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做一些糖果曲奇,孩子们爱吃,我怕供不应求,大家吃个精光。”
“要我帮忙吗?”
她笑着说:“好吧,你来撒调料。”
“全要红的,还是全要绿的?”他问,取了两瓶麦考米克调料,一只手握着一瓶。
“做一些全红的,阿比盖尔喜欢吃,另外,我给你再留一些。”
她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会儿。
“你的头发变得越来越黑了。”
“它没变黑,妈妈。我每次回家,您总要这样说。”
“我知道,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你的头发比原来黑多了呀。”
“您怎么看埃里克的假发?”詹姆斯问。“有点儿吓人,对不对?”
“我觉得还不错,如果他就想要这个效果,”她答道。“他一生下来有很多头发,比现在还多。你知道吧,你的海伦奶奶也带着假发。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你怎么看?”
“我觉得它看起来挺好,”詹姆斯说。“但我想,他秃着也挺好。特别是我一头黑发站在他身旁,就觉得他秃着也很好看。”
“嗬,你呀,”她说着,一边伸手摸他的头发,想看看是不是掉发了。“告诉我……现在你开心吗?我想和你谈谈。你爸爸和我不想探听你的隐私,但凯瑟琳不来和我们在一起,我们还是感到不安。”
他一直在等这个。他可以肯定,母亲会提及这事,同样他也能肯定,父亲会避而不谈。
詹姆斯感到编故事已编得厌倦,尤其是对自己。
《圣诞节清单》第五部分放弃并不是一种选择
“我明白,妈,”他说。“我真的很抱歉,之前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您计划着给我们办派对,我想补偿家里的花费,我本应早告诉你,您也会少很多麻烦。”
“噢,吉米,你可不要这样想。那并不重要。我们只想让你过得快快乐乐。”她解下围裙,把它挂在食品贮藏柜的钩子上,然后从上层架子上取下一只瓶子。“我要喝一杯雪利酒,你也来一杯吗?”
“好呀,”詹姆斯说着,悄悄把一块切下来的树形糖果曲奇整个塞进嘴里。
“冰箱里有蛋奶酒”,母亲说,“还有新鲜的肉豆蔻。”他本想谢绝,但鲜豆蔻太诱人了,美味难以抵挡。母亲给他倒了一大杯雪利酒。他把磨碎的豆蔻末撒进杯子里,一缕甜美的陈年醇香弥漫开来。这香味真是美妙醉人。他有些奇怪为什么人们在假期才饮这美酒。
“你爸爸和我都想知道——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母亲问道,和他坐在餐桌旁边。
“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要是我们给凯瑟琳写封信,有没有帮助?”
“信上说什么呢?”他这样问,更多出于好奇,而不是期望。
“嗯,我也不很清楚要说什么,但我和你爸爸有多年的生活经验,对你们也许有用。我们有一个经验,就是从不带着愤怒睡觉,也许这不是非常有见地,但处理事情却很管用。如果你有什么烦心的事,你可以整夜不睡,一定要把它谈透、理清。”
“我知道这样的方法,”詹姆斯说。这种不要带着愤怒睡觉的说法,他以前听说过很多次。“可尽管这样谈来谈去,问题却从来得不到解决,那还要做什么?这正是我苦恼的地方。”
“也许你没有找到谈论它、解决它的方法,”母亲说着,从她的小杯子里啜了一口酒。“你没有据理力争,直到对方叫声爷叔 为止。你没有去争论,直到有人说,‘我投降,我错了,你是对的,你赢了。’你也没有努力,直到别人了解你的观点。你要多提问题,直到你明白彼此的观点。如果你们两个都这样做,才会有用。你们要互相交谈,而不是只管冲着别人说。听的时候,你不要考虑接下来你要说什么。你需要倾听对方。”
他怔怔地盯着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仿佛要把自己从白日梦中叫醒。
“对不起,您刚才说什么?”
他能这样开玩笑,母亲微笑起来。
“你笑话我呀,我明白,你理解我说的话。”
“对有些人来说,做起来很难。”他说。
“对每个人都很难,”她告诉他。“你有没有考虑去找婚姻咨询。”
“我们去找过了,”他说,渐渐渴望换个话题。“也没什么用。”
“那你就把问题扔在哪儿不管了?”
