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签- 第62部分

　　　　霍铮转头看她一下，道：“照顾好慕雪，等我回来。”

　　　　“然后呢？”慕雪仰头问他。

　　　　“没有了。”

　　　　慕雪看着他线条刚硬的侧脸，没有再问什么。

　　　　霍铮久处宫中，并无走江湖的经验，不太懂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他刚才在客栈中将那几位官兵打伤，很快就惹来一大批官兵，而每一批后面总还有势力更强的另一批。他这两个月一路走一路收拾过去，不小心将自己收拾成江湖中的知名人物。有剑客特意找他来比试，亦有不少人慕名而来请他做义军的领袖，这时霍铮才知道这三年来发生了不知多少起义，而皇权已到了即将崩溃的地步。

　　　　霍铮一路也看到了许多他曾经生活在宫中不曾看过的景象，亦知道民众活得水深火热，但要他去反皇室，他还是做不到。无论楚岩汐是否还在宫中，也无论他是否还是太子，在霍铮心里，皇宫就是楚岩汐的家。

　　　　面对人们的误解，霍铮选择了逃避，他并非人们想象中的英雄。

　　　　慕雪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支持，霍铮放弃官道走山路，她也不抱怨。虽然这样避免了再遇见官兵或是义军，却不可避免地会遇见野兽，不过正好让他们解决了没有食物的困扰。

　　　　只是越靠近京城，天气越寒，已是隆冬。他们在赤焰山住了整整三年，对积雪一点都不陌生，霍铮已习惯严寒天气，而慕雪有赤焰石护身，再寒冷的天气也是一套单薄衣裙，在寒风中飘飘若仙。

　　　　他们在深山处找到一处房屋，看来被主人废弃良久，霍铮将小屋略做收拾，打算在这里休整两日再走。屋中主人走得甚仓促，一应生活用具都在，衣柜中挂有几件男子衣物，书桌上有几卷打开的书，已积灰结网。坐榻上放着一柄剑，霍铮对书不感兴趣，对剑情有独钟，况且他所购的那把便宜铁剑早在对阵中被削断，腰上所佩的这把是从对手那里缴获而来的，现在也伤痕累累。

　　　　他在赏剑的时候，慕雪却对屋中一些物品起了兴趣。

　　　　她伸手揭下几张符印，道：“霍哥哥，这个屋子不可以住，有妖。”她将符印拿给他看，道：“这是斩妖符。喏，你手上的剑，亦画有道符，看来是给屋中这位先生驱妖用的。”

　　　　“那你为何撕下这些斩妖符？若真有妖，不是更让它们得逞？”

　　　　“施术者用的阵法是五行环抱，蕴含阴阳变化与五行循环，互为因果，相生相克，是个易守难攻的阵法。”看霍铮一脸不明白的样子，慕雪咯咯笑道：“可是，屋中主人将这门口的符撕掉了，一环断，全阵毁。是他自己不要抗妖，所以剑也未拿走。”

　　　　霍铮不禁多看了她两眼，慕雪得意地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仰头讨赞赏：“霍哥哥，你要赞扬我聪明。”

　　　　霍铮被逗笑，抬手摸摸她的头表扬：“小雪真聪明。”

　　　　慕雪笑意满面，却还是说道：“不诚心，眼中没有一点崇拜的样子。”她放开霍铮，在屋中转了两圈后将法符重新贴上，道：“好了，既然缺一张符，只能重布一个法阵。”

　　　　霍铮别好剑后即开始收拾房间，他对布符不置可否，妖亦有好妖，就如梅郎，这是他唯一认识的妖，心地纯善。若屋子的主人宁愿撕符撤阵，可见来这屋中的妖也不是坏妖。

　　　　灶间食材本就不太多且因日久风干或腐败，他们两人翻捡良久才选出一些东西，努力拼凑出两个菜，再蒸了点米饭。坐在桌边看着对面的小雪，霍铮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又转至那日与楚岩汐在莲一一家中吃晚饭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与楚岩汐一起共桌进餐，他紧张得很，筷子都拿不稳，好在莲一一在一边同楚岩汐争吵，没有人注意他，让他略略自在一点。

　　　　三年前，他还完全不懂灶间事，但为了照顾小雪，他在雪山中不仅潜心练剑，更是专心学厨，现在已经能独自做一桌好饭菜。

　　　　世事果然多变。

　　　　慕雪看他握着筷子目光呆滞，知道他肯定又想到了太子殿下。这天底下，除了楚岩汐，没有谁能让他不时失神。

　　　　“霍哥哥，”慕雪轻摇一下他的手臂，见他看自己，她才问道：“若你找不到太子哥哥，你还回赤焰山吗？”

