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南夷六部,实际上黎栈等人伏诛之后,他们的寨子就已经被并入桑家寨,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贺融贺湛也都属意让桑扎来担任副使,毕竟对方是归义夫人后代,又懂汉话,还愿意全力配合执行朝廷对南夷定下的政策。
贺融与贺湛相视一眼,后者颔首笑道:“桑寨主实至名归,当仁不让,往后你便是沟通汉夷两家的桥梁了,夷民的生计,朝廷会尽力安排,也得靠桑寨主多多出力了。”
贺融也道:“蒙学的先生,与教授夷民耕种桑蚕,纺织造作的工匠,谭今也都已经安排好了,预计第一批先开办两个学堂,一个在桑家寨,一个在安家寨,都是距离县城较近的寨子,具体的地点,等你与谭今商议之后,再自行决定。”
桑扎感激道:“二位殿下对南夷的拳拳盛情,我们无不铭记在心,来日定要为二位立生祠,供长生牌位!”
贺湛失笑:“这就不必了,我们做的这些,无非也是希望岭南能永保太平,桑寨主只要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就算是报答我们了。”
贺融的目光越过桑扎,落在他身后跃跃欲试,一直想要说话的桑林身上,忽然道:“桑寨主,我在南夷这段时日,与桑林相谈甚欢,如今回京,也想带他一道走,让他出去增长些见识,以后也才能更好地为岭南百姓出力,不知桑寨主意下如何?”
桑扎一怔,他下意识想到那些与人质有关的中原典故,但桑林却明显没有老爹那么顾虑重重,想也不想,立马就道:“我愿意!”
贺融似乎看出桑扎的犹豫,笑了笑:“桑寨主不必担心,我没有扣下桑林为质的打算,只是桑林身手不错,一辈子都待在岭南一隅,委实有些可惜,他应该有更广阔的路可以选择。”
桑扎老脸一红,有些惭愧:“殿下恕罪,我并未多想,只是人老了,难免愚钝一些,您不嫌阿林过早,只管带走就是,该打该骂,殿下也不必手下留情。”
桑林面露雀跃之色,看那模样,恨不能立马就启程跟着安王远走高飞。
桑扎暗暗摇头,心道儿大不中留。
众人离去之后,贺融对贺湛道:“刚人家小姑娘从头到尾一直看着你,你也忍心不叫住她,将她留下来好好安慰一番?”
贺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全无方才在人前的冷峻严肃。
“若不是你将她带来,又怎会如此?”
贺融:“她爹如今是南夷有头有脸的头人,又即将成为经略副使,她对你心怀倾慕,这也是人所共知的,你们男未婚女未嫁,她只是想过来看看你,这样一点小小的要求,我若不答应,岂不显得不近人情?”
贺湛气哼哼:“我看你就是想看好戏罢了!”
贺融挑眉:“难不成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贺湛毫不犹豫:“对!”
“”贺融无言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弟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看来我还是早点回京城的好,免得留下来找人烦。”
他起身欲走,贺湛一把将人拽住,哭笑不得。
“行了,三哥,别说笑了!你快说说,朝廷为何突然发来诏令,让你先行回京?”
贺融原本打算在这里多留几个月,亲眼看着蒙学建起来再走,但现在,正如他们对桑扎说的那样,诏令突如其来,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平定南夷的捷报已经呈送长安,按理说,咱们一块儿来,也应该一块儿走才对,怎么现在就单单召你回去?”贺湛皱着眉头琢磨,“难不成是长安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贺融摇摇头,他固然胸怀谋略,但毕竟也只是凡人,又在千里之外,不可能未卜先知。
从长安到这里的路程,这一来一回,中间已足够发生许多事情。
“我唯一担心的,便是陛下可能会因张韬的死,而调李宽去镇守甘州。”
贺湛一凛:“上回我们已经向陛下提出李宽可能与当年的逆案有关,陛下应该不会再让对方掌兵了吧?”
贺融:“到目前为止,李宽什么也没做,一切都是我们的怀疑罢了。上回我们在洛阳见到的那名大食商人,正是他证明那种香料被李宽买走的,你还记得吗?”
