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儿在林梢》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雁儿在林梢- 第1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蓬松零乱的短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发亮。

    “嗨!”他跑了过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好半天了!”她摇著膝盖,满不在乎的说。

    “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来?要坐在这儿等?”

    “我高兴等。”她扬扬下巴。雁儿在林梢21/35

    他的心因这句话而被喜悦涨满了,他觉得整个人都兴奋而欢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来开
门,他说:

    “我帮你配一副钥匙,以后你来的时候,如果我不在家,你可以自己进来!”“我不
要!”她简单明了的说。

    “为什么?”“万一你正和一个女孩子在这儿亲热,给我撞进来,大家都不好看。”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他伸脚踹开了房门。

    “我就碰到过这种事!”她耸耸肩,毫不在意的说。走进屋来,熟悉的往地板上一坐,
嘬著嘴唇,她发出一声口哨,小雪球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一溜烟的从大门口滚了进
来,直窜到她怀里去。她把小雪球举起来,亲它的鼻子,亲它的耳朵,亲它毛茸茸的背脊。

    他的心沉了沉。砰然一声关上门,他把书本摔在床上,从床底下拖出可乐箱子,开了一
瓶可乐。

    “你碰到过那种事?”他问:“是你被人撞见?还是你撞见别人?”“两样都有。”他
转过头来,锐利的盯著她。

    “撒谎!”他说。她注视他,微笑著摇摇头。

    “你很会自欺欺人。”她说:“难道你到今天还不明白,我是个品行相当恶劣的小太妹
吗?”

    他走近她,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仔细的审视她的脸,她立即低下头去,把面颊藏在小
雪球的毛堆里。他伸出手去,强迫的托起她的下巴,注视著她的眼睛。

    “喂!”他说:“你今天怎么了?像是变了一个人!你瘦了,这些天你在干什么?”
“跳舞!”“跳舞?”“在阿龙家,阿龙的父母都出国度假了,他家里就是他称王。我们连
跳了它三天三夜的舞。嗬,你决不会相信我们疯成什么样子,我们不分昼夜的跳,累极了的
人就躺在地毯上睡著了。醒了,就再跳!我们疯得警察都来抓我们了!噢,”她伸了个懒
腰:“可把我累坏了。”

    他望著她,她确有一股“累坏了”的样子。他心中隐隐的作痛,在他那年轻的、火热的
内心里,有块浮冰忽然不知从何处飘来,紧压在他的心脏上。

    “你跳了三天三夜的舞?”他闷声问。

    “唔”。“三天以前呢?”她盯著他。“你是警察吗?你在拘捕不良少年吗?你在作笔
录吗?我有什么理由要告诉你我的行踪?你又有什么权利盘问我?再说,我也不记得了?”
他心脏上的浮冰在扩大。

    “很好,”他用鼻音说:“我没有权利问你,你也没有理由告诉我!算我多管闲事!”

    她把小雪球放到地板上。歪过头去,她小心的打量他,她眼底流露出一股又担忧,又懊
丧,又天真,又古怪的神情,一叠连声的说:“糟糕!糟了!真的糟了!奶奶说对了!完蛋
了!真的糟糕了,又闯祸了!又该搬家了!完蛋了!糟透了!”

    “你在说些什么鬼话?”他叫著,直问到她脸上去。“什么糟糕完蛋一大堆?奶奶跟你
说了什么?你神经兮兮的叽咕些什么?”

    她跪在地板上,和他坐著一样高,她用手扶著他的肩膀和他面对著面,眼睛对著眼睛,
她古里古怪的望著他。她脸上有著真正的伤心和忧愁。

    “你认真了!”她悲哀的说:“奶奶对了!今天我一回家,奶奶就把我大骂了一顿,她
说你认真了!”她皱起了眉头,又惶恐又懊丧的大喊:“你这个傻瓜!你怎么可以对我认
真?怎么可以爱上我?我们说好只是玩玩的,不是吗?我们说好谁也不对谁认真,不是吗?
你怎么可以破坏约定?你怎么可以不守信用……你……”“住口!”他大叫,脸涨红了。他
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摔开她,把她直摔到墙角去。他乱七八糟的喊著:“谁说我认真
了?谁说我爱上了你?你少做梦!你奶奶眼花耳聋,她懂个鬼!你放心,没有你,我死不
了!你尽管跟别人去跳舞,去风流,去潇洒!我江浩生来就没有被女孩子捉住过!你……
你……你也休想捉住我……”他忽然住了口,瞪著她。他的呼吸急促,他的脸色由红而转白
了,他的胸腔在剧烈的起伏,他的鼻翼不平稳的翕动著。他凝视著她,深深的凝视著她。她
那半带惊悸半含愁的眸子在他眼前放大……放大……放大……似乎整间屋子里就充满了这对
眸子。他立即闭上了眼睛,用牙齿紧咬住嘴唇,用手蒙住了脸,他的手指插进了浓发之中。
好半天,他这样坐著,一动也不动。直到小雪球好奇的走过来,用爪子拨了拨他的脚,又爬
到他膝上去,用它那凉凉的小鼻头去嗅他的手臂。

