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宁躬身,对着未在车厢里,而是在旁边树下竹席上坐着的邵杀人认真行了一礼。
“在岷山剑会,几乎所有岷山剑宗的修行者都看过你的表现。”邵杀人微抬头看着丁宁,道:“你的心思慎密和冷静,连我们都自觉不如,但是你到现在才记起回到马车来取东西…实在相差甚远。岷山剑会首名只是虚名,若是被虚名困扰,那今后你的名字就真正的成了虚名。”
邵杀人平时少话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哑巴,现在听着他的这些话语,丁宁明白他的意思,然而丁宁也知道让自己心乱的事情和邵杀人所想的完全不同。
所以他再次躬身对着邵杀人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邵师叔提醒。”
然后他掀开了车厢帘子,走入了车厢。
车厢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敞开木箱。
木箱里便蜷缩着青曜吟赠送给他的那条玄霜虫。
这条玄霜虫早已因为过分恐惧邵杀人身上的气息而紧紧蜷缩成了球形,先前只是因为丁宁还在车厢里还略微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有些安全感。
当丁宁离开车厢却又将它遗忘在此处,未将它带离,它更是害怕到了极点。
这长陵炎热的气息又是它从未遭遇过,它想着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地方,此刻当丁宁再次掀开车门帘,感受到丁宁身上的气息时。它卷缩在一起,又僵硬如铁的身体顿时有了动静,不停的颤抖起来,它若是有泪腺,一定会嚎啕大哭,眼泪一定坠落如雨。
看着这条玄霜虫颤抖的样子,丁宁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抱起木箱时真挚的说了声:“抱歉。”
听到丁宁的声音,这条玄霜虫更是激动,差点直接就跳起来钻到丁宁的怀里。
长孙浅雪依旧在内园里等着丁宁,看着丁宁走到身前,她看着箱子里玄霜虫难看的样子,又再次深深的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
“青曜吟养出来的东西,他送给我了。”
丁宁只是抬头看着长孙浅雪说了这一句,木箱中的玄霜虫就停止了颤动。
它身外的空气依旧炎热,但是它却分明感受到了长孙浅雪体内那种惊人的玄霜气息,只是这种感受,就让它感觉自己到了一个布满玄霜的世界,让它觉得舒服起来。
自从它在懵懂之中醒来,拥有一丝灵智,敏锐的感觉到天地间的玄霜气息,在第一丝天地元气自然的涌入它的身体时,它的脑海里就出现过那样布满玄霜的世界,它恍悟觉得,那应该是它这种东西修行尽头的世界。
然而这样的世界现在却清晰的出现在它的面前,它在震惊到忘记恐惧的同时,不由得想到,难道她是它们的同类,是它们的王?
它自然不会说话,然而长孙浅雪却并非普通的修行者,她已经从它身上的一些气息变化感觉到了它的感受。
“有些意思。”
她看着这条微仰着头,似乎在仰望着一片传说中天地的丑陋长虫,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说了这一句。
她性情一向高冷,平时更是懒得和人接触,更难得夸赞别人,此时虽然只是淡淡的说一句有些意思,却已经是难得的夸奖。
至于美丑,她却没有什么概念。
对于她而言,有些人长得很美,却是很丑,有些人长得很丑,但在她的眼睛里却不难看。
玄霜虫也敏锐的感知到了她的感受,激动得浑身再次震颤起来,微微扬起的头颅在此时深深的埋伏下去,表达它的尊敬和臣服。
长孙浅雪看着它,没有说什么。
一缕极为轻淡,却是没有任何寒意流淌的凝聚至极的玄霜元气,却是由她的指尖沁出,落向玄霜虫的口中。
玄霜虫虔诚而贪婪的张开了口,将这缕玄霜元气全部吸入。
就好像一个平静的池塘里落入了一条比池塘还要大的瀑布,整个池塘沸腾了起来。
它的整个身体乱颤起来,身体深红色的肌肤都发出了近乎裂帛般的响声。
平时根本看不见的毛细孔都舒张了开来,却不见有任何气流的冲出。
它的额头上顷刻结出一块白色的霜斑,就像胎记。
感受着这条玄霜虫的变化,感知着它体内的元气相融和壮大,丁宁有些感慨的看着长孙浅雪,道:“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
“它最终会变成什么?”
