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香》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绮罗香- 第2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只有这么点大。”他拿手轻轻一比,声音愈加低沉,“就跟个小肉球一样,成天跌跌撞撞地滚到东,滚到西。我是瞧着她从这么点高,一点一点长大的,在我心里,就跟我亲生的妹子没有分别。李汉年的事,她从来没有插过手,也什么都不知道,今天要不是为了担心我,她也断不会不顾一切的置身险地。可我们现在是在筹划什么事?这情分我实在受之有愧啊。老三,你就算念在李汉年收留我们这些年的份上——祸不及妻儿啊!”
  丁世昌素知这个二哥最是寡言心深,此刻陡然听得他这一句“祸不及妻儿”,心中不由得一动,知道再辩下去也无益,只得道:“好,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她有半点碍了我们的事,可别怪我这枪子儿不长眼睛。”
  他大踏步地往外走去,掀起门帘子的时候猛地又回过头来看着谭锦鹏,神色复杂:“老二,你这怜香惜玉的软脾气,总有一天要害死你自己!”
  门上几声剥啄,在静夜里听得分外清晰,谭锦鹏搁下手里的放大镜片,警觉地抬头问道:“谁?”
  外面的人答道:“谭副,我是王水笙,大小姐不肯吃饭,请你过去劝劝她罢。”
  谭锦鹏微微叹了口气,将桌上摊开的地图卷起来,披上外套道:“走吧。”
  李宛青已经梳洗更衣,换了一身最小号的军衣,裹得越发英气逼人,只是素日里灼灼有神的眼睛此刻却黯然失色,只呆呆地坐在炕边出神。桌上饭菜已冷,却半点没有动过,谭锦鹏转脸吩咐道:“拿下去先热一热再端上来。”
  宛青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谭锦鹏将地上的炭盆拨得旺了些,踱到她身边问:“怎么不吃饭?”她闷闷地答道:“我吃不下。”
  他替她把额前的乱发拂了开去,低声哄道:“这里可不比得家里,行军打仗的,哪里能有那么多讲究,就算不合你的胃口,多少也吃一点垫垫肚子,饿坏了可怎么好。”
  宛青伸手抓着他的手,轻轻在脸上摩挲着,另一手却环着他的腰,整个人都偎进他的怀里,谭锦鹏微觉不妥,却也不好挣脱,只得任由她抱着,低头看去,她却是少见的温柔神情,半晌,方才轻声问道:“大哥,你们是不是打算杀了我爸爸?”
  谭锦鹏心里猛的一跳,斥道:“你胡说什么,没有的事。”正要推开她,她却更加眼疾手快,一把将他腰间的枪拔了出来,旋即退开一步,将那枪稳稳的拿在手里,黑洞洞的枪口如同认主的蛇,直逼他的胸膛。
  李宛青自己也觉得有一丝晕眩,她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跟锦鹏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对峙,她静静地看着谭锦鹏,心思却如沸水一般翻滚不休,只觉得心痛不能自抑,却又偏偏哭不出来,反而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了嘴角:“大哥,你从来都不会撒谎的,现在又何必瞒我?外头杵在那里的几个人不是监视我,难道是来关心我的?我爸爸明明发了通缉令,你却还能好端端地在丁世昌这里呆着。如果不是你们已经达成什么协议,姓丁的又怎么会欺上瞒下,玩这一手‘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谭锦鹏并不惊慌,缓缓抬起头来看定了宛青,他的眸子如同深秋的一泓湖水,分外清明却又无比哀伤:“如果你真到不希望一切继续下去,开枪吧。”
  宛青陡然浑身一震,心中的揣测得到了证实,她哆嗦着拉开了保险栓,那枪顶在锦鹏的胸口,被她不稳的手带得一旋,将笔挺的呢绒军装也拧得皱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让人窒息,她只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们目无法纪,犯上作乱,我要告诉爸爸去,我要……”
  谭锦鹏不待她说完,应声答道:“好啊!你只管回去,我担保没有人阻拦你,只是记得回去以后替我带个话给绮罗,告诉她谭锦鹏懦弱无用,连自己的女人也护不了,让她另做打算便是了。”他伸手一把握住那枪管,宛青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他却牢牢握着,将枪口直顶在自己的左胸,“你开枪吧,不用害怕,从小到大,我带你上过多少次靶场,你几曾害怕过什么来?”
