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皇帝如此幽幽的目光一盯,申时行不觉打了个突,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有些诧异道:“难道陛下以为那一文是朝中官员所作?”
“除了他们,朕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有这等胆子与本事了。所以,在查出此事的真正元凶之前,人是一定要抓,更不会放的。”万历终于把自己的底线给说了出来。
申时行顿时就有些急了:“陛下,臣以为此事很值得商榷,或许并非您所想的那样……”他确实不认为这个一文是朝中某位官员所作,便想要代为解释一番。
只可惜,皇帝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只一摆手:“到底如何,朕已把一切都交托给了锦衣卫的人,你有什么话大可与他们说去。朕累了,有别的什么事情待过几日再说吧。”说着,身旁的太监已上前扶起了皇帝,后者便缓步离开了这处偏殿。
这让申时行很有些无奈,皇帝都这么说了,还下了逐客令,他作为臣子的还能如何,只好再度跪下,以大礼送天子离开了。
待申时行从皇宫出来,身边顿时就围上了一圈的官员,他们都急着要知道此行的结果呢:“怎么样,陛下可有改变主意么?”
“申阁老,陛下是怎么说的?”……
面对着众人殷切的目光,申时行不觉有些羞愧汗颜,半晌才道:“陛下心意已决,根本不给老夫劝谏的机会哪。只说他叫锦衣卫拿人是为了查出那一文出于何人之手,查不出这一点,只怕是……”
“这如何使得?”
“是啊,倘若他们一日查不出来,这些官员就要关上一日,一年查不出,就要关人一年么?真真是岂有此理!”
“就是,此事断不能就这样下去……”众官员纷纷说着反对的话,有一点他们没有提出来,那就是谁也不敢保证锦衣卫的人不会继续拿人,甚至连自己都被拿到诏狱去哪。
虽然近几年来的锦衣卫颇为低调,但正所谓哥虽不在江湖,但江湖依然有哥的传说,锦衣卫当初的种种可怕手段大家还是深有体会的,只要一想起有可能被抓着投进诏狱,他们便是一阵心慌,更别提到了那里还可能遭受非人的折磨了。
但这些人也就只敢在这儿叫嚷几句罢了,真叫他们去和锦衣卫闹他们还真没这个胆子,所以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落到了申时行的身上,这等大事,还是得由他来做主哪……
被这些家伙用企求,期盼的目光盯着,申时行就感到一阵头大。本来自己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怎么最后反倒是杀在了第一线了?而更叫他气闷的是,这事上自己还真就推脱不了,谁叫自己有着百官之首的虚名呢?而且,事情都已经接下来了,也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在沉默了半晌之后,申时行便是一声长叹:“也罢,我再帮你们这一遭便是了,去和锦衣卫的人打打交道。”
众人听他这么道来,心下便是一喜,刚欲道谢,却见申时行又道:“不过在此之前本阁却还有几句话要说。”
“但请阁老训示。”此时的众人那是相当的虚心,满是谨受教的模样。
“有句丑话要说在前面,本阁这么做是为了大家,却不只是为了替你们保住颜面。天子已直言要查出那散播妖书的元凶,所以要想救其他人,这个元凶是一定要被确认的,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么?”申时行正色道。
众人互相看了几眼,便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申时行又道:“你们中间可有那真正的元凶?若有的话,现在便站出来,本阁或还能帮他说说话,不然一旦是被锦衣卫给查出来的,结果就不必说了吧?”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但这一回互相的目光一接上后,便迅速分开。随后,所有人都摇起了头来:“咱们岂会干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好吧,本阁信你们便是了。”申时行叹了口气:“待我去和那杨震谈了话后再看结果吧。”
“那一切就有劳阁老了。”众人纷纷拱手,心却总算安了一些。
次日一早,镇抚司。
“都督,内阁首辅申时行在外求见。”杨震才刚来衙门不久,还没来得及处理什么事务呢,就有人赶来禀报道。
听到这话,杨震明显愣了一愣,继而嘴角浮现了一丝笑意来:“看来他们真有些急了,我还估计着要再等上两天才有人上门呢,而且来的居然还是堂堂的内阁首辅。”想着这些,杨震已站起了身来:“走,叫上其他几位大人,咱们去门外迎一迎吧。”
几名手下听他这么说来,都不觉有些惊讶,自家都督也太给对方面子了吧。大家都能猜到这位内阁首辅为什么会来镇抚司,那是有求于自己哪,都督又何必降了自己身份呢?
