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行远是真心实意地高兴：这么多这么多好东西！
那阵子，所有中国人都抱着一个心思：
打！
打日本人！
让你们杀我同胞！
让你们辱我姐妹！
让你们……让你们占了我百万平方公里的大好河山！
寸寸河山都染红了我们中国人的血啊！
说是一衣带水，说是文化同源。使着我们的筷子吃饭，拿着我们的毛笔写字，用着我们的偏旁部首当文字。都是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你们怎么就能办出来这么不是人的事？！
是我们君子固穷是你们小人得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中国人等反击这一天等了几乎一辈子了。
日本人要说这次是真够意思。你中国人不是想反击吗？我先跟你玩儿命！
1945年4月份，第二十军板西一郎中将领着五个师团的兵力，总计约10来万人，气势汹汹、直眉瞪眼地奔芷江机场来了！蒋委员长说这日本人是奔着咱的芷江空军基地来的！
那哪能让他得逞？
4月9日，湘西会战就此开打！
陈定睿陈大爷虽说娶了一个留日的媳妇儿，但是他这辈子打破了脑袋也想不过来这日本人是怎么琢磨的。当然，陈定睿发自内心地承认人家日本人是真敬业：这都什么日子口儿了？德国人降了，意大利散了，轴心国稀里哗啦了；全世界都撸胳膊挽袖子地要收拾你们日本鬼子了。还这么一根筋齐刷刷往枪口上撞！自己发动战役嫌自己死的慢吗？
反观我们中国人就识时务，只丢了半壁江山还有英美援助，就有人站出来成立亲日政府，还美其名曰曲线救国。
陈定睿后来一直想：你说他日本要是早有这么明白的高人主事，是不是就不用挨那两颗原子弹以致涂炭生灵？所以见风使舵纵然不对，这太死心眼儿了是不是也不好？
兴亡之事，古来难说。
唯其历史，没有如果。
日本的生灵涂炭不涂炭，那是陈定睿替古人担忧。反正这湘西会战一打起来，老东西邦德是先让交通部给涂了炭了。交通部提出要求：抗战期间，军民协同。中航公司需协助战役，向武冈孤城空投给养。
黄敬仪又住院去了，这回交通部直接把单子扔给了邦德。再也没掖着盖着，你美国人也得帮我打！听着多耳熟啊，章素节看着任务单子，想起来1941年的中条山和那条染了血的黄河……
章素节回过头说：“爹，让我去吧。”
打了这么多年了，是跟1941年不一样了，邦德也怂了。这次他没拦着，副总特意给儿子派了一架最新最好的飞机。
陈定睿看看驼峰上飞机富裕，他就说：“我也去。”
邦德转转眼珠子，让陈瑞平给陈定睿安排一架比较旧的。
副总经理说了：“其实去执行不是那么危险的任务不需要那么好的飞机。”
总经理黄青天歪在病房里听着陈瑞平的报告挑着嘴角儿乐，他闭着眼睛点点头：“你也得让副总经理把心里的邪火儿发出来……这不算什么的……”
黄总经理病卧在床也是心中有数儿：还真是不算什么的。
这任务真不危险，日军早没有零式战斗机拦截运输机了。想日本人才有多大的家底儿？有数儿没毛病的战斗机，数过来能飞的飞行员全调回去玉碎去了。
1945年4月以来，神风攻击在冲绳战中达到了顶峰。八十几天的冲绳战役，海军出动的特攻飞机达到1，400架，加上陆军飞机超过了2，200架。共击沉美军包括16艘驱逐舰在内的各类舰艇36艘，击伤368艘，水兵死亡4，900，伤4，800以上。
第五舰队长官海军上将斯普鲁恩斯那阵子接消息接到手软：密苏里号被撞上，航母碉堡山被撞上了，航母企业号被撞上了，航母汉考克也被撞上了……
上将统计了伤亡数字老老实实地跟华盛顿汇报：“我说总统啊，赶紧想辙吧，日本人都疯啦……”
黄敬仪是多明白的人啊，有那么大美国航母在太平洋里漂着，人家零式战斗机怎么能稀罕找你这两架运输机的麻烦？总经理给家里打电话：“你们俩，放心去吧，您不值得一撞！”
反正章素节是让日本人撞过，听着没啥；陈定睿心里多少是有点儿不是滋味儿的。
这两架飞机就去了。
芷江地处湖南省西部，以丘陵为主，地势由北向东南方向倾斜，四周高，中部低，形成盆地。武冈城池边缘清晰，易于投递物资。加上天气晴好和日军防空火力的不足，两架中航C47的任务完成的相当顺利：盘旋、开仓、放货。
两位机长都尽可能地降低了飞行高度，看着雪白的降落伞坠着沉甸甸的弹药食品飘忽缓慢地落入武冈县城，章素节和陈定睿都松了一口气。