“唔,”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我想,如果有些事情不能很快改变,也许它就要结束了。我也不能确定是些什么事情。很抱歉,我找不出更有效的办法。”
他知道,在父母的世界里,放弃并不是一种选择。他不能告诉她,他已失去了太多的信任,他曾认为凯瑟琳信任他,他错了,那他怎么重新去树立信任?他不能告诉母亲,近来他经历的黑暗是多么深不见底——从感恩节起,他一直在与黑色的、沉闷的情绪搏斗,一种他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深深的、持久的绝望;一种昏沉沉的无能为力的感觉,在白天消逝,在夜晚重又降临。
“你觉得这样是不是有帮助,如果你有稍多一点儿的……保障?我的意思是,经济上的。”
“很难说。也许有用。”他换了个话题。“您听说过没有,他们要办一个纪念迈克的派对?星期二晚上,在悼念仪式之后。每个人似乎都这样想,要是我们把他弄到最后的派对中去,他也不会介意的。”
这是他自以为是的想法。不过,如果他曾说过的他不去参加迈克的葬礼,与迈克要求的不举办葬礼有什么关联的话,他怀疑这两者是否完全一致。也许不一样。其实很有可能,迈克并不喜欢任何官方的、以他的名义来举办一个忧郁、愁闷的聚会,因为悲观、沮丧不是他的天性。
“我还没听说过,”母亲说。“我让人捎了一盒炖菜给卡罗尔·奎因,告诉她如果她想找人谈,就给我打电话。我不敢说这有多大帮助。我知道他们决定不把孩子埋在阿林顿 。”
“我最后一次看见迈克,我们在一起打台球,我告诉他,如果他死了,我不会去他的葬礼。你会怎么想?”
《圣诞节清单》第五部分一个九岁孩子的愤怒
“唔,你也不可能先知,”母亲说。“人们总是会这样说的。”
他把所有打碎的曲奇收拢在一个盘子里,推到母亲跟前。她说,“哟,比一个整的还多呢。”她连着吃了三块。对詹姆斯来说,曲奇的味道跟小时候一样。他猜测,对母亲来说,尝起来也一样吧。其实从她年轻时起,糖果曲奇已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母亲用手很快把洒落的碎末扫干净,然后丢到废物篮里。
“您还记得最后一次你看见杰瑞的情景吗?”他问。他和母亲以前从未谈过这个。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避而不谈。“你还记得吗?”
“嗯,他回家过圣诞节,却接到命令要提早返回。他本打算待到除夕之夜,但是不行了。于是在他走之前,我们在香港花园吃中国炒面,那是他最喜欢的。你能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们打了一架。”詹姆斯说。“那时年纪还小,我不记得是为了什么,有哪些相关的事。”
“也许打架和任何事都毫无瓜葛,”她告诉他。她一边说,一边穿过房间,走到冰箱跟前,从塑料盒里拿出蛋奶酒,把空雪利酒杯装满。“这只是你应付问题的法子罢了。”
“应付什么?”
“应付你感到的压力,还有你的忧虑。”她把杯子里的水空干,然后走到水槽前,用清水冲洗。那时你长大了,能理解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事。但我认为你还没有长大,你还不会表达你的感受,因此你总爱表演。”
“我做了什么?”
“你每次都表演杰瑞离开的情景。起初你突然跑出去,气冲冲地,恼怒地撅着嘴,然后又疯疯癫癫地回来。”
“为什么?”
“这个我也不能非常确定。但我知道,你看了很多消息报道,你明白他去了哪里,你也知道越战的事;你不能完全理解,但是你知道那很危险。我想,你为此焦虑不安,但你不知道如何说出来,后来就变得疯疯癫癫的。”
他经常想,他最后对哥哥说的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他记不清他俩为什么打架,但他清楚地记得他说的话,那里面充满了一个九岁孩子的愤怒:“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再回来!”