　　　　霍铮从不违抗楚岩汐的话，但这一次，在梦境中，楚岩汐命他返回赤焰山，他没有唯命是从。他给自己找个借口，那是梦境，不可信以为真。但另一方面，他亦清楚地知道这次是真的见到了楚岩汐，那是以法术托的梦。

　　　　无论如何，这让霍铮知道殿下一直也在记挂他们的安危，并非三年未见就完全不念。他的行踪，楚岩汐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次梦里的相见，让他心安却又使他更焦急，复杂矛盾的情绪将他煎熬。或许回赤焰山能等到殿下返回，但他已经无法再按捺着性子日复一日地等待。他心存侥幸，希望他这样违令会让楚岩汐生气，或许他一气之下就现了真身。他知道这想法天真，可是谁能告诉他其他的方法？

　　　　自那次楚岩汐入过一次他的梦后，霍铮的梦境又归复平常。甚至，这一个多月来，他根本就梦不到楚岩汐。

　　　　殿下果然还是老脾气，完全不给霍铮任何机会去抗衡，甚至在梦中都不行。

　　　　他虽未回答，但慕雪知道他的答案，若找不到楚岩汐，他决不回头。若找一辈子呢？慕雪心里自问自答，或许找一辈子是好事，最好永远找不到。

第107章　致命初吻（4）（）　
惊觉自己这个想法，慕雪心里一惊。她怎么会这样想！她也一直渴望尽快见到太子哥哥，毕竟她出生后见到的第三个人就是他，可是今天，她为什么希望永远找不到他？

　　　　听到她“啪”一声将筷子放在桌面上，霍铮抬头看她，眼中糅合了关切与疑问。慕雪无法讲出道理，索性耍赖，眼睛一眨即哭出声，她说：“我难受。”

　　　　霍铮赶快起身，问她哪里难受。

　　　　慕雪哭得梨花带雨，哽咽道：“肚子痛，头痛，到处都痛，到处都难受。”

　　　　霍铮感觉奇怪，刚才她还谈笑风生，没有一点生病的迹象，现在怎么就浑身难受了呢？是不是这屋子妖气未散，不能住？

　　　　看他抬头四顾，慕雪说道：“与屋子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是我自己难受。”

　　　　霍铮随即去想日期。慕雪醒转后没有多久即迎来人生第一次癸水，圣焰宫的五位大男人束手无策，以为她患有什么不治之症，又不方便察看，无奈之下大动干戈延请了天上药仙。

　　　　这位药仙已不记得慕雪，他返回天宫后，怕时常与朴风见面不小心泄露天机遭反噬，所以急急地调了碗忘尘水喝，将那日有关朴风的内容全在脑中删除。在他的记忆中，他下界是去探望楚岩汐，并未见过朴风父女。

　　　　诊断的结果当然让所有人都哭笑不得：室妇十四岁，经脉初动，名曰天癸水至。

　　　　霍铮从此知道女子每月都有那么几日脾气会坏，身体不舒服，肚子会痛。他记日子比慕雪还要清楚，提前就给她准备好用品，不准她出门受凉。

　　　　他们这些天晓行夜宿，又时常走在深山中，时间亦被模糊，他只猜想是日期到了。慕雪也无所谓他怎么猜，只要他抱着自己软声安慰就足够，她需要的，只是这么一个温暖的拥抱。

　　　　“你身上好暖和。”慕雪搂紧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再不舍得放手。

　　　　“你又不怕冷，有赤焰珠。”

　　　　“不一样的暖和，我还是喜欢霍哥哥身上的温暖。”

　　　　霍铮笑她傻。他也是被慕雪抱惯了，从第一次见到她起，她就似无尾熊一样抱着他不放手，全然不管他身上全是鞭伤，她抱得越紧，他越痛。那天她还是个穿着红衣裳的小小女童，身高才堪堪及至他腰部。

　　　　“霍哥哥，我陪着你一起找太子殿下，你找多久，我陪多久。”

　　　　可她这句话却提醒了霍铮，慕雪已十六岁，而自己的寻找渺茫无期，怎么可以拖累她？他以前从未考虑过慕雪的婚事，现在才知道这事最紧要。可是怎样给她找夫家？这真是令他头晕的事情，终于体会到有女儿的家庭真不容易，父母要操这么多心。

