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站在墙头的琉璃瓦上冷冷地垂目看着他。若三皇子不进攻,他就静立不动。这样以静制动,足以拖延时辰,三皇子身上一身冷汗。
他并未想过自己真的能见到莲一一,他不过想以硬闯的方式逼楚岩汐见自己。他曾在战场以一挡百,他并不惧怕这里的内侍如云,况且他毕竟是三皇子,亦是当朝的边境大将军,内侍们怎么也不敢直接将他处死,只要他在这里打得昏天黑地,不怕楚岩汐不理会这混乱。即使他受擒被缚,虽有损将军威名,但也是见到楚岩汐的唯一机会。
可是他没有想到会出现鬼魅一般的雷霆,不进攻,只防守,就似有万般的耐性,可一站千年。而三皇子心急如焚,筠瑶已见过他,帝君的承诺到此为止,每一刻筠瑶都有人头落地的危险。
风从密林中吹过,就似海边涛声阵阵,三皇子望着沉着与他对峙的雷霆,心若死灰。
朱漆大门再次打开,门口出现的居然是楚岩汐。
三皇子在战场上遇过多少次绝处逢生,都不及这一次感触至心。三皇子磕头至地,他很害怕楚岩汐还是置之不理,若真是这样他又能怎么办?难言的挫败感在他心中滋生,这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大将军俯跪地上,声音极其疲惫地说道:“帝君,筠瑶不能杀。”
“进来。”楚岩汐转身入了大门,三皇子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听错了。他见立在墙头的雷霆已跃身落入院中,门外亦无其他侍卫,大门敞开。这样看起来寄云阁似乎完全不设防,但三皇子已知道雷霆是一道普通人根本无法逾越的防线。
花亭设在花园正中,是座造型轻盈的六角亭楼。它以前并不叫花亭,因为这花园中所有的花朵都是华婕妤后来种植,她刚入住时,这里只是一片看起来难以养花植草的沙砾地。二十几年一晃而过,这里已鲜花成海,而当年的种花人亦转世成魔。
正在花园里自在徜徉的莲一一见到楚岩汐出现在亭中,她笑意吟吟地拎着花篮来到窗前,看见立在新帝身后不远的三皇子,她有些吃惊,楚岩汐还从未带过外人来寄云阁。
三皇子在桃止山上见过她,无须再介绍,但她当时昏睡不醒,并不认识这位赫赫有名的镇国大将军。
楚岩汐转头看一下三皇子,道:“这位,是——三哥。”
“三哥”这个称呼让三皇子怔了下神,听到莲一一大方地向他问好,三皇子有些失措,按礼节向她复礼显得太累赘,可是同她那样随口打个招呼又似太随便。好在他们两个并未注意他,楚岩汐已在翻看她搁在窗台上篮中的花朵,问道:“你确信这些花可以入药?”
莲一一道:“当然可以,还可以制茶,你要不要喝?”
“不喝,我怕中毒。”
“反正你死不了。”
“可中毒了会难受,我为什么折腾自己?”
莲一一从来就说不过他,她探头问三皇子:“三哥,你要不要喝花茶?我有昨日制好的呢。”
三皇子看着她,心里没来由地感觉到无比亲切,他点头道:“好,谢谢你。”
莲一一微笑,拎了花篮离开,楚岩汐叫住她:“有风,在外时加件衣服。”
“知道。”莲一一应着话已下了台阶入到花海中,她抬起手,一边走一边抚摸连绵的花朵,她喜欢那些柔软冰凉的花瓣在她手心留下的触觉。
雷霆立在不远的阴影中,锐利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
那日楚岩汐带着十几位亲兵不辞而别,瞒过了许多人唯独瞒不过雷霆。他偷偷跟去了钩吾山,到了钩吾山才知道赤帝已在。他将行藏隐得太好,失去法力的楚岩汐并未注意,雷霆猜想赤帝或许知道他在身边,只是不说。
钩吾山凶险,未去过的人不可能明白那里为何是块禁地。这座山远看似个风景绝佳的胜地,山下岩石全是赤铜,往上行则渐变成玉石岩层。这样的山上长出的树,树干是铜而叶片皆为翠玉,这些玉树每到秋天也落叶,满山尽皆是或碎或未碎的叶形翠玉,已堆积得足有三尺厚。
这玉叶薄如纸片,晶莹剔透且叶脉清晰,一片这样的叶子价值连城,想要发财的凡夫俗子前赴后继地偷偷上山去捡拾完整的玉叶出来。