  宛青再也忍不住,眼泪已经汹涌而出,她只觉得视线模糊,连素来刻在心里的那张脸也看不清楚,强装出来的镇定与坚强轰然崩塌,只是哭喊:“你别说了别再说了!”她猛地抽回手,将枪顶在自己的头上,声音哽咽,“我知道是我爸爸有错在先,不该这样算计你,可是你瞧在,瞧在他是一心为我的份上,求求你……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替他还给你,让你解气,求你不要为难我爸爸好不好?”
  谭锦鹏见她将枪搁在自己头上,已然大惊失色,竟是比方才对着自己的时候要慌乱百倍,又不敢妄动,听得她口口声声求着自己,心中一阵急痛,不及思想先喊一声:“你此刻若是敢开枪,我一定不会饶过他!”
  宛青万料不到他竟然斩钉截铁地蹦出这么一句话,生生被堵在那里,半晌才晓得说一句:“谭锦鹏,你欺人太甚!”她满怀的委屈,陡然喷泻,“既然你为了绮罗可以不要性命,我为什么不可以为了我爸爸不要性命?谭锦鹏,你明知道我喜欢你,明知道我什么都会听你的,现在我人在这里,若是不死,你敢说你不会拿我去威胁我爸爸?我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吧,为了他的军务,他早就在盘算把我嫁给最有赚头的人家,你以为他会因为我而束手就擒?哈哈哈哈,真是好冷的笑话!”
  谭锦鹏听得她这一番话,更觉心如刀绞一般,瞧准她心情激动,神情恍惚,立刻飞快地抢上前去,一把扣住她持枪的手腕,宛青大惊,死命地将手一摔,竟扔未曾甩脱桎梏,反而带得自己站立不稳,向前扑倒。锦鹏眼疾手快,连忙将她一拦,她一个趔趄,落在他的怀里。
  两个人立时都僵在那里,锦鹏是不敢乱动,宛青却是不想再动。她听着锦鹏近在咫尺间的呼吸声,反而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遥远,她迟疑地伸出手,缓缓抚上锦鹏的脸颊,声音温柔而绝望:“我真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晚一点儿遇上你,好让你不再把我当作小孩子,好让自己可以站在一个平等的地位上去跟绮罗竞争。我真的不想只是做一个妹妹而已。”她轻轻地将脸靠他的胸膛,心底一片冰凉,“我从来没有这样用尽力气地去喜欢过一个人,我也从来没有想到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么苦,这么累,这么绝望的一件事情,锦鹏,你对我太不公平,太不公平!”
  她哭得那样伤心,在锦鹏的记忆里,她从来都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任性而率真,没有任何烦恼。他真到不知道自己竟然会让她这样难过,也真到没有察觉到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原来已经真正长成一个女人了。
  她的吻缠绵而浓烈,带着淡淡的馨香,叫人沉醉而迷乱,而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深入骨髓的哀伤,如同罂粟,美丽,但是绝望。
  凝固如冰块的空气里,漂浮着死一般的寂静,直到“砰”的一声钝响,阴郁而沉闷地在两人之间炸开……

  45

  许大奶奶安顿了谢宝华,转身便去了红袖的屋子里,凝儿正屏息敛气地给红袖抹那黄豆醋糊凝脂膏。她遣退了凝儿,自己将膏盒接过来,见红袖发丝披散,脸上紫胀起一片,只呆呆地坐着,一声儿也不言语,遂将她的脸轻轻扶过来,一面敷药,一面数落道:“真是越大越不懂事儿,眼瞧着他正一肚子无名邪火,不说正经躲着些,倒还将脸贴上去让人打,这会子就算争得一丁半点的闲气,够吃的够穿的?还不是自己吃亏!素日教导你们的话,临到头里都忘得一干二净,我养着你们是指望给我挣银子养老送终的,可不是弄个姑奶奶来家里费神伺候的!都是素日跟绮罗丫头亲近久了,连性子也越发像起来,叫我照应哪一头好!”
  她嘴里说着,心里也知道方才谢宝华是下了重手的,自己当着客人,那一巴掌也未曾留着半分力道,此刻瞧了一瞧红袖的脸,不由得又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淤痕没了三两天消不下去的,你且自在养着,这几日不必见客了。”
  红袖一直怔怔地,此刻听得“委屈”两个字,只觉得心头一阵翕痛,遂冷笑道:“妈妈才刚也瞧见了,他是打定主意要撂开手的,又何必巴巴地将热脸去贴冷屁股,妈妈只管停了我的包月份子钱,我便是下楼来开脸接客,也断不至少赚多少,天底下难道只有他一个恩客?笑话了!”
