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足以称为一方首富。只不过西域五谷丰饶的土地、水草肥美的草场多半是官地官牧,现都是由‘总商’包租,诸如耕种牧养和纳粮交租,一般百姓是无缘染指的;象郑佛儿的庄园。现在所耕种的田地,全是开荒地,地力都有些瘠薄,一亩地麦黍收成不过一石五六斗,差一点的一石都不到,虽然说那些地有的免了起头三年税粮,有的免了五年税粮,甚至有免了十年税粮的开荒地,但郑佛儿私人庄园中能够积攒下来的粮食,到现在也不会有很多;庄园的牲畜是半圈养放牧,头几年也是鸡飞狗跳手忙脚乱。现在才算是稳定下来,有了些进项收益;归总一句话,好日子从此开了头,以后有盼头。
类似于‘郑官屯’,这种由移民和奴隶形成的‘屯’在西域已经遍地开花,其实就是兵民合一、屯垦群牧工商和驻地守御合一的准军事屯社组织,入则为民,出则为兵,官方对‘屯’的管辖眼下也是相当严密的,象屯长、保正这样效力于西北幕府的半官方底层‘屯官’,即便没有上级直属长官的征召命令,也都有义务定期到县城向所属屯务长官述职。当然‘屯官’如果实在受不了官方的管束,也可以卸任交接,另外讨个‘世袭开疆宣抚使’、‘世袭武勋招讨使’之类的‘委任状’,去那等穷荒边陲、他国地界‘驻屯’,靠一刀一枪的勇力开辟占领一块土地并归属自己所有。在宣誓效忠平虏侯并尽到其臣服贡赋、从征作战等义务的前提下,他们可以得到平虏侯赐予的正式封号、爵位、官衔等等,从而将其从奴隶商人手里买来或自己俘获的人口,在其占领地设置一处世袭采邑(民间俗称‘边屯’,官方则称为‘乡邑’、‘县邑’或‘州邑’,以便与西北幕府直接统辖的其他州县区别),较大的世袭采邑可以修建城郭要塞,小的世袭采邑可以修建‘屯镇’或者‘屯堡’等堡寨,通过战斗俘获或者出钱买来的男女奴隶人口,凡是会耕种者安排从事农耕,会放牧者安排从事圈牧放养,有技艺者则令其从事手工业等等。这些世袭采邑的奴隶采邑户,一方面要向采邑贵族交纳地租,另外还须向西北幕府交纳税课,并向平虏侯府交纳‘贡赋’;城市、屯镇中的工商税课,除了西北幕府规定交纳的少数税课之外,其他均归采邑的世袭贵族所有;这种实领或者半实领的世袭采邑,其官吏除了西北幕府所规定的一两位首领官以外,都由采邑贵族委派。世袭采邑的奴隶户口(采邑户), 一面依附其本主,一面依附西北幕府和平虏侯府。
郑佛儿现在只做到‘屯长’,却拥有自己的庄园坞堡。属于他名下的田地和草场已经让他很满足眼下的地主老财生活,自然不会再有进取世袭采邑的野心。他觉得只需要管好‘郑官屯’所辖地界,对上尽职效忠,对下尽量公平公正履职尽责就好了。
不过,这次到县城述职,他得到一个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的消息:从今年开始,除了那些世袭采邑贵族必须将其适龄子女送往平虏侯府做伴当扈从之外,文官幕僚、军中将士和底层屯官也可以将其适龄子女送往平虏侯府做伴当扈从。
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县城的直属长官也给所有的述职屯官透露了一些,其中的‘质子’意味固然是隐约有一点,但主要还是着眼于为西北的将来作育培养新血。直属的长官还说了,送了去做伴当随扈的子侄,文才武艺都有平虏侯府的名师高人专门指导点拨,屯官们便不需要为家中子侄辈的学业操太多的心,许多开销都是由平虏侯包圆了。因此,将自家的子侄送到平虏侯府做伴当,方方面面的好处很是不少,一是这种效忠臣服于平虏侯的政治秩序将更加稳固,上对下和下对上都会比较放心;二是子侄辈的文武学业有了平虏侯府负担其中许多开销,底层屯官对后辈的教诲培养便可以节省许多精力财力,从此也便少了许多后顾之忧;三是子侄们在平虏侯眼前左右侍奉,一旦能得到平虏侯等贵人的青睐,飞黄腾达也不过是一两句话的工夫,这样的机会岂能错过?