    他把手放下来了,直视著晓霜。她仍然缩在屋角,睁大了眼睛看著他。在她脸上,没有
往日的飞扬浮躁,没有往日的神采奕奕,也没有往日的活泼刁钻……她忽然显得那么惶恐,
那么无助,那么畏怯……她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几乎是可怜兮兮的。“我输了!”他哑声
说:“我投降了。晓霜,奶奶是对的,我瞒不过她,我也瞒不过你,我无法再自己骗自己,
是的,晓霜,我……”“不要说出来!”她尖叫。用双手紧紧的蒙住耳朵。“我不要听!我
不要听!”“你一定要听!”他陡然冒火了。扑过去,他把她的双手从耳朵上拉了下来,捉
住了她的手,他盯著她的眼睛,语无伦次的,一口气喊了出来:“是的,我认真了!我爱上
了你!我不许你在外面和人家三天三夜的跳舞!你使我快发疯了,快发狂了!我从没有对任
何一个女孩子这样牵肠挂肚,你得意吧!你胜利了,你征服了我,你捉住了我!这些日子,
我什么事都做不下去,什么书都念不下去,我只是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他
一连串讲了十几个“想你”,越讲越响,越讲越激动,越讲喉咙越沙哑……她蓦然张开了手
臂,把他的头紧紧的抱进了怀中。

    “江浩!”她哑声说,用手揉著他的头发。“你错了!你没有弄清楚我是怎样的女孩
子……”

    “我弄清楚了,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子!”他任性的、稚气的说。“我根本不管别
人怎么看你!”

    “我被三个学校开除过。”她说。

    他沉默片刻。“那些学校不好,它们无法欣赏你的优点。”“我连高中都没毕业。”

    “我不在乎。”“我吃过迷幻药。”他一惊,握紧她的手腕。

    “那对你的身体不好,我帮你戒掉!”

    “我在台中闯过一个大祸,被迫只得搬家。”

    “是什么?”“有个男孩对我认真了。我也是事先跟他约好,彼此不认真的,他认真了
——”她沉吟片刻,“我以前告诉过你一个故事,说有个女同学为一个男生自杀,那是假
的,事实上,是这个男孩子为我自杀了。”

    他的心往地底沉下去。

    “那男孩死了吗?”“死了。”他打了个冷战,半晌,才挣扎的说:

    “那是他自己不好,自杀是懦弱的行为,你不会爱一个弱者。他用死亡来威胁你,那是
他不对。”

    她低低的呻吟了一声。

    “他不是威胁我,他是伤心而死,他对我伤心了,你懂吗?”

    “不懂。”“他抓到我和另外两个男孩子在床上。”

    “什么?”“我和另外两个男孩子,你知道我还住过少年感化院吗?我住了两年!”他
咬咬牙,从齿缝里吸气。完全不相信她所说的了。“或者,”他说:“你还生过私生子?贩
过毒?杀过人?放过火?”她跳起来,绝望的看著他。

    “你不相信我说的,是不是?你不相信我是个坏女孩?你不相信我是个魔鬼!你不相信
我会让你毁灭?你不相信我会带给你不幸?”“你为什么那样怕你自己?你为什么那样怕爱
与被爱?你为什么一定要自认是魔鬼?”他反问,咄咄逼人的。“好吧!就算你是魔鬼,我
已经爱上你这个魔鬼了。你再告诉我几千件几万件你的魔鬼行为,都没有用了。魔鬼?”他
沉思著。“你是魔鬼天使,我哥哥说的。”

    “你哥哥?”她一怔。“他怎么知道我是魔鬼还是天使?我又不认识你哥哥!”“你马
上要认识了!”“为什么?”“我要带你去见他!”他捉住了她的手臂,诚挚的望著她的眼
睛。“晓霜,请你不要逃开我!”

