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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浮想联翩。他想象着要是他死了，在他的葬礼上，人们会说些什么。他想象不出来。人们会说他这个人平常很守时吗？会说他早上起来有铺床的好习惯吗？会说他通常知道怎么处置自己的事？会说尽管他从来没能找到爱的诀窍，他还是竭尽全力去爱？当然，要做出公正、中肯的评价，就得把缺点和优点都摆出来。他的缺点是：虚度光阴，不珍惜时间；他让那些爱他的人失望透顶；他把未婚妻惹哭了，她离他而去；他没能发挥自己的才能，等等。
他对自己说，看来真的他必须要做一些事，要有所改变。但他越来越没有底气，声音也比他最后一次说这些誓言时还要小很多。他想，也许葬礼有一个功能，就是在送一个人“回家”的路上，让他还能听到别人对他的看法，他还在发誓说要让生活过得更好一些。他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想放弃，不想再努力——是有这样的黑色时刻，一种黯然神伤、空虚茫然的感觉淹没了他，令他感到疲惫不堪。这时候，他最想做的，就是低头认输，任凭黑色巨浪向他冲来，把他卷走。
他醒过神来，听见罗斯玛丽的声音还在教堂里回响。
《圣诞节清单》第六部分一起生活过是多么幸运
“也许有人会认为迈克尔胆大、无所畏惧，我能肯定，不是这样的。他和其他人一样，也会害怕。假如要我说他最害怕的是什么的话，我要说，是孤独。在场的各位都知道，迈克尔喜欢和人打交道，性格外向、待人友善，但还有一些事和这些离得很远。不久前，我问他想不想结婚，他告诉我说他想，但他接着说，‘罗斯，我见过很多军人的妻子，她们受的苦太多了，我不想让我爱的人也遭这份罪。天底下最糟的事情，就是感到孤单。要是我能碰到一个女人，她能让我心甘情愿地离开空军，我想这才是有缘份的人。’”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教堂里的人都能感到她内心情感的波动。
“他从未遇见这样的女孩子，但我知道他在寻找。他害怕孤独，这可能也是他有众多朋友的一个原因吧，”她继续说下去。“他在昂格有朋友，在空军有朋友，要不是他们还在波斯湾有军务，大家就会在这儿惊奇地看到，他有那么多的战友。
“也许大家知道，军人在前方牺牲了，指挥官要给家属写一封信。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他们来时说，迈克尔的情形以前从来没有过。空军通告小组开车来，当面给我们通报了情况，他们不光带来了迈克尔的最高长官克鲁兹上校的信，还带来了迈克那个团几乎每个人的信，有二百多人，每个人都讲迈克尔做过的好事，他做好事也不留名。这些信让我们又惊又喜。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每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啜了一口水。
“我想，要是迈克尔现在从天堂望着下面，”罗斯玛丽说，“我敢肯定，看到你们他会非常快乐，他知道你们是他小镇上的朋友，他心底最珍贵的就是这个小镇。当空军让他几乎走遍了半个地球，但他一直说，最好的地方就是这个镇子。要是你们不大相信我说的话，我可以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就会明白他是如何爱着这里的人们。
“很多年前，迈克尔还在读四年级，他的老师是莫奈夫人，她今天也来了。你们中很多人也是她的学生。迈克尔的成绩单上大部分都是“满意”，除了课堂表现稍逊以外。这不是说他和其他伙伴不能很好相处，大多是老师要求上课时要坐端，保持安静，不要在教室里乱扔东西等等这一类的事，迈克尔有时难以做到。
“有一天上课时，迈克尔有点儿调皮捣蛋，课堂上也有点儿乱。第二天就要放圣诞假了，确实也很难让学生们集中精力听课。莫奈夫人想让学生安静下来，就布置了一个任务让大家做。你们都知道，那一时期，越战快要结束，欧佩克 禁运使燃油紧缺，大家都挤在电视机前看有关水门事件的新闻，所到之处看到的，大多是这些消极负面的东西。
“莫奈夫人决定做的，是想让人们看到积极向上的一面，重新振作起来。她让班上每个学生拿出一张纸，要求每个人列出一份清单，但不是写他们在圣诞节想得到的东西，而是相互之间要赠送特殊的礼物。这礼物就是，她让每个人在纸的最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纸交给相邻的伙伴，每个人都要按纸上的名字，写他或她心目中这个伙伴有哪些优点。”
詹姆斯转头向右边看去，只见莫奈夫人正闭着眼睛听得入神，一边频频点头。他还看到走廊那边，比他的座位靠前几排，萨拉和特里、玛莎坐在一起。萨拉还斜着身子，对玛莎低声说话。他猜不出她说的是什么。
罗斯玛丽继续说：“莫奈夫人强调说，不许把这当儿戏，不许对伙伴乱加嘲弄、取笑。每个人必须认真对待，认真思考真正喜欢这个伙伴的哪些地方。写完后把纸交给右边座位的人，就这样依次传递下去。最后，每个人手里就有一份圣诞节清单，上面列着二十四个伙伴的赞美词。”
她停下来，又啜了一口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长话短说吧，就是，迈克尔至死都把这份清单带在身边。多年来他一直都这样。送迈克尔回来的时候，一起还有他的遗物，我们清理他的钱夹时，发现了这份清单，它存在一个防水的小塑料袋里，就是你们常放信用卡的那种小袋。他从未对我们谈起此事，但他随身带着它，意味着它在他心底是多么重要，和他一起成长的伙伴对他是多么重要。我读几条给你们听吧。”
她打开一张细长的、折叠着的笔记本活页纸，照着读起来。
“我喜欢你笑容可掬的样子。”
“我喜欢你把你的棒球手套借给我。”
“我喜欢我们一起打棒球，你当投手，让我击球。”
“我喜欢你开玩笑时的活泼劲儿。”
“我忘了带饭，你把你的三明治分一半给我，你说你不饿，但我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我喜欢这个时候的你。”
“你看到我，叫我的名字，而不是说‘嘿，小子’。我喜欢你这样。”
“感谢你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
“你把你的自行车借给我骑，我爸在行车道上把它撞坏了，而你一点也不生气。我喜欢这一点。”
“我喜欢我们一起玩跳猪，我当猪时，你从来不从我身上跳过，因为你太胖了。”
“有些大孩子找我麻烦，你让他们走开，他们就走了。我喜欢这样的你。”
“还有一条这样写道，‘你对机械和修建房屋什么的确实是行家里手，虽然起初你对搭建树上小屋一窍不通。’”
萨拉转过头来，看了詹姆斯一眼。然后听见罗斯玛丽继续在念。
“我喜欢你，因为你没有做家庭作业，我也就不需要做了。”
“我喜欢你扔石头砸东西的准头儿。”
“我喜欢你，当你教我怎样折纸飞机的时候。”
“我喜欢你的发型。”
“我喜欢你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
“我喜欢你路见不平会挺身而出。”
“我把你当作人生知己。”
“这就是我的弟弟，”罗斯玛丽说着，把那张纸又折起来。“虽然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想念他都快要发疯了，我依然不敢相信，我们和他在一起生活过是多么幸运。我为那些不曾认识他的人感到遗憾，在座的各位比他们有福气多了。只凭这一点，我们就感到无比喜悦和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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