贺湛点点头。
贺融:“后来我派人去洛阳找他,那名商人已经离开中原,不知去向,他的铺子也关了,我又让人去找包家主人,也就是买下另外一份香料的人,他却对我说,那种香料虽然罕有,却并非独一无二,至少他拿着那种香去香铺里找人复原,只要是经验丰富的制香匠,同样可以调配出味道相差无几的香方。”
贺湛没想到这件事还有这样的后续,一时听得怔住了。
“这么说,我们在翁浩屋子里发现的那张信笺上的香气,未必就是出自李宽之手?”
贺融点点头:“照那包家郎君所说,的确是如此。后来我从包家要了一点香料,去找京城的制香匠询问,对方说的话,与包郎君说的差不多。”
唯一的嫌疑无从证实,若李宽功高震主也就罢了,偏偏他一直以来的表现又无从挑剔,饶是皇帝再多疑,也不至于对一个毫无威胁的外戚下手,更何况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少了一个张韬,嘉佑帝绝不会无端弃用李宽。
贺融又道:“上回我曾去信文姜,让她入宫请裴皇后出面说项,阻止李宽去镇守边城,这样一个人,还是留在京城安全一些,不过裴皇后素来中立,未必就愿意蹚这趟浑水。我猜这次临时召我回京,可能与伏念可汗提出和亲有关,陛下不是好战之君,又看我曾出使过西突厥,也许是想让我再去一趟东、突厥,向伏念提出和议吧。”
贺湛眉头紧锁:“伏念狼子野心,与西突厥当时的情形截然不同,如何是能和议的人物?此事绝不可行!”
贺融拍拍他的肩膀:“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具体如何,得回去了才知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贺湛顺势握住他的胳膊,凝重道:“三哥,其实我真不想让你这么快回去,此处虽地处天南,却也远离纷争,你我一心只管打胜仗,安定一方,旁的什么也不必操心,何其快意。”
贺融:“若到了不得不操心的时候,你会如何选择?”
贺湛一愣。
乍听似乎在问他选择留在南夷,还是回到长安,但仔细琢磨,似乎又是话里有话,言外有言。
他正愣着神,贺融已拨开他的手,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
“肚子饿了,去让人做点吃的。”贺融一边往外走一边抱怨,“你这里堂堂刺史府,居然连上个茶点都没有吗?”
贺湛哭笑不得:“这不是先前被黎栈占了,他信不过汉人,将刺史府所有仆役都赶出去,换上南夷人吗,一时半会儿还没能把人重新召回来,你就坐着吧,要吃什么我去给你找人做!”
贺融头也不回:“炸虫子!”
贺湛赶紧追上去:“咱就不能吃点别的吗?”
声音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要说:
一章满满的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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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战后的广州城;不说满目疮痍;也是一片萧条。
黎栈入城之后;虽未屠城,但放纵族人侵占民宅,抢掠商铺;许多人闻风出逃,跑到临县去躲避;来不及跑掉的;只好留下来任人宰割;一些米铺杂货铺都有被打砸过的痕迹,贺融与贺湛一身轻软常服走在街道上时,不少店铺的东家与伙计正战战兢兢收拾残局,行人来去匆匆,大都低着头,惊魂未定;像贺融他们这样气定神闲的;一个都没有。
“大灾之后;必有人趁机抬高粮价;回头得让谭今盯着点,必要时让差役帮忙维持秩序也未尝不可。”贺融道。
贺湛:“放心吧;我会盯住谭今的,他主政多年,就算才能平庸些,还有周翊在他身边时时提点;这两人各有所长,正可互补。”
两人走到城东的城隍庙前站定,这里倒有不少人进去上香,想来是经历了这一场动乱之后,百姓们纷纷前来请求神明庇佑。
贺融:“城东有城隍庙,城西可以建一座归义夫人祠,祠前立功绩碑,归义夫人一生传奇,又是汉夷团结的象征,值得大书特书。”
其实这番话两兄弟先前已经私下谈过一回了,贺湛就忍不住笑:“三哥,我看你是不是特别舍不得离开这里?”