长孙浅雪看着这条深红色长虫,问道。
这对于她而言也是一种难以理解的修行过程,就连她七境的身体都无法完全承受住她体内那柄剑的元气,然而这条长虫的身体却可以天生完美的容纳吸收。
“不知道。”丁宁摇了摇头,道:“但我可以肯定,它肯定比南越修行者的那些蛊虫要厉害得多。”
长孙浅雪直接从丁宁的手中取过装着玄霜虫的箱子,朝着最深处的小院中走去,头也不回的清曼说道:“但那同样需要时间。”
丁宁没有说什么,走到斜插在地的铜铲前,继续挖土。
他的心境已经平静不少。
他对于郑袖其实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若是郑袖开始怀疑长孙浅雪和他的真正身份,那么今日里容姓宫女就不会带着那些珍稀的赏赐而来。
“你真的不是元武的人么?那那夜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不出现?”
他垂下头,想着那名喜穿白裙的女司首,自嘲的笑了笑。
他和长孙浅雪在这墨园,此刻就像是在等待着审判,然而在这长陵,谁又不像是在等待着审判?
……
容姓宫女离开后不久,丁宁出门至马车中带回了被他遗忘许久的玄霜虫,又过了不久,坐在树下凉席上的邵杀人又微微的抬起了头。
街巷的那一头,出现了一名少年。
邵杀人只是看了那少年一眼,就又垂下了头,不予理睬。
少年身穿黑衫,面色和肌肤都很蜡黄,看上去好像生过一场大病,但又好像没有任何一种病会让一个人的肌肤如此。
他到达了墨园,却并没有入园,而是开始沉默的做事情,洒水扫地,洗去墨园外的一些污垢。
这样令人费解的行为很快引起了园里园外的注意,在这名少年清扫了半个墨园之外的街道时,丁宁径直穿过面铺,从面铺的门穿了出来,看到了那名少年。
“叶帧楠?”
丁宁怔住。
黑衫少年放下手中的东西,认真的躬身对他行礼。
丁宁还礼,眉头微蹙的看着这名在岷山剑会上曾要向自己送药,然而又被自己拒绝的死士,道:“你这是?”
叶帧楠看着他,道:“我欠别人的已经还完,现在欠你的。”
丁宁摇了摇头,“你不欠我的。”
叶帧楠道:“我欠你一条命。”
丁宁无奈的看着他,道:“我不需要你还。”
叶帧楠不再说什么,继续开始打扫。
丁宁苦笑道:“我不喜欢太干净。”
叶帧楠放下手中的东西,接着开始给沿街的每家铺面挑水。
“我没地方吃饭。”
“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请我吃一日三餐就好。”
在丁宁还想开口之前,他对着丁宁恭谨而认真的说道。r1058
,阅读请。(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二十二章 求之不得
(全本小说网,。)
丁宁看着这名固执的少年,又想起了很多故人,他沉默了片刻,道:“像你这样的人,哪里都有饭吃,何必到我这里。”
“谁都不会拒绝一名死士成为门客,但是你却不断拒绝。”
叶帧楠低头看着丁宁脚下的地面,道:“在岷山剑会时也一样,你尊重我的生命,所以我也尊重你的生命。谁想要杀你,就必须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丁宁张了张口,然而不等他说什么,叶帧楠已经接着说道:“你不需要再拒绝我,因为无论你怎么拒绝,我都不会走,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而且我佩服你。”
顿了顿之后,叶帧楠抬起头来,看着丁宁说道:“我佩服你和张仪他们,和你们相比,我的人生似乎一片空白和没有意义,我想成为和你们一样的人。”
丁宁摇了摇头,道:“其实也都没有什么意义。”
叶帧楠道:“但至少快意。”
丁宁看着他蜡黄的脸色和以前相比显得明亮的眼睛,无法再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叶帧楠的决定,就像自己无法改变末花剑之前的主人的决定。
因为人生最难得的便是快意。