《圣诞节清单》第五部分一种令人陶醉的节日芳香
第二天,詹姆斯驾车去迷你购物中心买礼物。那儿只有十几家店可供挑选,一端是西尔斯 店,另一端是K…Mart店,他还是备齐了礼物。他给克里斯蒂买了一个森德•;奥科纳牌“无与伦比”2 U型午餐盒,给阿比盖尔买了一个“小美人鱼”钱包。给保罗和托马斯,他买了丹佛布朗野马橄榄球队的队衣,上面印着约翰·艾尔威的名字和号码,给亨利的礼物是一只电动鹦鹉,里面装着一个小型录音机。又在B。道尔顿书店花了一小时挑了六本书——一本与艺术有关的书给朱莉,一本园艺书给莉莎,一本关于一战的书给父亲,一本厨艺给母亲,一本恐怖书给乔,一本高尔夫书给埃里克。
他回到家时,阿比盖尔,克里斯蒂,保罗,托马斯和亨利刚从小镇中心的湖上回来,乔和埃里克带着他们去那儿滑冰。保罗和托马斯拿着冰球棒,小亨利手持一个PVC管做的支架来帮他滑行,把它放在身前推着走,以免跌倒。克里斯蒂学会了几个花样滑冰动作,她的冰鞋上系着白色的马勃花。据乔说,这小花让阿比盖尔非常嫉妒。孩子们都为即将到来的圣诞夜兴奋不已,一种并不复杂的方式就能让他们欢呼雀跃。詹姆斯整个下午都和他的侄子、外甥女们在一起玩,也许他们那种天真无邪能让他的心灵清净一些。
“今天凯瑟琳婶婶会来吗?”阿比盖尔声音甜甜地问。
“不会,她今天不来了。她和她的妈妈、爸爸和家里的其他人在一起。”
“我要送她一件礼物。”小外甥女说。
“你可真乖,我保证转给她,她会非常喜欢。”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令人陶醉的节日芳香,有壁炉里松枝的烟味,火鸡和填料的香气,蜡烛的香味,还有加了调料的苹果酒的醇香。朱莉,雷切尔和莉莎在书房里。父亲正沿着房前的屋檐悬挂圣诞灯,这不同寻常的最后一刻的工作就由他完成。詹姆斯从窗口望出去,看着父亲在忙碌。在家里,圣诞节对老年人显得尤为重要。詹姆斯曾和母亲谈论过此事。
“嗯,你明白就好,”母亲当时这样说,“不要告诉你爸爸我给你说过这个。他离家去学校时,总像是患上了怀乡病。你也这样,但你爸爸更厉害。他年纪最大,也许会最先离开他的孩子们。他说过,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感到很不快乐,但他却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他受到的教育是:从不抱怨。他现在的样子,你也很清楚。每年孩子们回家过节,他都感到非常高兴。”
詹姆斯理解这一点。父亲不善言谈,很少谈他的感受,因此每年就靠着重复圣诞节的礼仪和庆祝,让他确信事事顺利,因为看上去,没有什么东西改变。
詹姆斯还记得他和父亲之间的争论,特别是十四岁那年,他变成一个本能的、激进的左派人士,反对所有的外国军事干涉,不管是不是出于正义;而父亲依然是坚定的共和党,不管对与错,总是支持他的政府和军队,热爱他的国家。“看起来,你好像不记得杰瑞的事了!”年轻的詹姆斯气急败坏,冲父亲喊道。
罗纳德·里根当选总统后,他们的政治争论逐步升级。沃尔特·恩格尔认为里根是美国历史上的好总统之一。“他从一九六一年后就没读过一本书。”詹姆斯争辩道。他当时刚从布朗大学回家。在大学他读到了二年级,脑子里正充满了一个英语专业学生关于文学的傲慢与偏见。“天哪,他最喜欢的诗人是罗伯特。 W 。塞维斯!”这样的争论父亲并不能完全领会。父亲喜欢的是育空 讲故事的人的那种生气勃勃的抑扬顿挫。有一段时间,沃尔特甚至许诺要背诵“丹·迈克格鲁的狩猎场”这首诗。
也许如期待中那样,随着詹姆斯越来越成熟,他也越来越意识到,他对父亲的评判是不公平的。无论如何,父亲并非平庸之辈或铁石心肠。父亲寡言少语,内向矜持,当他感情涌动时,他宁愿退一步冷眼旁观,尽可能保持一种冷漠的超然态度来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