　　　　慕雪情绪稳定后又坐下来吃饭，霍铮却在盘算小雪的婚事。到底要她嫁一个什么样的人？好像嫁给谁，他都放心不下，怕她受苦受欺负，怕她娇憨的脾气会吃亏。

　　　　吃完饭，慕雪抢着要洗碗擦桌，霍铮不让，她就去将床榻收拾好。因屋中只有一张小小的竹床，慕雪将坐榻上的矮几撤下，铺了床被子给霍铮当床。

　　　　霍铮虽然劳累一天，可是一梦惊醒，夜色犹浓，他心潮起伏，再也睡不着。他从坐榻上起身，拿了剑出了门。

　　　　外面风停雪住，月光照在雪地上，映出微蓝的光。他拔出剑将鞘扔在一边，在雪地中练起剑来，激起雪花四溅。这柄剑偏轻，他用得很不适意，还不如那柄长相粗糙的铁剑让他称手。他越舞心越乱，最后将剑用力扔出，它“叮”一下扎入一旁的一棵树上，将树枝上的积雪震落。

　　　　“不是剑不好，是你的心不静。”

　　　　忽听到有人在他身边开言，霍铮心里一惊，转身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一名女子，头发却是罕见的金黄色，虽然诡异却美丽。女子姿态妖娆地看着霍铮，与头发同色的金色眼睛在月光下闪耀。

　　　　“妖？”霍铮开门见山。

　　　　深更半夜在这荒山野岭见到美貌女子，不是妖就是鬼。

　　　　女子笑了：“噢，你这开场白，让我怎么回答？你可以叫我小玄。”说话之间她已走到近前，紧盯着霍铮的眼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霍铮被她的目光盯得挪不开眼，不由自主地回答道：“霍——”

　　　　“不要告诉她！”随着慕雪的厉喝，一道光环击向小玄，那位绝色女妖迅速闪避，但光环有灵性，转个弯再次攻击，小玄倏然消失。赤焰珠串失去目标，回转到从窗口跃出的慕雪手中。

　　　　“小雪？！”

　　　　慕雪并不回应霍铮，表情严肃地皱眉看了看四周后拉着他立刻回了木屋。关好门点亮油灯，她又检查了一次法符，这才转身对霍铮道：“霍哥哥，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也不是所有妖都是好妖。这是玄蜂妖，可以拿走人的一切，包括属于你的幸福与快乐。”

　　　　“告诉她我的名字，就能拿走？”

　　　　“你若亲口告诉她你的姓名，你就属于她。她要的是你。”

　　　　看着慕雪怒气冲冲的样子，霍铮虽然感觉后怕，但还是忍不住微笑。平日里慕雪虽然也会生气，却大多是小女孩的撒娇，唯独这次是真的在生霍铮的气，绷着脸一本正经教训的样子让霍铮没有办法不笑。

　　　　慕雪却会错意，以为霍铮不相信她，气急败坏地叫道：“不要不信我，为什么一只蜂妖要叫玄蜂妖，就是因为太玄啊。”

　　　　灯光下她的脸急得通红，霍铮敛了笑，认真说道：“我信。”

　　　　慕雪抬头望着他，道：“不可以告诉她你的名字。”

　　　　霍铮点头道：“好。”他吹灭油灯，道：“快睡，我们明早起床就离开。”

　　　　他回到坐榻上枕手躺下，过了一会儿慕雪抱着被子爬上坐榻，可怜兮兮地说道：“霍哥哥，有妖怪，我害怕，我在你身边睡好不好？”

　　　　“刚才没见你怕。”霍铮看着这个努力在坐榻上想挤出一个地方的人，身子向边沿挪了挪。

　　　　“刚才……怕你报名字，一着急就不怕了，现在怕。”慕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霍铮侧转身，再让出一点位置，让她不必贴着墙。外面天太寒，墙冷若冰。

　　　　慕雪很懂得寸进尺，索性拉过他的一只手臂当枕头，说道：“霍哥哥，妖会变化，若她变成别人的模样，你不小心应了怎么办？”

　　　　霍铮道：“这个……没想过。”

　　　　慕雪假装思考，实际上她早想到答案，略顿一会儿，她说：“我有主意。”

　　　　“嗯，你说。”

　　　　“无论什么女人同你讲话，你都不要理，尤其是漂亮女人。”

　　　　霍铮又应了一句好。

　　　　“真的好？”

　　　　“嗯。”

　　　　慕雪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咬唇微笑。其实玄蜂妖要用这种妖法时只能使用本身的样子，不可以变成他人模样。天地万物都有个限制，否则也太无法无天。慕雪这是在欺负霍铮不懂。

　　　　既然这里不安全，他们天一亮就走，不做任何耽搁。临行前，慕雪将屋中的法符全撕下，放了几张在霍铮身上，自己随身带几张。若有朱砂及符纸，她也能画出各种驱妖伏鬼的符，只是现在她的神力所剩无几，她画的符只可用以布阵，若单独使用，她没有足够的能力催动符上法力。

　　　　这雪山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