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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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之弃地-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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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日日希望,日日失望;后来……心里日日怕他来,可日日还要看一眼。
女孩儿心,海底针。
她今天看着了,还是那样玉树临风的美少年,瘦了些,还是那样神采奕奕。坐在头排看着自己犯傻,人清如水,老人说,这样的人心里干净。再见着他,她忽然怨恨起命数。从小儿唱戏,挨打如吃饭一样多,纵使裙子着火也得做完了身段。一切都是下意识地,萧观音自己都奇怪,心里开锅了一样,居然没错锣鼓点儿!
李凤姐轻佻娇憨地声调:“月儿弯弯照天下,问起军爷你哪有家?”扮正德皇帝的老生洋洋得意:“好人家来歹人家。不该斜插这朵海棠花,扭扭捏捏十分俊雅,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台侧连声叫好:“海棠花谁送的啊?”跟包的嚷:“谢二爷赏!”
正中包厢里有银元嚣张砸下舞台,砰地一响,真金白银,掷地有声。
章素节乐呵着,想:她是真红了啊。

下了戏,他舍不得走。照例去后台窗侧看她卸妆的侧影。谁知道再看不见了,后台已经被翻修。高大、坚实的灰白的水泥台子掩了一切,月亮照下来,冷森森泛着白光。
他看不到她的影子了。无论蹦跳,攀高,都再看不到。
章素节悻悻地坐在马路边,托着腮帮发呆。
不久有巨大的轿车驶来。
开车的叫:“姑娘!先生在等你。”
轿车边上下来一个人,矮小消瘦,古怪的西装。谁家惨绿少年?仔细端详下儿,居然是个不男不女的公子哥儿。
章素节晕乎乎地看着他,不太明白。
不多时,那公子哥儿,搂着观音的纤细腰肢从里面出来。
萧观音走到门口,忽然踌躇。
那傻子又站在路灯下发痴,衬衫西裤,倚一辆脚踏车。玉树临风的人品,分明好人家的少爷,清白干净。
她脸色倏地苍白,步子也挪不动。穿金戴银难掩自惭形秽。何况那人紧紧掐住了她的腰?蛇一样,凉森森地紧。她微微一挣:“二少爷,大庭广众的。”
二少爷眼光扫过章素节,立刻了然,转动着脖子两下看看,忽然觉得有趣。这位少爷猛不丁把萧观音推到墙上按住,扭着脸子强亲下去,一双手摸入她的裙……
风欺树影、雨打花墙。
萧观音尴尬地哀告:“二小姐……啊,不……少爷……别……”梨花带雨地楚楚可怜,全没了戏台上的风光镇定。也是,台上她是贵妃、是千金,锣鼓点一散,她连正经人都不算,给人开心的下九流。同着大街上多少人,任一双手在她身上上下下地摸,不能说“不”字。
章素节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
萧观音死死盯住一点,咬了牙。这么着就没趣儿地狠了,那位少爷急了,嘴巴子抽下去:“给脸不要脸!”啐她:“上车!”
萧观音柔顺地上车,一声也不吭。
司机“砰”地一声,重重关门。
章素节这才明白过味儿来,他大喊着狂追:“观音!”
单车怎么追得上旁帝克?
豪华轿车绝尘远去,溅起漫天污泥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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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红拂夜奔
章素节在重庆有七天假。战时中航准军事化管理。即便放假,驾驶员也有义务向中航当地办事处报备行程,以备不时之需,是为铁律。
章素节没有按时向中航重庆办事处报道。
重庆中航办事处甚会办事,权衡良久,决定给副总经理的少爷一个面子,等等再说。这事儿就给压了下来,连总经理黄敬仪那里也没报,办事的心里是图希着少爷眼前能落个好儿。谁知道办事处给章少爷面子,章大少不甩办事处这人情。
一连三天,面儿都不露。
到第四天头儿上,重庆办事处正在为难着是不是要给章素节处分。门房报进来:“外面愁眉苦脸来了个老太太。”有认识的,这是副总经理邦德府上管事的仆人头儿唐妈。
老太太开门见山,一句震了全场:“各位先生,看见我们少爷没有啊?”
全傻眼了。
两厢对案才明白,敢情回重庆第二天,这位爷就人间蒸发,再找不见了。
办事的冷汗立刻淌下来:别说这是副总家的少爷,就是普通一个会开飞机失踪了中航办事处也吃罪不起。抗战吃紧,缺宝儿一样的飞行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还了得?赶紧去跟总经理说!
一贯温文儒雅的黄敬仪急到砸床板:“早怎么没发现??”咳一阵儿,接着骂:“飞行任务这么紧,再丢个主力飞行员。物资怎么往里运?这都搁下,章素节有个好歹……咱们……我怎么对得起副总??中国人不是这么做法的!” 
重庆办事处这才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当然,往深里说,中国人都爱犯这毛病。
既然是唐妈出首报告失踪,邦德那边就万万瞒不住了。副总经理揪住夏克一路从昆明紧急起飞。听说儿子丢了,老头子蓝眼珠儿都绿了:“那么大一个人怎么能没了呢?”
夏克也不相信:“这不符合物质不灭定律啊!” 
那怎么办?出去找吧!
报纸上登启示、警视厅托关系、中航重庆办事处全体人马出动,空勤地勤连做饭的大师傅,凡是不值班的都撒出去了。陪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认真找个人的时候,才觉得这是茫茫人海,哪儿找去啊!
警察局不紧不慢不着急,说:“大概是露了财,给歹人劫道了。”那意思,别指望活口了。黄敬仪吩咐手下人:“别把警察局的话传给副总。”
重庆政府航空委员会想地细致:“是不是让日本人绑了?”立即担心:“航线安全吗?”
邦德回复:“航线从来就没安全过,你们不知道么?”
更有贵人拐弯抹角地查问到飞行员:“是不是他贪生怕死,临阵脱逃?”
华童当场摔了电话。陈定睿深深呼吸,把话筒捡起来:“他不会的。”
众说纷纭,尘嚣日上。

