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芽点点头，空出一只手将他蹙着的眉峰推开，“总会有办法的，要是没法子，你陪着我我也不会像上次那么怕了。”
她好不容易才等来如今一家三口团聚，自然是不想魂飞魄散了，只要有一线希望她也会去争取。
弥生也仰着头道：“娘亲，我也陪着你。”
沈月芽低头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好，弥生也陪着娘亲，还有你爹。”
弥生看向姬无拘，还是撅了嘴表达自己的不满，到底也没有说什么。
姬无拘将她揽紧，“现在就走。”
“不急于这一时，家里还没有安排好，我不想让阿爹、阿娘担心，走之前先把这件事安排好。”
姬无拘想了想，道：“我跟他们说要给你冲喜尽快嫁给我？”
沈月芽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成亲用的时间太长了，我怕等不了那么久。”
沈家嫁闺女，六礼一样不少，就是紧赶慢赶每一礼都做完，最快也要到明年了，她不认为她能够撑那么久。
何况用冲喜这个借口，她的阿爹阿娘，阿姐和小郎也还得为她操无数的心，骗了这一时，以后万一她真的消失了，后续的骗局该怎么办？真让阿爹他们以为她消失了，一辈子惦念不忘吗？
沈月芽摸了摸弥生的头，轻声唤他：“弥生，将别人关于娘亲的记忆都抹去吧。不光是舅舅的，外公外婆的，村里的，还有亲戚们，全部都抹去吧。”
反正她也是不该存在的人，生死簿上是没有她的轮回的，一点痕迹也不留才是最好的法子。
弥生抬头看她，沈月芽又看着他道：“记忆里有娘亲的都抹掉。”
弥生是有这样的手段的，她知道。他们不记得，自然也不会担心和伤心。
弥生问：“娘亲，是现在就抹掉吗？”
沈月芽犹豫了一下，又道：“明天吧，再等一天，我想好好的跟阿爹阿娘再相处一天，这么多年，也没有报答过他们，尽是让他们为我操心了。”
养了十六年，又说走就走，沈月芽的眼中有些潮湿。
她在沈家度过了最为轻松快乐的时光，不受情根羁绊，没有魂飞魄散的威胁，只享受到了家人的关爱，至少在这一点上，范子霁是让她满意的。他给她选了个极好的家庭，当一点一滴在脑海里浮现，她垂头抱着弥生，泪如泉涌。
姬无拘将她抱在怀中，摸着她的头发。
第二日，沈月芽依旧疲惫无力，外面的阳光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透明，用力掐了掐，她才打起精神爬起来，和大姐、严氏一起做饭。
沈月芬的精神也比之前好了许多，沈月芽昨晚让弥生去查过大姐的生死簿了，确认了她的大姐命中是有子嗣的，虽然有了卢松青这个坎，但是结局还是令人高兴的，她的缘分也不远了，孩子也会在三年后到来。
弥生也知道沈月芽关心什么，还特意查了卢松青的，反倒是以无子休妻的卢松青，以后不会再有子嗣了，可想而知，不管是卢松青还是伍柳儿，以后的日子都不会太愉快。
知道他们过的不好，沈月芽就放心多了，也免得还要专门去做什么。
“娘亲，卢家先祖有女儿债，为了要儿子，杀了好几个女儿，所以卢家才子嗣稀薄，三代单传，就是给他们的警示，让卢家多积德。卢松青命中有一次选择机会，他选错了，所以唯一的子嗣也被他的继室给弄没了，以后不会有孩子了。”
至于是什么选择的机会，沈月芽没有再问，她向来是个注重结果不怎么在乎过程的主。
因果循环，于凡尘中的绝大多数芸芸众生，的确是逃不掉的。
吃完饭，沈大福见她精神好了，带着沈小郎下地去了，沈月芽也跟着严氏和沈月芬去修整菜地去了，收了夏末的菜，要开始种新的品种了。一边忙活一边隔着院子，跟隔壁院子里的许氏和月芹说话。
平凡又忙碌的农家生活，一晃天就黑了。
到了晚上，沈月芽又舍不得了，一连拖了三天，直到沈家人抓着她要去看大夫，才真的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第77章 记忆碎片（）
夜晚的若耶江上方笼着一层水雾，在月光下更多了几分飘渺灵气，静谧又祥和。
水晶宫。
瑶姬靠在软椅上，看着下方跪伏在地的女子，面上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表情，不过目光却格外的晶亮，显然她的心情很不错。