  许大奶奶站起来往红袖头上轻轻一拍,又是咬牙又是好笑:“可是我说的,越发说些天真不知事的话起来了,咱们这一行里,练就的便是拌嘴调情、吵架上炕的本事,偶然间不对盘拌起嘴来,也是常有的事,过不几天又好得蜜里调油的多了去了。我不用跟你藏着掖着,实告诉你也无妨,姓谢的是跟我要过绮罗,可那又怎么样?他既是乐意出这个银子,你就只能顺着他的心意去。”
  她拿梳子将红袖的头发细细地梳起挽好,越发语重心长:“你的心思我还能不知道么,我的儿,咱们女人,生来就得学会一个字‘忍’,太过心高气傲了,几个能有好结果?你们皆瞧着我素日里多疼着绮罗丫头,都说偏心,殊不知你们姐妹们里最没福分的也是她,她那撞了南墙都不肯回头的牛脾气,若是没个天大的造化来成全,只怕自己是修不来什么好姻缘的,你不信,只管往后瞧罢了。你也不用胡思乱想,且定心消停几日,待两个人气都平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许大奶奶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体己话儿,忽然凝儿打门进来,慌慌张张地回道:“奶奶快去瞧瞧罢,我们姑娘不好了!”
  两人听了皆是一惊,许大奶奶本就防着谢宝华要胡来,红袖却立时想到她替自己挨的那一脚,登时急得眼泪汪汪,拉着许大奶奶只是道:“定是刚才那一脚踢得重了,都是因为我!”许大奶奶也不及跟她理论,抬脚便赶了出去,红袖跟着也要走,凝儿一把拉住她道:“小姑奶奶,那一个还没走呢,你这会子过去又撞上,我们姑娘岂不是白替你挨了那一下?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素日待你的情分,如今且消停歇着,就是替姑娘省了心了。”一席话说得红袖低了头,只得慢慢坐下,拉着凝儿问道:“这话是怎么说的?为什么突然不好了?”
  凝儿叹气道:“谁知道呢?原是大奶奶哄着谢少爷消了气,让姑娘好生陪着的,两个人在屋子里说了好一会子话,谁知过后谢少爷突然开门出来一迭声地喊请大夫,说是姑娘晕过去了。”
  红袖听得越发疑窦丛生,翻来覆去也思量不透究竟为了何事,只得眼睁睁看着凝儿自去了,自己又发了一回怔。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外头却越发安静得可怕,忽然一阵脚步声急急从门前经过,她连忙赶出门去,拉了那丫头问道:“妩儿,绮罗可醒了?打不打紧?”
  妩儿神情甚是古怪,迟疑了一下答道:“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了,并不打紧,现下已经醒了。”红袖登时大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又赶着问,“谢少爷可还在?”妩儿道:“他送大夫回去了,想是今儿不过来了。”红袖便暂且放了心,侧身让过她去了,自己便往绮罗房里过去了。
  谁知刚一推门,便听见“啪”的一声脆响,还未回过神来,已见绮罗被打得半躺在地上,凝儿呆立在一旁,只是掉泪,却连扶也不敢去扶,许大奶奶尤自盛怒不息,且不论谁进来,眼里瞪着绮罗,头也不抬地尖声骂道:“滚出去!”
  红袖从未见许大奶奶发过这样大的火,登时唬得不轻,也不敢作声,忙带上门退了出去,又惦记着绮罗,不敢走开,隔着窗子听见绮罗忽然低低地呻吟一句,知道许大奶奶必是不再打脸,用别的法子在整治她。红袖心中又是急又是怕,忍不住隔了窗子哽咽劝道:“妈妈仔细手疼,姐姐才回来,现如今身上又不好,纵有什么不是,妈妈尽可以日后慢慢教导……”
  一语未完,许大奶奶已赶到里面窗下骂道:“我自教训她,与你什么相干,今天嘴巴子还没有挨够是不是?给我滚回房里呆着去!”
  红袖忙低了头不敢答话,却又无论如何放不下心,只得屏息敛气地站在那里,听许大奶奶一声高似一声的叱骂:“我这世里造了什么孽,养出来这么个吃里爬外的白眼货,见了个男人就给脸上心,在我这醉红楼里演起西厢记牡丹亭来了!”
  绮罗在里头并不出声,只是任由许大奶奶发作,倒是凝儿默然半晌,见她气的急了,随手掼起一盏油灯便要摔过去,吓得尖叫一声跪下哭道:“大奶奶,姑娘是有身子的人了,又才刚从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回来,纵然千错万错,也实在经不起这教训了,您老人家暂且歇歇气,万事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