日本人当时是杀红了眼，三八大盖儿加上所有炮一起挑了头对空攒射。这又管什么呢？C…47只要提高飞行高度就满可以当他们日本人开枪做放屁。
可如今已不是香港撤退的那阵子了，如今飞行员连放屁都不必听。那边的天空隆隆作响，云层里斜刺冲出第十四大队的“野马式”和“P一40”，他们肆无忌惮地轰炸日军阵地，卖弄技艺地超低空飞行，巨大的战斗机一路追逐地面火力点开枪扫射，打得日军哭爹喊娘。
陈定睿一圈圈的在战场上方盘旋不舍离去，看着蛟龙般上下飞腾的战斗机，他眼睛亮地都要喷出火来：这是中美联合空军！
这是空军啊！
是陈定睿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空军：飞在中国战场上的鹰！
章素节不是很在乎这个，既然任务完成，那么中航飞机的安全高于一切。他早早地调转航向，果断返航。纵然振翅高飞，还是忍不住向下方的修罗场瞄上一眼，触目所及：黑红色爆炸的烟雾卷起满是猩红血色的尘土扬沙。
当飞得足够高的时候，目力再好的飞行员也不能分辨下面横飞的血肉来自哪国将士。何况中日两国居民眉目相似，本来就难以分辨。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敌人在烈火地狱中挣扎惨叫，章素节并不觉得快乐。
他觉得无论是当年黄河，还是眼前青山，这样好的风光山水不该染了这样多的血……
无论是谁的血。
拉高机头，章素节一飞冲天。
他还是喜欢这片一望无垠的单纯蔚蓝色调，安详又宁静，让人虔诚敬畏又想和它永远融为一体。
夜航飞惯了，如果天上还缀着或缺或圆的皎洁明月指引方向，那么这广阔的空域就是他章素节的天堂。
天堂里没有魑魅魍魉。
歪在病床上的黄敬仪看着战报，日本参谋本部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尤在大放厥词：“中国军斗志旺盛，弹药丰富，自动武器极多，阵地构建巧妙且火力强大，日军即使占领一处阵地也比遭受四周火力急袭。我们并非败给国军，我们只是败给了兵器……”
黄敬仪不生气一个秋后的蚂蚱如何口出狂言，他只是着魔了似地反复地阅读这一句：中国军队斗志旺盛，弹药丰富，自动武器极多，阵地构建巧妙且火力强大！
弹药丰富，自动武器极多，阵地构建巧妙且火力强大……
看着看着，黄敬仪忽然捂住嘴猛烈地咳嗽，点点赤血飞溅在雪白战报上，血红雪白份外鲜明。
黄敬仪几乎是痛哭着笑出来：“好！好！好！中航……我……我们死也瞑目了……”
芷江会战起于1945年4月9日，止于6月7日。双方参战总兵力28万余人，战线长达200余公里。战役以日本军队战败而结束。中国守军彻底挫败了日军企图占领中国芷江空军机场的阴谋；它是国民党战场从防御转入进攻的重大转折点。
八年抗战，止于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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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雄鸡一唱
战争快结束了。
它早就该结束了。
邦德认为但凡日本人要脸要面儿，让后代子孙好意思出门见人，它就应该结束了。
7月的《波斯坦宣言》英美中同盟国不是没给日本人搭台阶儿下。打到今天，尸山血海，盟国也不是不含糊：穷途末路，日本您降了就得了。
可日本人不！这个民族是忒有气性了。不蒸馒头人家也得争这口气！日本内阁大马金刀，决定对《波斯坦宣言》不予理睬。全体国民齐声呐喊：要一亿国民总玉碎！
美国人就烦这个，听见玉碎他脑仁儿疼。那就接着打吧！
人要脸，树要皮。三大盟国首脑一看日本人不拾咱这茬儿也是挺栽面儿的，大伙儿一商量，说要不咱登陆日本本土得了。
啥时候都是有哭的有乐的。中国人民听说盟军要登陆日本本岛简直心花怒放。不过美国远东军司令、西南太平洋战区盟军司令，五星上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一听这决定就好悬背气过去。麦克阿瑟就烦跟日本人在岛上打，所以他喜欢蛙跳战术：美国人命值钱，我们不跟你硬打硬拼，我绕着你们据点儿走。我干掉你联合舰队我把太平洋封锁了，我饿死你们小日本王八蛋的！