姿态谨慎，但是语气十分激动的女子正是昔日的平安公主，如今她自然不再是公主之尊，而是用了原本的名字，黄莺。
黄莺面上满是不可置信，语气急促的道：“……范大人真的是晋阳吗？可是他们根本一点也不像，一点相同的地方都没有，范大人根本不让我靠近，晋阳不可能这么对我，他对我是有情谊的，我感觉的到，晋阳他……”
瑶姬淡淡打断了她的话，却并没有给黄莺解惑的打算，只道：“他将你赶出来了？可有跟你说话？”
黄莺难堪的摇头：“没有。”
瑶姬便笑了，一时也不说话，只伸出莹润的手指，把玩一颗夜明珠，就连这夜明珠也没有遮住她半点光彩，反倒是只能当做她的陪衬，她这态度和美貌，让黄莺垂下头，敛去里眼中的嫉妒。
瑶姬便是看见了也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的黄莺，黄莺不过是她手中的一个玩物罢了。
倒是瑶姬身边一个瘦长俊美的男子突然伸手一弹，一个水球在黄莺面上炸开，白皙的面容顿时就多了一道印记，像是烙印上去的一样。
男子浅浅的斥责声也在同一时间传入黄莺的耳朵里：“不知好歹！”
瑶姬扫了她一眼，黄莺垂头不敢再有任何的神色和不忿。就听瑶姬道：“阿锦，你说他是真的变了吗？”
这唤作阿锦的男子回道：“他失去了八识之一，倒是比从前更加果断得多，应该是真的变了。”
他说话时候语气平平，没有任何的起伏，神色也没有半点的变化，只有眼神里闪过阴鸷：“他敢辜负你，我不会放过他。”
目光落在瑶姬身上，又柔和下来。
瑶姬没有接他的话，不放过又能如何呢？她与范子霁先前受到姬无拘的挑拨，嫌隙越来越大，死耗了这么多年，到现在却是越走越远了。
原本她是想破坏范子霁和明月，要是能够挽回他摇摆不定的心，他能够变成郑晋阳对黄莺动情，如何就不能重新接受她呢？
想不到现在的范子霁失去了八识之一，倒是坚定的做出了选择，他选了明月。
岂止是黄莺，就连她在范子霁那也得不到一个好脸色，以前她与范子霁虽然有矛盾有误会，但是范子霁却并不阻止她的靠近，现在连接近她都让他不能忍受了。
想到这，瑶姬眼中的笑意是丁点也不剩了。
这时，突然夜明珠上隐隐有水纹晃动，一道浅浅的莹光发出，瑶姬顿时回过神来了，看了看那夜明珠，脸上又多了神采：“他们总算是来了。”
阿锦道：“姬无拘和明月来了？我去看看。欺负了瑶姬的，我都帮你讨回来。”
瑶姬忙道：“阿锦别急，我都布置好了，他们伤害我的不是打死就能收回来的，他们最在乎什么就剥夺什么，这才能算是真正的讨回来。”
昔日姬无拘不就是这么对她的吗？她虽然活着，却没有一日的快活。
瑶姬站起来，“我亲自去讨回来，阿锦陪我去看一场戏。”
“走吧。”
等他们迅速的消失在原地，地上的黄莺才敢放松了身体，坐在脚脖子上，摸了摸脸上的痕迹，再也掩饰不住的怨怒。
等心情平静之后，黄莺又不得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一边揉脸，一边沉思起来。
她是个有自知之明的，甚至相当聪明，懂得审时度势，能够短时间从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公主，变成最受宠的公主，她对人心的猜测很有一套，连皇帝都能搞定，何况瑶姬与她都是女子呢，就算是活成了妖，她也是个女妖。
并不需要太久，黄莺就摸清楚了瑶姬的性格和心思。
瑶姬是个眼底不容沙子的女妖，尤其是在对范子霁的问题上更是如此。瑶姬没有明说，黄莺也猜到了，瑶姬留着她，不过就是想要时时恶心一下范子霁。
她一面将自己送去给范子霁，表面上是让他们“有情人终归成眷属”，这是瑶姬的原话。但是黄莺也能肯定，要是范子霁真的留下她或是对她有一点点好，只怕第一个容不下她的就是瑶姬。
黄莺倒是能够理解，瑶姬这种越是怨恨越是放不开的心情。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至于范子霁那边，虽然黄莺并不清楚为何瑶姬口口声声说郑晋阳和范子霁是同一个人，但是范子霁见到自己的第一眼，既有嫌弃又有些怨恨，还夹杂着一丁点一闪而过的怜惜，十分古怪，的确不像是第一回见面的。