反正后继有人,家业自然兴旺发达,世世不衰,这是一定不易之理,哪怕是不识字的大老粗都知道这个理,何况是这些略通文墨的屯官们呢?他们当初都在屯垦学校里,被硬逼着学晓了识数和简单算术,也会默背抄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又能将蒙学里头的《昔时贤文》熟背默写,怎么着也算是小半个读书人了,一些简单的官方文牍还是可以应付一气的,至于象郑佛儿这样本来就粗通文墨的,更是屯官当中的佼佼者了。
但这个事,毕竟牵扯不小,关系到家中子侄将来的前程和家族的兴旺,郑佛儿还是觉得要合家聚齐商议后再定下来比较妥当。
因此,述职完毕,郑佛儿甚至等不及的就往回赶,也亏得如今的河中府道路安靖,他又自恃己身武勇,打小就学过一些拳脚把势,在西北屯垦学校更又多学了不少枪棒武艺,等闲三五个壮汉不能近他的身,所以来回都是孤身独行,竟是赶在大晌午后的未正时辰就往回返,只是县城到屯子的路途远,再怎么赶路,也得露宿一宿才能回到郑官屯了。
郑佛儿一个人驾的大车,装满了在县城顺便采买的日用杂货,赶路也不很快。
过了关家铺,郑佛儿却遥见前头有一行人马也在赶路,心想:这些人莫是错过了宿头罢?
再走近些,他略略打量,却是一帮十几个伴当随从,护持着一家大小的样子。这些人雄壮魁梧,气宇剽悍,挟弓箭,佩刀剑,其中还有背负飞枪镖囊的,又带着一群凶猛猎犬,架了鹰隼;几个随从马后还牵着几匹马,驮满鸡兔沙狐野猪之类野味。
兴许是带着家里小孩儿出来踏青射猎,游玩耍子的大户人家。
郑佛儿想到,他见里头那家子人有两个戴着帷帽胡服着靴的妖娆妇人,衣饰虽然简单而不奢华,裁剪却见气度,女红针线也精致,衣料亦是上佳的绸缎;又有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小小年纪,看那骑术却是熟练,身上也是上下锦绣,绝不可能是平常人家;那年青男子好生雄武高大,倒是娶的好浑家,而且也未见许多行李,不类远道而来的行旅客商,想必就是河中府远近地面的人家,必定是个大门第。
郑佛儿却也不在意,反正他这郑官屯的大车有巡捕营核准发给的铭牌和车旗——‘郑官屯○伍’,别人远远一看就知道他这大车的底细,倒也不会过分戒备。
等大车赶上那一家人,郑佛儿甚至还与那一家人坠在队尾的大管家搭白,一问一答地聊了几句天气阴晴、道路远近、何处投宿、田地收成的闲话,打个哈哈,拱手超车而去,却也不甚理会这路遇的一家子,却不知这家人正在后头说道一些与他这郑官屯稍微有点关联的闲篇儿,就是知道了,估计他也不会在意了。
这一家子人,确实如郑佛儿所猜想的那样,是趁着春夏之交,河中气候凉热适宜的当口出来踏青射猎,游玩耍子的。但这一家子人,身分却非同小可:那年青男子便是西北‘平虏侯’雷瑾,而两位戴帷帽的妖娆妇人,一位是绿痕,一位则是阿罗斯公主、女大公玛丽雅,而男孩则是绿痕生的儿子雷洹,女孩则是紫绡生的女儿雷湄,平虏侯的子女起名都从水旁,诸如‘泓洹浣濠瀚灏浍浒淮洪涣涵湟浚滦济渐梁洛澜沥潞泠泺澧濂泷’等等。
雷瑾微服出行踏青射猎,虽然是‘轻车简从’,这前后警跸护卫的人手却也不只郑佛儿看到的那十几个伴当随从。再者说了,雷瑾、绿痕、玛丽雅,又有哪一个不是杀人如割草的高手?