山是那么大,而让人神俱惊的狍鸮只有一只,况且它只守着法界中的千岁兰。似乎只要不碰到狍鸮,他们就没有危险。极罕见有人能带着一片玉叶返回,几乎所有人入了山后都音讯杳无,从此狍鸮被人们传说得更加恐怖,大家都说去这山上拾玉的人被狍鸮生生吃掉了。
这个信息错得太厉害。狍鸮不吃人,不屑。甚至它根本就不理睬入它地界的拾玉人,若他们拾了一片即离开,没有任何危险。
可是,人的心总是那么贪,得到了第一片的人们会想要第二片,更有甚者想将自己的口袋装满,拿得越多越舍不得走,到最后他们确实也走不了。初时他们会以为是袋中的玉叶装太多让他们脚步沉重,可很快他们即发现他们的脚——已成铜铸。看着身边的同伴一点点地变成铜树的拾玉人惊恐地想扔了口袋逃跑,可惜太晚,只要他们的手触及过第二片玉叶,无一例外地会变成一棵铜树,他们触碰过的那些玉叶随之全长在树上。
他们最终得到了所有他们想要的财富,代价却是成为一棵有感觉却永远不能动不能说话的铜树。
见到有人上山拾玉,他们拼命摇着树干警告他们赶快逃离,只是效果恰得其反,纷坠的翠玉给了拾玉人更多的诱惑。
这座山上的树越来越稠密。可仍然有一些想一夜暴富的人们潜上钩吾山,他们以为自己挑战的是胆量,却不知道他们是在挑战自己的贪欲。
仙魔神怪们不要财富,他们要的是法力,他们或许并没有什么大的野心,只是想变得更强大些。这往生六界无不例外的都是强者为王,弱者称臣,只要比别人强大,就不会受欺负。千岁兰的功效人人皆知,狍鸮从来就没有真正闲过。
这些铜树阵是它的第一道屏障,若想上山取得千岁兰,就须破了这道阵法。铜树中锁住的是人的贪欲,以贪念列阵,能破解的寥寥无几。即使破了这道阵法,越是往上越是凶险。
雷霆的现身并未让楚岩汐感觉愉悦,他要雷霆立刻返回宫中护卫莲一一,只有雷霆在她身边护着,他才敢走这么远。可是雷霆这一次又任了性,抵死不肯离开,即使是赤帝亲口下命令他也不从。险象环生的战场上也容不得他们多作争执,三人联手对抗狍鸮,他们要的并不是千岁兰,而是狍鸮腋下所藏的一对眼睛。
要论实力,狍鸮远不是赤帝的对手,甚至很勉强才能斗过雷霆。可是这里是钩吾山,它的地界,它得天时地利,况且整座钩吾山其实是一个变幻莫测、诛仙除魔的法阵,而狍鸮的诡异,外界并未传错。借着玄妙的法阵及虚实难测的身手,它还从未输过,只是这一次它的对手太强悍。
楚岩汐过于担忧莲一一的安全,一旦取得狍鸮之眼就立即赶回宫中,他们并未注意到千岁兰已被人趁机采摘。战败而盲的狍鸮跌跌撞撞地顺着记忆中的路线闯进芝兰室,虽然看不见,但它感知到兰花已不在,它立在那里,凄厉呼喊。没有人看到,失了兰花比失了眼睛更让它痛苦。
楚岩汐料想对莲一一不利的人有很多,无论是锁魂玉还是灵犀之角,都是鬼界与妖界的宝物,值得有心人来冒险抢夺。即使他将消息封锁得足够好,他还是不放心,要雷霆不分日夜守在她身边。他已失去过她一次,他不敢再大意,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对莲一一不利的人会是他宫中唯一的侍妃。
即使赤帝用了法术化解,那道挟雷裹电的致命一剑还是将明侍妃划伤,怒气未减的楚岩汐将明侍妃打入死牢,而后要赤帝带着雷霆一起离开。他这里需要的是一位听命令的侍卫,他不需要一位自作主张的灵宠。
因雷霆擅离职守,曾经的努力全部化为乌有。
第168章 魂聚之体(6)()
本来按楚岩汐的预计,灵犀之角将莲一一魂魄修补完全,这次再借狍鹄之眼的力量,她即可脱离魂聚之体成为一个正常人。但现在情势急转而下,锁魂玉碎裂,莲一一魂魄再散,而灵犀之角也用尽。楚岩汐的愤怒可想而知,雷霆偏偏不懂得避其锋芒,他至死不肯走。
赤帝深知楚岩汐的硬脾气,他也不劝解,只是说雷霆这样任性妄为,让他颜面尽失,他要雷霆跪求新主原谅。无论楚岩汐留不留用,以后雷霆都不用回他那里,雷霆从此自由。
而对于一位灵宠来讲,从此自由的意思就是被流放,这是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的惩罚。
赤帝似对雷霆绝望,话一说完即隐身离去,他告辞的声音在空气中震荡。