老麦有道理：所罗门群岛、瓜达尔卡奈尔群岛、塞班岛、冲绳岛……哪个岛上少了美国小伙子的尸首当肥料？尤其日本人打仗王八咬人不撒嘴，破裤子缠腿不动窝。他不怕死，他还爱拽着你一块儿死。塞班岛、硫磺岛、冲绳岛，哪个岛上没扔下过几百上千的人命？
尤其前些日子，冲绳岛上流弹打死了美国中将西蒙·博利瓦·巴克纳。那可是第十集团军司令，老爷子今年都59了，终战前夕成了阵亡的最高级别美军长官。
麦克阿瑟自己坐屋子里寻思了：巴克纳五十九，我今年可六十五了。你说死完了中将是不是就该轮着上将了啊？登陆本土，这日本本土可都是岛啊……
尤其那些日本人还直眉瞪眼地喊着要逮谁跟谁拼命！
麦克阿瑟简直要食不下咽：看看日本地图，那摆明了是三十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关着七千万疯子。
后来他们美国人自己就商量了：要不然咱就别实打实地跟日本人磕了。家里留着那俩原子弹该用就用难道还能下出来小的？
华盛顿掂量来点亮去，最后说：“行！”
1945年8月6日，广岛扔下了第一颗原子弹。
1945年8月9日，第二颗原子弹扔在了长崎。
随着两朵蘑菇状烟云的狰狞升起和60，000个日本国民的瞬间消逝，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战争宣告结束。
1945年8月15日，日本政府宣布无条件投降。
黄敬仪咬牙切齿地骂出来：“贱！他妈的日本人真是贱！！”
那阵子广播里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一段儿：“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没有人不会停下忙碌的脚步，聆听这个声音。
极端安静之后，机场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喊叫！
胜利了！光复了！日本鬼子完蛋了！
中美双方的小伙子们用各自的母语对着天空叫嚷：“我们赢啦！”
“不打仗了！”
“日本人投降了！”
“我们不用死了！”
“去他妈的驼峰航线！”
“感谢上帝！”
喊着喊着，他们当中一些人蹲下身，开始哭泣：“我想回家……”
很多人后来加入了哭泣的合唱。
他们想念家乡，想念父母，想念篱笆农舍，还有远在天边的姑娘……
死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一想到这样多美好的事情从此和自己再无关联，就让人不寒而栗。
这些舍生忘死的小伙子，他们想念家乡，想活到老，非常非常想……
第十运输联队隶属美国空军，中航公司里亦有诸多借调的空军精英。想家这个词在哪国部队里都于英勇善战关联不大。但是没有哪个长官或者上级出面对这次有损行伍形象的集体痛哭出面干预。
那些黄头发、黑头发的年轻人，他们经历了困难、恐惧、危险、伤痛甚至死亡，他们有权利放声哭泣宣泄自己心中多年的悲愤。他们有权力从此解甲归田，享受安宁幸福，受人尊敬的生活。
章素节在和美国人抱头痛哭。陈定睿没有。也许胜利来得太突然，陈定睿觉得很迷茫，他觉得不真。他心目中的抗战胜利不是这样的。陈定睿觉得咱得反攻，得收复失地，得真刀真枪一城一池地把守在那里的日本人击毙俘虏，追敌千里，一路雄师奏凯地把倭寇赶回汪洋大海。
远远眺望着敌人逃遁的背影，再视情形是否说一句：“穷寇莫追。”
这才叫犯我强汉，虽远必诛。
这样才叫胜利！才叫赢！
这是军人的尊严，这是他们唯一赎罪的方式。
可是居然不是这样的，天杀的日本人在投降的时候还占领着中国的大半领土。中国人还没组织起有效的反攻力量。甚至他们投降前还能组织出有效的战役攻势，芷江会战是日本人发起进攻性军事行动。
十五年艰难困苦屈辱异常的战争，赢是赢了，别人打的。
无论付出了多少生命鲜血，陈定睿还是觉得羞愧，刺骨地羞愧。
这样不够好！
章素节觉得挺好的：中国大陆那么大，要是依着陈定睿的主意还得打二年。犯不上！杀人不过头点地，日本人投降了就完了。谁打的不是打？重点是现在不打了。
不打了，就不用飞驼峰了。
不飞驼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