“方才那人,便是屯社的移民吧?”玛丽雅一眼瞥见雷洹欲言又止,知道小孩儿有些好奇,但又畏惧父亲雷瑾的威严而不敢随便发问,眼睛一转便故意问雷瑾,她猜雷洹想问的必定是那大车上插的车旗儿。
“郑官屯的移民,唔——那人应该是从县上述职返回的屯长或保正,他说明天就可到家,大车跑得有些慢,所去应该不是太远。”雷瑾随口答道,“那人一身骨肉魁硕壮实,目光炯炯有神,说话时敛气含劲,中气十足,似乎练过护身硬功;挥舞鞭杆时拦拿圈法娴熟,暗合六合大枪法度;一双手掌更是粗大异于常人,肌肤却光滑细腻,几乎见不到什么胼胝老茧,明显是依着铁砂掌真传药功方子苦练有成的模样;臂腕筋肉虬突,犹如钢丝绞缠,可能还兼修了少林铁掌功、铁臂功、鹰爪功之类的硬功以及少林软玄(腕)功、绵掌之类的阴手功法,成就还都不俗;呵呵,看这个样子,再加上大车上的车旗、铭牌都是‘郑官屯’标志,那人十有八九是从我西北屯垦学校出身的屯官。再听他说话口音,湖广官话中偶尔还夹带着少许山西话口音,想必他祖上也是国朝初年从山西迁移到湖广的移民,只是居然又从湖广迁移到我西域的河中府,倒是——”
雷瑾说到这便未往下再说,玛丽雅嫣然笑道:“听说国初太祖迁山西泽州、潞州无田之民,往彰德、真定、临清、归德、太康诸处闲旷之地,令自便置屯耕种,免赋役三年,户给宝钞二十锭,以备农具。”
“嗯,立村屯田可以自便,不过仍需验丁给田,冒名多占就要处罚了。”雷瑾笑说道。
绿痕这时也凑趣答话道:“迁民分屯之地,河北(注:黄河以北)州县多以‘屯’分里甲。移民村屯差不多都是叫‘某某屯’。象什么小杨官屯,张官屯,高官屯,董官屯,牛官屯,徐官屯,尚官屯,皆为某官某员奉旨督迁山西移民到此屯田建成的村屯。”
“确实如此。”
雷瑾颔首赞同,“国朝太祖皇帝干别的或者不行,移民却绝对是个中行家里手。当年太祖还在红巾军、小明王旗下的时候,就在江淮流寇那里学了不止一手的裹挟平民之术。到太祖自立为吴王,前后数年又与人先后争雄于江淮,在江淮一带来回移民,那还只是一次几千几万的移民,规模不大。等到北伐底定中原,太祖屡次移江南富民充实金陵、北平,又因各地人口凋敝,屡次下令从战乱较少人口较多的山西向外地移民,充实各地。
诸般种种,皆事出有因。
某些躲在书斋里读春秋的大人先生们,其生也晚,不识当年为政之艰难,并不理解太祖那时为啥要移民,其实原因简单得很,不过是这样最适宜巩固新朝统治罢了。
比如迁移富民充实京师、北平,一则利于集中看管并以之充实赋役,一则打断各地乡族势力的根底,天下自然太平,也就少了许多乱子。当然,太祖皇帝一直对当年打天下时,江浙富民的不恭顺耿耿于怀并深怀戒心,报复一下的意思肯定也是有的,嘿嘿。”
马踏碎步,轻驰向前。
雷瑾显然有借着当下这个话头教诲子女的意思,与玛丽雅、绿痕的对话亦是说给雷洹、雷湄兄妹听的。所以评论国朝太祖的施政大体上还算不偏不倚,不过言语之间对国朝太祖的不恭语气也是明明白白,“元末天下大乱,开国定鼎之初,各地人口流散,劳力紧缺,土地荒芜,所谓‘春燕归来无栖处,赤地千里少人烟’是也,深深威胁着新皇朝统治的稳定,国初财用极为窘迫,太祖皇帝因此下诏说‘丧乱之后,中原草莽,人民稀少,所谓‘田野辟,户口增’,此正中原之急务!’。
当时若不移民,又能怎么办呢?
国初定鼎,中原之地,河南人口是一百八十九万一千多口,河北人口是一百八十九万三千多口。而山西人口,却达四百零三万零四百五十口,等于中原人口的总和。劳力紧缺,土地荒芜,不从山西移民,又能从哪里移民?
太宗靖难之时,山东等地方不从北军的村落,北军兵马来时皆屠掠之;依附北军的村落,南军兵马到时也纵兵屠掠之;山东人口亦为之大减,因此靖难之后的移民也是势在必行。
国初定制,对北方郡县荒芜田地,召乡民无田者垦辟,每户给十五亩,另给二亩地种蔬菜,尚有余力者不限顷亩。同时皆免三年租税。
国初,移民出发之前,官府设局驻员,发给移民凭照川资;移民到了屯田地,官府则要给田、赏钞、编里甲。
一切都是为了充实劳力,增加耕地。
从窄乡移到宽乡,从人多田少的地方移到人少地旷的地方,如果不是为着充实劳力,增加赋税,从而使天下安定,统治稳定,国初太祖、太宗皇帝又何必为此多方劳神,费心费力?打天下不易,治天下又何尝容易?”
雷瑾说到这里,心里倒是与国初太祖皇帝、太宗皇帝若有戚戚焉,那些大人先生们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又如何知道当家主事的千难万难?真真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西北幕府向西域,向云南,向缅地的大规模移民,西北朝野各方历来就有很大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