来:“总经理,了不得了!动了枪啦!!”
原来素有“南天王”之称的国民党中央常委、一级陆军上将陈济棠被孔二小姐的爱犬占去了座位。双方争执不下,拔枪相向。而飞机下面,眼巴巴地站着委员长的把兄监察员副院长许崇智、廖仲恺夫人何香凝,文化名流陈寅恪、郭沫若,还有蔡元培夫人……
夏克机长坐在驾驶室里,面无表情地听着后面的喧哗,自言自语:“我觉得还是英国公主靠谱些。”
陈定睿脑门儿上青筋直跳,愤然起身又被黄敬仪死死按回去。
黄敬仪扭头,求助地看着孙、孔两位夫人。
相比起机舱内的热火朝天,孔夫人更紧张越来越近的枪炮,她不耐烦:“什么时候起飞啊?”孙夫人一脸疲惫地靠着座椅,闭目养神,一言不发,显然不想管这档子闲事。
报务员华童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就有孔夫人的随身秘书冷冷扫了华童一眼。
黄敬仪低声喝叱:“没你的事!”
夏克焦急地听着不远处的炮弹爆炸声,总调度云行远的嗓门都要喊哑:“起飞!!尽快起飞!日本人来啦!我睁眼都能看的见啦!”
黄敬仪近乎哀求:“我下去,给陈老留个座位好不好?”
没人搭理。
事实证明即便轰下去了救主于为难的中航总经理,并不够格儿换上来堂堂南天王陆军上将。
孔家保镖又搬上来一副二小姐最爱的床板。
最后一架撤离的飞机挪动笨重的躯体缓缓滑行,飞向烟雨中的重庆。
甩下一群权贵名流站在枪声炮声里悲愤交加、徒呼奈何……
塔台云行远通知黄敬仪,日军已经逼近机场10公里处。
黄敬仪没功夫跟着感慨,他和几位不知道是哪路的神仙在角落窃窃私语,玩起了袖里乾坤。
不多时就有轿车火速赶到。
事已如此,当务之急是赶紧安排各位离开这兵家必争之地。
人都走了,机场也撤干净了。
剩下云行远和黄敬仪面面相觑。
云调度长问:“黄总经理,你还不撤?”
黄总经理咳嗽一声:“那个……云调度长,你不是有路子跑吗?”
云调度长扭过脸:“我也就是那么一说……”
尴尬的寂静里,远处已经能听见咿咿呀呀的日语。
就在这时,北面的烧红了般的天空里摇摇晃晃出现一架两栖飞机,翅膀上写:水上将军号。
黄敬仪惊呼:“章素节回来了!”
那是经典的最后一分钟撤离,情形险恶如同好莱坞电影。
机长滑行降落之后并未停车,这边两位斯文人物一路狂奔扑进机舱,那边章素节立刻掉头滑行。
黄智权副驾驶还没关稳舱门,飞机已经冲上云霄。
已有日军先头部队出现在跑道上,几挺轻机枪向水上将军号扫射。
已经是鞭长莫及马腹。
云行远趴在窗口挑衅般叫号儿:“狗日的小日本!!追啊,你来追老子啊!老子跑了多少回啦,你们都没抓住!!哈哈哈!”他那样翻滚着大笑,神经质地声音,笑到嗓子都差了还不肯停下,终于噎住,然后伏在地上久久不肯起身。
飞机上的人安静地看着这个失去机场的总调度。
良久,地上传来一丝极压抑的抽泣,云行远絮絮:“从北京机场撤到南京机场,从武汉机场撤到香港机场。”终于嚎啕:“咱们就这样跑啊跑啊地丢了全中国啊!”
黄敬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吐了出去。
章素节机长冒险驾机在启德机场上空盘旋一周。
他们说:别了!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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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香港大撤退:
蒋总统把兄,名声赫赫的许崇智将军许被日本宪兵逮捕,并拘禁3个月。
国民党军统特务陈静涛在香港陷落后,坚持地下活动,后组织球王李惠堂等亲国民党华侨一千余人撤往广东。
何香凝、柳亚子、邹韬奋、胡绳、夏衍、胡风、黄药眠、沙千里、高士其、叶浅予、范长江、梁漱溟、影星蝴蝶等人在周恩来密令下,经八路军驻香港办事处负责人廖承志安排秘密偷渡,离开香港。
青帮老大杜月笙于1942年2月,设法包船辗转香港,营救出颜惠庆、陈友仁、曾毓凭、李思浩、唐寿民、林康侯、刘放园、潘仰尧等一干耆宿名流,和杜门亲友,苏州同乡,为数多达三百人。
抗日爱国将领方振武将军(陈方安生祖父)空中撤退不成,无奈扮成农民独行回乡,在中山石歧惨遭歹徒毒手,终年五十六岁。
国民党大员陈济棠几经波折,终于安全逃离香港,其妻莫氏拖儿带女,途中遇贼,狼狈不堪,然终一家团圆于国统区,实在不幸中的大幸。
亦有因故未能参加撤退的社会名流,如女作家萧红因病未能撤离,一个月后病逝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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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笛声何处
在启德上空盘旋的时候,能看见整个香港的支离破碎。
浓烟、火焰、倒塌的房屋和一片蝗虫般铺天盖地的日本人。
飞机上的人在俯视。
俯视会让人产生类似神的感慨:蚁样挣扎的芸芸众生、镬中煎熬的三千世界。
佛说:众生苦。不免六道轮回。
猛火中有受难的人在哀嚎质问:那么这里究竟人间道还是地狱道?