黄敬仪也算处事不惊,他问:“找过戏园子没有?”
当然找过!戏园子冷冷清清。
管事的说:“这两天萧老板抱恙!”努努嘴儿,大门口儿已换了水牌子。
这便蹊跷!
中航公司继续打听:“萧老板住哪里?”
有杂役坏笑:“住那一位的被窝里……”

那一位是当朝显贵家二小姐,确凿无疑的陪都混世魔王,芳名能止小儿夜哭,比三国名将张文远不逞多让,只是保家卫国的本事……哎,就欠了些。这二小姐前些日子被胡姓军阀拒了婚事,心头正恼,恨到极处,竟然易钗而弁,着男装招摇过市。更有甚者,她干脆包了美貌戏子在家,假凤虚凰地过起日子来。
二小姐说了:“扮戏扮全套。”
家中仆从皆改口,唤他:“先生。”
至于那拉回来的戏子,要叫:“太太。”
有看不过去的回头“呸!”一句:“什么东西!”
“太太”一张白玉似的脸仿佛冻住,过一会儿,苦笑出来:“本就不是东西……”
倒让啐她的人为难,那还能说什么?

黄敬仪强撑病体,递了名帖去拜见二小姐的这位新“太太”。谁知道二小姐府邸门槛恁高,即便中航公司的总经理也迈不进去。
下人说:“不能见。太太忙。”理由甚稀奇:“先生跟太太玩儿呢。”
黄敬仪瞠目。他纵然好涵养还是面色如水,心里也忍不住骂一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屋子里面的确在玩儿。
雪白仿古的西洋观景小露台上摆玫瑰芬芳的贵妃榻,榻上堆积着抱枕织锦缎绣,有流苏盈盈垂下来,风一吹,微微摆。茶几上有晶莹剔透水晶盘,一碟铺冰渣底子,上面串串朱红樱桃。一碟子是巨大西瓜,平时放在冰凉井水里镇着,摆盘子里还洇出来丝丝墨绿冷气。
暑热天气,冰凉爽口,且一红一绿,相映成趣。
白日无聊,二小姐扭了美人一起歪在锦缎靠垫上向下看。
萧观音在公馆要穿绣花真丝旗袍,显出玲珑曲线,婀娜腰肢,旗袍高高开衩,露出雪白的腿。不过月余,娟秀小女已经成了摩登女郎:朱红嘴唇,流丹指甲,脂粉堆砌出珠圆玉润。二小姐甚得意:“她可做中国的PLAYBOY封面女郎。”
人人都说:“还是先生会调理人,打扮打扮,登时出息了。”
萧观音低头赔笑,一双眼睛缁然墨色,波澜不兴。班主狠狠地掐她腰,偷偷骂:“跟着二小姐,要欢欢喜喜的。别做丧气样子!”
萧观音摸着颈部,想一想。
然后就欢欢喜喜的。
与二小姐相处,萧观音万分晓事的样子。比如现在,她默默趴着,偶人一样精致秀丽、乖觉服顺,如花瓶里精雕细琢的滴露牡丹等贵人赏玩。
二小姐把她抱在怀里,毫不避人地揉搓。
萧观音柔顺地坐在她怀里,悄悄别过半张脸:心里还是觉得,不看会好过些。
她就扭她下巴,指点着下面:“宝贝儿,西洋景儿……好玩儿极了……”