贺融没否认:“这里的胜仗是你打的,但民政却是我一项一项规划的,若不是朝廷来旨,我真想等亲眼看见汉夷融合的那一日再走。”
贺湛劝慰道:“你也说了,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甚至三五年也未必能见成效,只要继任官员能萧规曹随,不愁岭南不能继续太平下去。”
贺融心志何等坚韧,此时却居然叹了口气,眉间一缕惆怅:“世间最难测者,便是人心。你我迟早会离开这里,谭今他们也迟早会离任,谁也不能保证万世太平,磐石难移,人心却易变。”
贺湛心头微动,隐约听出弦外之音,他待要说什么,贺融却已继续往前走去,他只好抬步追上。
两人来到一处食肆,里头空空如也,半个客人也没有,伙计正百无聊赖挥手赶着苍蝇,见贺融他们入内,大喜过望,赶忙迎上来:“二位郎君这是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快请入内,敝店有山珍佳酿,靠窗雅座,二楼视野正好,可以俯瞰半个广州城呢!”
贺湛调侃:“你们这儿都没半个客人上门,食材可还新鲜?”
伙计想也不想就道:“当然当然,我们东家诚信经营,宁可亏本也要每日购入新鲜食材!”
贺湛:“夷民之乱这才刚刚平息下去,城内人心惶惶,不少逃离的百姓尚未归来,家禽也就罢了,你们哪来的新鲜蔬果?难不成你们还连种带卖?”
伙计语塞。
“行了,二楼这一层我们包下了,不要再让人上来,听说你们这儿烤鸡挺不错,上几只吧,再上些好酒和酱菜,”贺湛点点坐在不远处的侍卫几桌,“那边也一并上了。”
这是几天以来头一笔不菲的进项,伙计高高兴兴应下来,赶紧去准备了。
“且慢,”贺融忽然喊住他,“你们这儿还有没有一道菜?”
贺湛咯噔一下,心说三哥不会又想吃炸虫子吧?他对这道菜真是生出浓厚阴影了,一听就冷汗直冒,恨不能捂上贺融的嘴巴不让他说下去。
贺融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好像知道他心中所想,不过最终也没有说出让贺湛心惊胆战的三个字。
“那道菜的名字,叫鱼云羹。”
伙计挠挠头:“小人也曾听过,是否用鲜嫩豆腐与时令鲜鱼所制?”
见贺融颔首,他面露歉意:“敝店厨子做不了这道菜,要不小人去临近食肆帮您问问?”
贺融:“没有就罢了,不必特意去寻找,只是我明日要离开此地,想在临走前尝尝鲜罢了,你去准备吧。”
伙计很快被打发走,贺湛终于松一口气,见贺融嘴角微扬,分明是有意为之,他幽幽道:“总算让你逮着一点,三天两头提起来,就想看我笑话。”
贺融无辜道:“我刚说什么了,难道鱼云羹也和炸虫子一样,让你听了就想吐吗?”
贺湛脸色一白,勉强克制住冲出去吐的冲动。
贺融拍拍他的后背,和蔼可亲道:“好好,我不说了。”
“你也就会挤兑我了!”贺湛缓过口气,表情还有些难看。
贺融也是不解:“你说你连战场都上过了,死人都不怕,怎么就怕那道菜?”
贺湛没好气:“可能上辈子我是一只鸟,吃虫子吃太多了吧!”
贺融端起茶杯,掩住笑意。
贺湛斜睨他:“想笑就笑吧,还遮遮掩掩什么?”
贺融轻咳一声:“说正事吧。回去之后,我会奏请陛下,说眼下南夷治理,还离不开你,让陛下不必那么急着召你回京。”
贺湛沉吟片刻:“三哥,其实我大概明白,你想说什么,其实那一日,你问我如何选择,事后我仔细想过。”
贺融挑眉看他。
贺湛苦笑:“终究也想不出个结果,我倒要问问你,换作是你,你会如何选择?”
贺融:“你觉得我会如何选择?”
两人私下说话一向直来直往,很少有这般兜圈子的时候,贺湛有些烦躁,却还是按捺下来。
“你会选择太子殿下吧?”
贺融:“何以见得?”
贺湛:“这还用说么?从前在房州时,你与太子,就比与二哥亲近,更何况太子现在防备我,是因为我与二哥乃同母所出,但三哥你不一样,太子肯定想要将你拉到身边,所以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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