虽然心下不解,但杨震一声令下,众人却还是迅速照办。很快地,几十名镇抚司里的重要人物就都随在杨震身后,来到了大门前,迎请申时行。
申时行这时站在这个极其陌生的所在,心里还有些七上八下呢。说实在的,他在京城官场也混迹了数十年了,可今日才第一遭来到这个久闻其名的地方,却不知杨震他们会给自己来怎么样的一套下马威。
可结果,却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在等了片刻后,那两扇黑漆大门便轰然洞开,随后他就看到一大群笑得满脸热情的汉子迎了出来,当先那位赫然正是常平侯,锦衣卫都督杨震。
杨震居然亲自率人出来迎接自己,这让申时行先是感到了一阵自得,自己这个内阁首辅毕竟身份不一般哪。但随后,却又暗生警惕,对方在如此情况下还能给予自己这么高的礼遇,足可见杨震确实非常人可比。
正想着间,杨震已大步来到了申时行的面前,拱手施礼道:“下官见过申阁老,阁老有什么吩咐叫个人过来传句话就是了,何必亲自纡尊降贵地跑这一趟呢?”
这一番话说得极其在理,态度也很是诚恳,让申时行只能回礼笑道:“本阁这也是被逼无奈哪,只有来求见你杨都督了!”
“却不知是什么要紧事,能让阁老如此上心?”说着,杨震已引了对方直往里而去。
而申时行在看了杨震和其他那些锦衣卫的人一眼后道:“还不是为的最近朝臣不断被拿的事情……”(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一千十一章 阁老与都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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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两人来到杨震的公厅,分宾主落座,又有人上了茶后,杨震的脸上依然挂着一丝无奈与为难之色。
他所以会有如此表情,只因为在道明自己的来意后,申时行还加了这么一句话:“还望杨都督你能高抬贵手哪,他们毕竟都是朝廷命官,事关朝廷威严哪。”而后,杨震便一直是这么一副尊容,也没有接对方的话。
申时行也没有再继续逼迫,只是静静地等着杨震回话。终于,在沉默了良久后,杨震才道:“照道理来说,申阁老既然亲自前来求情了,下官怎么着也得卖您几分面子才是。不过……”
一顿之下,杨震又把目光对准了对方道:“这差事毕竟是天子嘱咐下来的,下官可不敢自作主张哪。至少在查出究竟是谁炮制的那份之前,人我们锦衣卫是不敢放的,甚至还可能因为某些原因而再拿些官员来问话呢。”
“这怎么行……”申时行一听就急了,眉毛陡然一挑,脱口而出道:“这些官员在各自衙门里都是有差事在身的,怎能一直被关着,那朝廷的事情还办不办了?”
他这个理由倒也说得冠冕堂皇,叫人都不好反驳了。杨震听了心里却是一阵好笑,谁都知道如今朝廷各衙门里冗员之弊,怎么可能因为少了这几位就无法办事呢?但这话也不好明说,所以只能一声叹息:“君命难违,还望阁老能够明白。”
见他把皮球踢到了皇帝那儿,而自己之前又在皇帝那边碰了一鼻子灰,申时行顿时还真就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若是寻常的官员和衙门,他堂堂内阁首辅亲自出面说话自然没有不成的道理,奈何这锦衣卫委实是个怪胎,就是他也拿对方没有半点办法哪。
杨震也不想把这位得罪得太狠了,毕竟得罪他一人就相当于得罪了整个官场,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兄长都不是件好事。所以见其神色黯然,便又说道:“不过阁老但请放心,这些大人被我锦衣卫请来我们并未真个对他们不敬,更没有对其用刑,只是拘束了他们的自由而已。”
这话倒叫申时行稍微安心了些。他还真怕锦衣卫的人仗着有皇命在身肆意妄为,把这些朝廷官员都给伤到了,那问题可就大了。但随即,他又听杨震叹息了一声:“不过这却也有个问题……”
“却是什么?”