因为这一闪而逝的怜悯，让瑶姬当面就将范子霁讽刺了一回，她当时是这么说的：“范子霁，你的情意果然十分随便，不值钱，跟姬无拘比，你还真是差的太远了，明月除非是眼瞎心盲不然绝对不会选你！”
随后范子霁看黄莺就没有半点怜惜了。
结合瑶姬偶尔与范子霁的对话，黄莺推断，应该是自己无意间破坏了范子霁的好事。而且她好像还牵扯进了一场四角恋里，如果范子霁和郑晋阳真的是同一个人的话，那她破坏了什么好事呢？
黄莺百思不得其解，就是偶尔一闪而过郑晋阳的亲事，但是她也很快将这个念头给抛下了，在她看来，她跟郑晋阳是两情相悦，谈不上破坏。
黄莺猜不到根源，无法化解范子霁对自己的嫌弃，而这一丁点的怜惜并不足以让范子霁将她从瑶姬手中救出来，而且让瑶姬又在她身上出气了一回，为了自保她只能放弃求助范子霁。
不得不说，黄莺猜中了基本事实，对瑶姬的心理也把握了一大半。
这些对黄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不想当个莫名其妙的炮灰，范子霁对她反感，在瑶姬这里她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而她还不想死，刚才阿锦的眼神就让她心生恐惧，但是又没有逃走的实力。
她正想着，她该如何利用自己知道的事情逃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恍惚回过神来，眼睛里闪过一抹幽暗。
她一直记着“明月”这个名字，听了瑶姬和阿锦说的话，瑶姬真正的情敌来了，以瑶姬对范子霁的在意，明月就是她真正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可以搏一搏，错过了这个机会，再找机会就难了。
她壮着胆子起身，迅速的消失在这大殿里。
***
“这是什么？”阿锦看着眼前一片一片的水光镜中的画面问。
瑶姬也盯着这些镜面有些出神，“这是我的记忆碎片。”
阿锦没有出声，只是眼神发冷，好一会才道：“又是一个负心汉！姬无拘当年既然如此待你，怎么又移情别恋！那个明月有什么好的！”
瑶姬摇了摇头，道：“阿锦，你也没有想到吧，我也有这样被人宠爱的时候……不过这些都是假的。有时候自己记忆里的东西，也可能是假的。”
见阿锦看过来，她扯了扯嘴角，苦涩的笑了笑，才道：“姬无拘并不是移情别恋，他对我好只是做给外人看的，那会他的敌人很多，因为他这样的宠爱，我受了很多苦，而且……也让他生了疑。”
后面那个他是指范子霁。
“他是想保护明月，又是明月……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阿锦，明月原本只是我的替身，怎么就变成了我成了她的挡箭牌？你看姬无拘，他做得我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假的，当时我还因为自己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些愧疚，还有范子霁，原本是我的爱人，他却移情别恋明月……为什么？”
瑶姬不清楚，阿锦更是不明白这些复杂心思，他只是一条鱼，刚生出灵智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瑶姬。
他见证了瑶姬从一个动人少女到被人丢进江中的蜕变，也见证她与范子霁在溪边的两情缱绻，到现在的由爱生恨，他心疼这个喂食他、坐在河边说心事的姑娘，最后为她重筑了鱼身，她本不该受到这样的不公。
“都是明月的错，没有她，瑶姬一定是好好的！”
“是啊，明月就是一根刺在我肉里的刺，一碰就痛。阿锦你不知道，当初郑晋阳在明月和黄莺两个选择之下，也没有放下黄莺，我心里是有些痛快的，我想着明月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他只爱他自己，只是天生无情而已，我还能骗我自己没有输给明月。”
阿锦道：“在我心里瑶姬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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