    “傻瓜!”她粗声大叫。“请你逃开我!你懂吗?我不要带给你不幸!我不要伤害你!
我不要让你痛苦!我不要谋杀你!如果你聪明一点,躲开我!你懂吗?躲得远远的!在我的
魔鬼爪子露出来以前,你逃吧!”

    “你吓不走我!”他抓住她的手,抚摩她那纤长白皙的手指。“你有双最美丽的小手,
这双手不属于魔鬼。我看不到魔鬼爪子。世上只有一个女人是魔鬼,那女人害得我大哥沉沦
苦海,多少年不得翻身,你——你的道行还不够深!”

    她微蹙著眉,困惑的望著他。她的好奇心被引出来了,她忘记了自己是不是魔鬼的这回
事。她沉吟的说:

    “你常常提起你大哥,他到底有个什么故事?”

    “你要听?”他问。“是的。”她的眼睛闪亮了,充满了急迫的好奇。

    “我可以讲给你听,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再也不许逃开我!再也不许不告而别!再也不许经常失踪!再也不
许几天不露面!再也不许和别人跳三天三夜的舞……”她跳起身子,抱著小雪球,往门口就
走。

    “免了!”她说:“把你的宝贝故事藏起来吧,我不听了!”她又开始原形毕露,把嘴
唇凑在小雪球的耳边低低叽咕:“雪球雪球咱们走啦,让这个神经病去希奇巴拉,猴子搬
家……”他一下子拦在她的面前,她那恢复了的活泼及天真使他心跳,使他兴奋,使他安
慰,使他的人心像鼓满风的帆,被喜悦所涨满了。“我请你去吃海鲜!”他说。他动不动就
要请人吃“海鲜”。她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眼睛发亮。雁儿在林梢22/35

    “嗨!”她兴奋的说:“我们去找一艘渔船,带我们出海!我们买点东西到船上去吃,
一面看渔夫捕鱼,一面吃东西;一面讲故事,一面欣赏月光下的大海!”

    他立刻被她勾出的这幅图画给吸引住了,而且,他感染了她的兴奋和疯狂。“只怕渔船
不肯……”

    “我认得一个渔民,他一定肯!快走!他们傍晚出海,早上回来,再晚去就来不及
了!”她握住了他的手,高兴的大叫著:“走呀!”他望著她,她就是这样,一忽儿是阳
光,一忽儿是狂风,一忽儿是暴雨!她多么疯狂,多么古怪。而他,却多么心折于这份疯狂
与古怪呵!连她那些“似假似真”的“劣行”都无法在他心中驻足。摔摔头,摔掉所有的阴
影,拉著她,他们就往海边跑去。

    11

    渔船在海面滑行,一艘又一艘,不规则的,放射性的驶往了大海。一盏盏的小灯,点缀
著海,点缀著夜,像无数的萤火虫,在闪烁著。马达的声音,单调的“波波波波”的响著,
击碎了那寂静的夜,也填补了那寂静的夜。

    江浩和晓霜坐在船头上,浴在那海风之中,和星空之下。他们身边放了大批的食品,有
卤蛋、卤鸡脚、豆腐干、面包、牛奶、三明治、椰子饼干、汽水……简直是一大箱。但是,
晓霜什么都不吃,只在那儿猛啃鸡脚。啃完一只再啃一只,她啃得那么细心,脚爪上的一丝
丝筋脉都会咬碎来吃。她的吃相并不雅观,每当手上油汁淋漓的时候,她就猛舔手指头,像
小雪球一样。雪球伏在她的脚下,乖乖的,静静的吃著她丢给它的骨头。江浩望著晓霜,她
那津津有味的吃相使他又惊又喜,他总在一种崭新的喜悦里去发现她更多的东西。例如,她
能接洽到这条船,那老渔夫几乎是毫不犹豫就接受了他们。他想,那渔夫是很熟悉晓霜的;
他也想,晓霜决不是第一次随渔船出海。那么,以前伴著她出海的那些男孩子是谁?这想法
刺痛他,而在这隐隐的刺痛里,她晚上说的那些荒唐的言语就在他脑中回响:有个男孩为她
自杀了,她和两个人在床上,她吃迷幻药,她被三个学校开除,她住了两年感化院……他凝
视她,她那白皙的小脸在月光下显得又单纯,又洁净,又明朗,又稚气,她那闪烁著的眼睛
像穹苍里的两颗寒星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