看着不再言语的丁宁,叶帧楠微躬身行礼,再次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
“其实我很羡慕你。”
夜策冷的宅院里,夜策冷一边看着身前的药罐,一边淡淡的说道:“至少你行事都很快意。”
就坐在她身旁不远处的一张软榻上的白山水微微的一笑,同样看着微温的药罐,没有先回应这句话,只是道:“没想到夜司还是个药师。”
夜策冷自嘲般道:“久病成医。”
白山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其实反倒是我应该羡慕你…天下修行者只看到我这样的大逆傲笑山林,快意恩仇,却没有想到,你们只是有诸多牵挂,所以才无法和我一样,而我只是剑刚修成,所牵挂的东西已经全部没有了。山河破,宗门灭,别说是那些亲人好友,就算只是有过一些交集,还算是投缘的故人都已经死得干干净净,每逢夕阳,真是形影相吊,心境不免凄凉。”
药汤已经微沸,然而要等数碗水煮成一碗,还需不少辰光。
夜策冷听着白山水的话语,细想这十余年间事,恍然只觉得大梦一场。
那些鲜衣怒马,持剑傲笑的人们仿佛还在眼前,为何已经生了那么多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呢?
白山水原本也已经不想说话,然而就在此时,她骤然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蹙,道:“奇怪。”
接着微风拂动,她已经从软榻上起身,朝着门外行去。
夜策冷看了一眼药罐,然后跟上了她,有些凝重道:“什么?”
白山水没有马上回答她。
她的目光落在了墙侧。
墙侧是一条明沟。
雨檐上落下的雨水最终都会汇聚到这样的水沟里,然后这样的水沟穿墙而出,最终汇聚到长陵街巷的道路两侧中更大的水渠之中。
平日里淘米洗衣,洗车饮马,都是用的这些沟渠之中的明水。
因为前些时日的暴雨,此时这些水沟里的水都很满,几乎与地面和道路齐平,而且和平时相比显得污浊。
“有药气。”
白山水开口说了三个字。
夜策冷没有误解,因为在白山水开口之时,随着一股轻柔的气息从白山水的身上析出,流经夜策冷院落的这段水沟上开始蒸腾出淡淡的水雾。
水雾就像一条条最轻软的丝线结成的丝巾一样,缓缓朝着白山水的身前飘动。
不断有晶莹的细小水珠沉积下来,不断落在白山水的掌心,如草叶上的露水转了一转,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策冷也开始嗅到了那些晶莹水珠里的药气。
她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
药气的味道十分杂乱,竟是汇聚了很多种连她都不可得的灵药。
“这些药物只可能来自宫里。”
她转过头,看着白山水说道。
白山水点了点头。
许多对于世间的修行者十分珍稀的灵药竟然落入长陵街巷的污水之中,这种事情难以理解,恐怕也只有在长陵才有可能出现。只是就如长陵有夜策冷这样一名女子存在一样,这莫名化于污浊水流之中的灵药,对于她而言却也是天赐的机缘。
水雾始终轻盈飘动不断,在阳光下更是变得透明不可见,白山水掌心之中的晶莹水珠却是不断出现。
夜策冷看着这样的画面,道:“云水宫的御水之术果然天下第一。”
白山水的面上出现了奇异的辉光,她转头望向夜策冷,道:“云水宫的御水之术虽然天下第一,但是杀意却不如夜司的天一生水。”
夜策冷看着她的眼睛,道:“或许可以互相学习?”
白山水笑了起来:“这本是存在于之前的想象之中,但总觉得不可得的事情。”
在接下来的一个呼吸之间,白山水收敛了笑意,认真的颔为礼,道:“求之不得,而且或许我们还能一起参悟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孤山剑藏。“
……
叶帧楠洒扫好了墨园周遭的街道之后,又自行帮着周围的街坊做着杂事,修补房屋,担水劈材…梧桐落的人原本便纯朴,又见着叶帧楠如此能干,又听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