冷傲不可一世的雷霆这一次没有再倔强,他握剑跪了下来。莲一一昏迷不醒的这些日子他一直跪在廊厅外。
所有侍从们在这些日子里都小心翼翼到惊恐,只怕盛怒下的帝君迁怒到自己。至入夏以来就温吞的天气落井下石地显出酷暑的威力,随侍的那些仆从在毒日下站半个时辰就感觉头晕眼花,汗落如雨,他们赶快挪至树荫处,可即使有树荫的庇护,他们还是被闷热逼得左右不是。
雷霆跪在烈日下,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一直没有挪动位置,他的头虽低着,但腰还是挺得笔直,跪到第七日他的姿势完全没有改变。这让一位好奇的侍卫奇怪了,他怀疑雷霆是否已气绝,怎么不吃不喝地跪了七天还如磐石般安稳。
侍卫小心翼翼地靠近,离雷霆还有一丈的距离时,他听到“铮”一声利剑出鞘的声音,侍卫心里一惊顿住脚步,随即见到雷霆拇指松开,弹出几寸的寒剑“咔嚓”一声又落回鞘中。
侍卫知道这是雷霆的警告,他悄悄地后退转身离去。
楚岩汐并不认为赤帝真会舍了自己的灵宠,毕竟几十万年相伴的感情,赤帝那样说不过是想要他原谅雷霆所犯的过错。待狍鹄之眼在莲一一手心里隐去了痕迹,精疲力竭的魔尊收了法术告辞离开,楚岩汐才得空望了望窗外跪得笔直的雷霆,不由自主地,他想起霍铮那日跪在书房的情景。
霍铮是凡人,只跪了一日一夜已有些撑不住,不若雷霆这样跪了七日还不显一丝颓败迹象。
与霍铮在一起近二十年的点滴往事在楚岩汐脑中历历再现,楚岩汐一时恍惚,以为窗外烈日下跪着的是霍铮,他出了门令雷霆起身。等雷霆谢恩站起时,楚岩汐才猛然回神,面前这位并不是他日夜盼望的霍铮。
雷霆没有看懂为何帝君眼中的神色骤然黯淡。
楚岩汐转身离开,未再同雷霆多说一个字。但雷霆无所谓,重要的,是楚岩汐终于将他原谅,这已经足够让他欢欣鼓舞。既然帝君未说要他离开,他当然更不会提。况且他已打定主意,若楚岩汐再次开口要他走,他会隐了仙身留在皇宫中,反正楚岩汐没有法术也探识不出。虽然这样做会伤了仙基,但只要能留在帝君身边,什么代价他都愿意付出。
三皇子见莲一一拎着花篮离开,迫不及待地开口:“明筠瑶不可杀……”
楚岩汐打断了他的话:“你万里狂奔,不就是想告诉我,明筠瑶只是你给她取的汉名,她的真实身份是大漠郡主及其将军浩明远的女儿,少将浩日钦的妹妹。”
三皇子惊呼:“您都知道!”
楚岩汐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父皇都能探知的消息,我难道会探听不到?”
三皇子急声道:“您既然知道,为何还坚持要杀她?这不是你们两人之间的恩怨,这将会是两国的交战。帝君,您身后是一个国家、一国子民,若因您的仇恨挑起国家之间的战争,受苦的是千百万的黎民百姓。大漠骑兵的剽悍远近闻名,即使胜,也将会是百万士兵鲜血换取的胜利。况且我们已经过几年战乱,国力亏空,现在也不是同大漠交战的时候。”
楚岩汐转过身来看着他,眸中冷意让三皇子不禁后退一步。
“为何他们失去一位亲人、一位姐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挑起战争,毫不顾虑两国百姓?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如果莲一一不是一位与你无关的陌生人,假如她是你的亲姊妹,你是否还能这样冷静?”
三皇子被他问住,他长叹口气,不知要再如何开口。
在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亦无永远的朋友,三皇子深知这个道理。
大楚与大漠一直以来互不侵犯,只因为他们曾有着唇亡齿寒的利益关系,他们相互防守却也时常在关键时刻借调兵马或是施以援手。可是几十年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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