“如此一来,我们想从这些官员身上查出到底是哪个炮制的一文就更难了。他们谁也没有承认是自己写的这篇文章。”杨震摇头道。
这要真有人肯主动承认才是见鬼了呢。申时行心里说道,面上却有些疑惑地道:“本阁有一事一直不明,为何杨都督你就这么肯定,那份便是这些官员所写呢?”
“这不是明摆着么?无论动机还是能力,以及随后的表现,都显出这是朝中官员们所为,甚至可能不止一人参与其中了。”杨震想当然地道。
“何以见得?”申时行皱起了眉头,没想到这位居然回答得如此肯定,就是他都未能确信这一点呢。
“先说动机,之前群臣不断上疏请陛下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但陛下的态度却总是暧昧不明,这难保就没人会想出这么一招来。”杨震分析道。
“慢着!”申时行顿时抓到了问题所在,打断道:“从这份上所写的内容来看,作者分明是想让另一位皇子当太子了,这与杨都督你的分析完全相背吧?”
杨震看了对方好一阵,才道:“怎么,申阁老你连这么点小把戏都瞧不出来么?这不过是以退为进,欲取先予的手段罢了。
“在之前的形势之下,哪个敢说因为这一篇文章就能让某位皇子在太子之位的争夺里压倒有满朝官员支持的皇长子?恐怕所有人都清楚,这文章不但不能帮到人,反而会造成完全相反的结果。这一点,只从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便见真的了。我想只要是个有些见识的人,是断然不会犯如此错误的。”
被他这么一说,申时行还真不敢再有刚才的断言。确实,仔细想来这份起到了其文中内容相反的作用,反而给了朝臣们以更激进的借口。
“而且从文中那个唯一知道姓氏之人也可看出此文作者是针对何人而来。在如今朝局之下,郑贵妃早成群臣公敌,这时居然有个姓郑的的突然言之凿凿地说太子之位乃是宫里某位皇子,岂不是在指明人选么?这做法当真是在帮郑贵妃,还是在害她?”杨震又提出了一个疑点。
申时行略一思忖,就不觉大以为然了。之前他还真认为此事可能是郑氏叫人在背后捣得鬼,现在看来是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因为在此事上,郑贵妃,以及她那儿子是肯定得不了任何好处的。
“正因这事明显是冲着郑贵妃和皇三子而来,又选在了如今这个天子尚未做出决定的时候,所以下官才敢断言此事是朝中某位大人所为。当然,这只是从动机上来说,他们想要扶保皇长子为太子,才会用此以退为进的招数。”
一顿之后,杨震又继续道:“而能力来说,就更明显了。朝中各位大人那都是两榜出身,写这么一份暗藏他意的文章不过是手到拈来的事情。不过这也不是民间的书生能写得出来的,他们远离庙堂,文中一些东西绝非其所能了解。”
对这一点,申时行是更没有异议了。在下意识地点头之后,他心里便是一动,怎么自己这么快就被对方给说服了?
“至于从结果来看——”杨震淡然一笑:“之前陛下被群臣逼宫,便是结果了。倘若没有我锦衣卫这一出,只怕太子的人选都要因此而定了吧?”
三个方面这么一说,申时行还真不好反驳杨震的这一最终推断了,只能苦笑道:“杨都督果然能力出众,着实叫老夫深感佩服哪。可是……”
“阁老心中的难处,下官也是明白的。但这毕竟是天子交代下来的差事,下官纵然胆子再大也不敢违背。不过……”说到这儿,他的话突然就是一顿。
“不过什么?”听出杨震话里所包含的转折之意,申时行心里便是一动,赶紧问道。
“不过事情倒也不是全然没有转机,就只看申阁老您,还有朝中各位大人到底有没有这个心思了。”杨震微笑着道。
“此话当真?当真还有回旋的余地?”申时行在不知不觉间已被杨震牵着鼻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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