楼下是花园,有小小的水泥平台。
有人倒伏在地。
冰西瓜的井水没糟践,“哗”一声浇在那人身上,楼上能听到“啊呀”一声叫,显然痛极。那声音就算暑热天,也听地人后背发凉。
萧观音哆嗦了一下儿。
二小姐捏她的脸,哂笑:“他这么看中你,你定然心疼他。舍不得啦?”
萧观音戏子出身,说笑就笑:“哪里会?”捏起嫣红樱桃送到主子嘴边儿,也是一番含情凝睇:“我只怕您不疼我。”对着镜子练过许多次,最美艳的笑法。
班主说:“观音这么笑,任凭女人也动心。”
班主风月久历,从不出错。
果然,二小姐看的心头火热,搂住萧观音,狠命地亲下去。
欲迎还避是规矩套路,避无可避是命中注定。二小姐嘴唇压下来的时候,萧观音闭上了眼睛,日日这么着也忍下了,今天同着那个人……脸上热辣辣地烧灼疼痛,一颗心好像被放在开水里煮!眼圈一酸,赶紧忍住!戏子不能哭的。自幼打出来的铁律:哭就坏了妆。不好看就不值钱,还要你做什么?

下面被打成猪头的无疑是章素节大少爷。
这些年被捧上天都忘记马王爷长了几只眼,什么人的轿车都敢追!这可好:失群的大雁被鸦欺。从天上打到地上,他脖子依旧昂着:小阳台上两个艳妆女子,白日以古怪的姿势扭曲纠缠,仿佛老林里千年榕树妖精,盛开诡异花朵,时时喷放妖娆毒气。
章素节瞬时僵硬!
高中的时候他即和啦啦队长度荒唐夜,骗不得自己:她们在做什么好事!
美利坚合众国风气开放,情事方面诸多稀奇古怪的偏门嗜好,素节约略见过。即便如此,这仍然是好人家的禁忌,不准孩子讨论询问,看一看都要挨骂。
玛姬划着十字说:“亵渎上帝!”
其实还是有人这么做,把教区的牧师恨地跳脚,章素节记得邦德劝说那黑袍子老头:“两相情愿,他们终究没违法。算了吧,你还能烧死他们么?”
两相情愿!

章素节手指关节攥成白色,紧紧地捂住胸口,胸痛到不能呼吸。挣扎了半天,站不起来,他翻半个身,看到萧观音木然的脸,极像噩梦里姆妈天明才能归来颓败的样子。才明白为什么爹会喝酒、狠狠打她,再抱着姆妈哭泣……
太阳底下,永无新事!
章素节忽然以拳击地,放声大哭……
他想烧死这里所有人!
院子里的打手只当他是疼的:章素节被收拾地很惨,雪白的衬衫上横横竖竖铁锈色的血痕,长裤撕破了,鞋子也丢失不见。
胸腹背臀皆有刑伤,想来是通身火辣地疼法。
捉到这个追车子跑的莽小子时,二小姐吩咐:“做臭贼打就是了。”
臭贼不是好当的。
章素节没挨过打,小时候他是爹娘怀里的宝。纵然贫贱人家生的儿子,也是心肝。每每淘气,爹要揍他,娘总拦着:“以后学戏了,不知道要挨多少打,今天就饶孩儿这一回。”爹就放下高高扬起的胳膊,改摸他头顶。
后来总算拖不过去该学戏了,邦德把他买走了。
那样黄头发绿眼睛的怪人,牙婆吓唬他:“洋人要买了小孩子回,不听话拿你去炼丹的。”
七岁的孩子抖做一团。
章素节去了才知道:原来美国人是不兴打孩子的。他们只会唠叨到你头痛。

没有忍痛的经验,所以痛苦分外难捱。
晕去好一会儿,被浇醒过来,冷热相激,只剩下一颗心在腔子里“砰砰”地跳,想起前因后果,肚肠都腐烂一样的恶心疼痛。依旧挣扎着不要晕去,昏沉沉地抬起头,看他放不下的念想儿:二小姐的手指已经探进了他心爱女孩儿的衣襟,摩挲拧动。当着那样多的人,狎昵玩弄,如对牲畜。而他心里的神圣一般的女孩子仿佛毫无羞耻之心,两眼发直看着远处,任凭折腾,倒仿佛她身子根本是赁来的。
“呕”的一声,章素节翻肠绞腹地吐出来,呛咳到窒息。
有皮鞋踹下来:“吐脏先生的地!!快!!给少爷太太认错。说少爷太太百年好合!”
他固执地摇头,然后被踢打地更狠。
蜷缩着身体在地上翻滚,章素节缓口气:“我不相信她愿意。”
萧观音咬住牙,狠狠地瞪他!
于是接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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