因为担心日军飞机拦截,纵然有千般羁绊,也不能流连不去。
看准了火炮还没来得及进驻机场,章素节临走之前很炫地在日军前面玩了个低空掠过。
立刻有几十只日式步枪向他攒射,年轻的机长满不在乎:谁人不知小鬼子的三八大盖儿?弹头初速762m/s,标尺射程2400m。
所谓三八者,乃是定型于明治三十八年(公元1905年),日本鬼子于步兵枪械方面倒是一点不掺假的因循祖制。
只是用它来打飞机,效果类似鞭炮送行。
再风光也是撤退,纵把日军气地张牙舞爪,这也是送行。
水上将军号飞走了,最有一瞥类似神仙的悲悯目光也终于移开了香港。
夜幕即将降临,没人知道太阳会在什么时候重新升起。
黄敬仪问:“你们怎么回来了?”
机长章素节有点儿心不在焉。
开口的是副驾驶黄智权:“陈定睿他们一起飞就呼叫附近的中航飞机,喊的都不是调儿了,说总经理让王八……那个……他们给扔香港了,谁在附近赶紧返航救人。我们是去重庆,听见您还在香港,机长二话没说就折回来了。”擦把冷汗:“真够玄的。降落的时候就看见日军接近机场了。”
章素节看了一眼油表:“航油不够,总经理,咱先回南雄。”
那就回吧。
没别的办法,无论如何把人抢出来就是万幸。
人家都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儿。
这话要是反过来说,开头儿不顺这事儿就更难了。
水上将军起飞的时候千钧一发,降落的时候九死一生。
不知道为什么,章素节越飞心里越不踏实,后背冷飕飕地觉得凉。
香港南雄航线他飞了多少次了,这次格外地别扭,看哪里都觉得古怪。
那是一种接近动物本能地恐惧。
明晃晃的水面在夕阳的余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彩,章素节一瞬间错觉那是匕首锋芒,而这匕首正顺着自己的脊背慢慢剥开皮肤,眼看就要血肉淋漓。
章素节想到自己怕什么了:这个航线他们很少在白天飞!
最近一年,在天气晴朗的白昼飞香港南雄航线,被零式劫杀的概率很高。
这两天香港撤退,中航山穷水尽,陈定睿他们把命都豁出去,青天白日飞南雄香港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章素节和夏克比较保守,一般白天飞重庆,晚上跑南雄。也是人不该死五行有救,这两天日本人居然消停的很。章素节都奇怪那些苍蝇似的日本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事后总结:大概是这两天日本人忙活着打香港没功夫跟他们计较,中航平平安安地撤出来简直走了狗屎运!
所以后背发冷的章素节没功夫跟总经理唠家常。
平飞之后,章素节给所有人派了差事:总经理看左舷、调度长把右舷,副驾驶看后面。
干什么?帮我找零式!!!离脱险还早的很!
机长一声令下:六眼睛瞪得溜圆,四面八方地看着日本飞机是不是追上来啦。
一路上还算平平安安。
好歹盼着远远地看见南雄机场了,章素节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出匀实,总经理和调度长同时惊呼:“零式!”
斯文人喊出来当空炸雷一样儿的动静儿,说不准是让总经理的嗓门还是日本飞机哪个更吓人,反正章素节的寒毛根都立起来了!
他一瞥眼:黄智权手也在抖。
零式!
四架!
二左二右出现在侧后方!
水上将军号是小型客运飞机,只能适应短途航线,载重小、飞行高度低,不但机身薄而且飞得慢。
把它弄起来拉货已经是万般无奈,现在碰上了零式,等于小孩子碰上山大王:等死都没你闭眼的功夫!
人家零式不愧是航速三百最新式战斗机,从水上将军发现它;到它把水上将军纳入射程几乎就是一眨眼的事儿。按说是不可能,但是章素节觉得自己没回头都能看见日军机炮里闪出恐怖的火光。本能地俯冲!顾不上把机舱里的乘客摔地天旋地转。活命要紧!!
飞的仓促,没带报务员。
章素节百忙里大吼:“黄智权!!!向南雄示警!”
可怜的副驾驶跟头骨碌地带上耳机呼叫南雄。
那厢南雄机场正是风和日丽,花香绿柳,塔台一如既往地礼数周到:“欢迎……”
黄智权嗷嗷乱叫:“欢你个头啊!!!!零式!!零式!!日本人来啦!!!”
耳机里瞬间无声,旋即叮零当啷有家具翻倒的声音。
南雄机场警报四起。
万幸水上将军号已经到达机场上空,根本没功夫跟机场确认降落细节,章素节逮住个看着还清静跑道就扎下来了。
彼时水上将军机翼被零式机枪洞穿已经开始冒烟,章素节驾机以逼近解体的速度着陆。
南雄场站工作人员远远看着水上将军火凤凰一样直眉瞪眼扑向地面。
瞬间呆滞。
之后跑道上一片鬼叫,不用警报地勤人员也在四散奔逃,远处的货车以亡命的速度开走。
火烧眉毛的不是躲日本人,是躲避已经失控的水上将军。
南雄机场第二遍警报凄厉响起。
不用警报,有眼睛的都知道大事不好,场站工作人员狼奔豕突。
日本飞机杀过来了!
章素节居然都顾不上他们!
水上将军生死存亡的关键已经从日本人劫杀变成能否成功迫降。
滑行的速度太快!!
景物嗖嗖地从眼前滑过,跑道尽头的树木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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